现在我们来到了第30幕 外景 巨鹿路 Host 酒吧,也就是“夜奔”酒吧,还是“红拂夜奔”的文化哏。
故事主人公又来了城市公共开放空间,这里不只是细细描绘上海城市的空间肌理,也显示了邵艺辉处理塑造老白的得体与修养。因为他是中年男人带一个陌生的十岁小女孩是不适合封闭空间里待的。
就算之后把玛雅带到自己的家里,邵艺辉也会细腻的安排亚历山大在场,这样就避免了老白与玛雅单独相处。
这个场景不只是写老白与玛雅,更在写老白与老乌,还刻画了一群上海老克勒的形象,也是第一次提到了索菲亚罗兰,就是我之前说的邵艺辉的文化乡愁:欧洲!
为何这么说?我这里引用一篇学术论文叫:《诗性转向: 喜剧电影《爱情神话》的城市空间叙事》,这篇文章中提到:《爱情神话》故事的发生地被设定在上海的老城区,不同于上海陆家嘴的时尚摩登,这里是被称为具有纯正上海老味道的“上只角”地区,“所谓‘上只角’就是指上海在鸦片战争后成为租界的洋人住宅区,现在的静安、徐汇是久居上海的市民公认的典型的‘上只角’。”是属于老上海人的专属记忆。影片将目光聚焦于“上只角”这一上海城市空间的特别元素,以小见大,描绘小人物的市井生活,从而引发观众的共鸣。
除了主人公居住的场所之外,他们经常去的咖啡馆,也体现了精致摩登与简单质朴相交织的沪上风情。“咖啡馆已经成为上海电影表现都市摩登的重要外景空间,成为象征西方文化的标志性物质空间。”在上海的影视作品中,咖啡文化一直延续着西方时尚现代的精神内核,《三十而已》中的咖啡馆是白领精英们的休闲办公之处,《亲爱的,热爱的》中的咖啡馆是男女主人公浪漫爱情的孕育之地……·而《爱情神话》中咖啡馆已不再单纯是时尚摩登的象征,也不是代表着成功、财富和浪漫向往,而是成为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老白老乌都有泡咖啡馆的习惯,人们在咖啡馆临街的转椅驻足闲聊,在馆内的桌边辅导功课,小鞋匠在修鞋摊上也能来一杯精致的手磨……咖啡文化已融入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
这种富有生活诗意的景观运用,勾勒出了上海城市生活里有着士绅风格的人文风貌。以“节点”空间讲述“浪漫化生活,生活式浪漫”的故事,拓展了电影中当代上海的城市符号形象。
另外,我有个脑洞想象:如果要通过老乌老白对话来告诉观众,索菲亚罗兰与老乌的关系,应该放在什么城市空间好?放在老白老乌家里,还是红拂杂货铺,外贸服装店,奶茶店,广告片场,图书馆,展馆,还是咖啡馆?
想来想去,还是咖啡馆最好!最上海,也最欧洲!咖啡馆是上海与欧洲的互文链接空间。
此话怎讲?
这篇文章中提到了:法国符号学家茱莉亚·克里斯蒂娃于 1966 年在论文 《巴赫金: 词、对话和小说》中首次提出了“互文性”理论的概念,她认为任何文本都是某些文本的镶嵌组合,任何文本都是对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转化。互文性理论将巴赫金的对话理论转化为文本之间的对话,封闭的文本自此走向了对话的文本。《爱情神话》这部影片整体的文本语境中,存在着“现实空间”、”虚拟空间”、”市井实境、精神虚境等多层次的语境空间,不同语境空间的子文本并非隔绝孤立的存在,而是呈现出一种具有海派神韵的互文态势。一方面,现实空间与虚拟空间的融会贯通,延展着上海这一城市的文化意脉与诗性节奏; 另一方面,烟火气的市井实境与超脱性的精神虚境相互参照,影片的意境由此从生活琐事的现实性走向亦虚亦实的浪漫诗性。
所以我说“老乌”是《爱情神话》的题眼!关键人物,是打开《爱情神话》的真正密码和钥匙。
是是是,有道理。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说过邵艺辉的原有设想是,老白去各个地方找门,找丢掉的大门。而在拍摄出来的《爱情神话》,老乌也在找东西,找什么,在上海找何时的画展场地,这就把citywalk给带出来了,形散神不散。
而老白也是在“寻情记”,他丢失了与李小姐的爱情一夜情,要寻回它。
邵艺辉的“欧洲乡愁”还没说完啊,老乌一来就是上海“老克勒”的打扮,西装,丝巾,古巴帽,还有古巴衬衫,他骑的自行车也不简单,老白说是这单车是英国产的。老乌一来“夜奔”酒吧,就跟小哥说来“乐加维林”,也是英国产的一种威士忌酒。为了突出老乌,邵艺辉特别安排了苏北口音的大帽子戴眼镜的城管。
老乌确实爱吐槽人,在剧本里更刻薄,他说:这座城市命中注定要死特了。 离欧洲的感觉越来越远。 为啥要寻些不二不三的人来管理上海?整个城市的审美都毁掉了。
老乌的理由是他在这里停车十多年了,老板也让他停。你这苏北城管不让我停。老白还是比较理性没攻击性,他劝道:上海有啥审美? 装腔作势啊? 像你一样,没事体戴个绅士帽,大热天头颈上系花册册丝巾,冒充上流社会啊? 都是挤亭子间倒马桶出身的,哪能嘎疙瘩?
老乌:哦脚踩在烂污泥,就不好仰望星空啦?
上面这句话也是原片没有的。之后是老白说到索菲亚罗兰老白:索菲亚多少年纪了? 有 90了?
其实才85岁,大家还记得吗?刚才他还教育玛雅绅士要猜女士的年龄要往小了猜,这下就打嘴了。
老乌说:今年 85,去年她还接了一部戏,她儿子导的,《来日方长》,改编了法国作家罗曼恩·加里的同名小说,她演罗莎夫人。 这趟也是翻拍,老早法国人拍过一部,当年还拿到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邵艺辉写的完全正确,符合史实。但在影片中老乌讲的是“法国作家罗曼·罗兰写的《来日方长》。应该是有意的,我相信周野芒的台词功底,主要是讲错了,更显得老乌的文艺也不是很真,或者年纪大了口误之类的反应,这样更真。
”红拂夜奔一去不返“,而城管不是红拂,他有回来了,老乌只好招呼老白帮他买单。帮老乌擦屁股,估计老白已经习惯了。其实原剧本写到老乌去世后,黑衣西装人来找老白,老白还以为是老乌的债主来追债的。
带孩子带的好,获得了李小姐的认可,原剧本写了一笔李小姐的反应:
李小姐赶来。
李小姐说:白老师,谢谢你啊。
老白说:小事体,哦她卷子做到阅读理解了,作文还没写。 前面我已经检查过了。
李小姐惊讶地点点头,没想到他这么细。
老白说: 哎呀高跟鞋忘记拿了我……
李小姐:勿要紧勿要紧,晚点我到你屋里去拿。
以上就是原剧本,这点让老白的小小爱情火苗又呼呼的烧起来了。我觉得这场“夜奔”咖啡馆戏非常重要,一个场地就把友情线索,与老乌的戏,加上带孩子和李小姐的爱情戏都结合起来了,经线纬线,相互交织,如同蝴蝶穿花,上下起伏。
老白回到家,家里来了人,他老妈,好,我们接着读剧本:
第33幕. 外景 老白家院子 老白回家,老白母亲拎着一大袋子东西出来。 袋里可见卫生纸,洗洁精,洗发水等。 老白在门口,说:妈,夜饭吃了再走伐。
老白母亲说:不吃了,屋里厢烧好了。
老白母亲离开。
老白说:我来送送你。
老白母亲摆摆手,走远。
老白伸脖子看,说:拿了点啥?
以上就是原剧本,老白妈妈拿了什么,这里埋了哏,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邵艺辉非常善于用道具来做戏,护手霜啊,高跟鞋啊等等。
这里还说说的就是饰演老白妈妈的上海老演员张芝华,他长得还和老白还真有点像,两次骂老白是“十三点”,这点和李小姐的妈妈一模一样。
老白很会烧菜,他老妈还要来给他烧菜,实锤妈宝男了,其实在邵艺辉的印象里:上海男孩都挺老妈的话,我们有声音为证。在“”
因为晚上李小姐要来赴宴,老白在准备晚宴,是一顿忙活。而亚历山大是去约会,也是一顿忙活。
我们接着读剧本:34A. 内景 老白家厨房 日 蒙太奇: 做糖藕。 切片,灌糯米,塞盖,用牙签扎好,下锅,加红糖白糖,小火炖。 做酒酿圆子。老白洗抹布,说:亚历山大,洗洁精呢?
这里其实是配了一首歌还潮的《旧社会顶穷的人》。还潮是一支扎根浙江宁波的独立民谣乐队,主创是陈嘉骥,“还潮” 在江浙方言中意为 “受潮、返潮”,也形容人重拾旧习。乐队以纯宁波方言演唱为核心标识,风格慵懒、市井、白描化,专注记录江浙小城的市井人事、民间谚语与普通百姓的叙事民谣。《旧社会最穷的人》歌词也有趣,翻译过来时:
家里没牛也没田,每天靠抓蛇过日子,只想碗里能有口酒,山里路滑乱石多,裤子破了竹篓也破了,自己一点都没察觉,蛇抓来又放回去,这种人叫 “脱底蛇篓”。旧社会被人看不起,但他觉得很自在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我们也是最穷的人。
我觉得可惜是这是宁波话,而不是上海话,如果是上海话演唱,效果会更好。
老白身居豪宅,当然不是顶穷的人。只是一种戏谑,后面镜头都有交代他把买来的大短裤都给租客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穷多了。而在剧本里写的是:老白抱着一大摞旧衣服给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激动得跳起。
二楼老白在拖地,亚历山大却光着身子在浴室,在后景,浴室门口。 亚历山大说:白老师,汰头膏呢?
当然我们知道洗头膏,洗涤剂都被老白妈妈拿走了。
这第38幕. 内景 老白家客厅是一场高潮戏。邵艺辉也奠定了中国最会拍饭桌戏的导演的地位。之后,有个老乌的单口solo,后来邵艺辉又拍了《好东西》也是两场精彩的饭桌戏。
我觉得中国还是有一些饭桌戏拍的很好的导演的,比如李安的《饮食男女》的饭桌戏让人印象深刻。《让子弹飞》的皇四郎张麻子和县长的鸿门宴那场饭桌戏,也挺好。这两年就是张艺谋《第二十条》马丽雷佳音张译的那个学生打架调解戏。
中国人的人情政治都在饭桌戏体现了。传统小说里有大量的饭桌宴饮描写,比如红楼梦里就有多场描写,比如螃蟹宴,生日宴等等。而且很多吃饭听戏的隐喻元素。
《爱情神话》里第一场群戏饭桌戏是偶发的,是在故事的第35分钟,本来只是老白约李小姐的浪漫晚餐,情绪往上走的。但格洛瑞亚率先闯入,阻碍了老白的计划,然后是李小姐入局,看见格洛瑞亚还哭了,难免误会,形成两女一男的紧张张力。
这时,是房客亚历山大带女友回家,让气氛愈加暧昧。
李小姐问房间格局,格洛瑞亚对答如流,显得更像女主人。也在试探李小姐是否来个这里,李小姐边剥橘子,边轻松化解。
第三个是前妻蓓蓓意外闯入。有意思的是,蓓蓓熟悉老白的院子走的是后门进入的,老白一直正面正对,在挡住后面的饭厅,倒退进入,最后还是被蓓蓓发现。
正当三个女人尴尬的时候,老乌不请自来,插科打诨,化解尴尬气氛,给整个饭局定调子:“离婚局”。
这下就集齐三位女性,两位男性。人数5位。因为五人都是中年人,所以说话比较同频,潜台词非常丰富,是个精彩的舞台剧。
而这些中年人的对话往往点到即止,一个眼神、一句看似随意的调侃,都可能藏着对过往情感的追忆、对现实关系的试探或是对彼此心思的揣摩。
格洛瑞亚破坏了老白与李小姐的晚餐约会,这段戏集中了大量的喜剧笑料,最主要的技巧就是错摸。错误的错。摸鱼的摸。
老乌的忽然去世,索菲亚罗兰转危为安,是不是也是预期违背?
观众处在全知视角,有种看剧中人出丑尴尬的娱乐性快感,从而成为笑料。
特别是与《爱情神话》相比,《好东西》更像是一次“预期违背”:《爱情神话》结构更工整、更严密,更符合传统剧作模式;而《好东西》则像是对其他电影的“预期违背”,更具散文化、更有概念化和更有生活流的特点。
我们回到格洛瑞亚,这大段倪虹洁的台词十分考验表演功底,格洛瑞亚看似疯疯癫癫,其实十分具有性格能量,但疯癫野猫哲学的背后也有落寞,我觉得邵艺辉处理的还算合理,虽然她说自己更多的有想象的成分。
蓓蓓首先开始进攻:“:你要办展的话,不要展出画我的几幅。” 轻描淡写的背后,既有对曾经家庭的习惯性介入,也暗含着老白对自己的感情,是在向两位女士示威。
老白直接说,“画你的老早销毁了,想太多。”,
这时给了李小姐单人偷笑镜头。
暗讽不行,蓓蓓就继续加番:直接夸。以此来激发雌竞,赞美老白会烧菜。老乌捧哏,给李小姐看,说他“白辛苦”。
老白自嘲,“白辛苦现在脱离苦海了。”
蓓蓓继续加番,到了第三番,说老白会烧鱼汤,鱼头汤,鲫鱼豆腐汤侬吃过伐? 人家烧汤要摆豆浆,汤才浓白浓白,老白不加的呀,就是豆腐和鱼,放点一般性佐料,但是汤还是噶白,人家都讲我皮肤好,鱼汤补的呀。 我到现在也不晓得,老白哪能做的。
老乌捧哏说自己奶水都会吃出来。老白继续给蓓蓓“封情锁爱”,说“不做了不做了,封厨了。范志毅挂靴,我挂锅了。
一直在看好戏的李小姐终于接话了,还是以做饭菜来说爱情,“我还没吃过呢。”
这其实是讲给蓓蓓听,作为回应。这时,格洛瑞亚开始帮腔。
蓓蓓几乎就是明示了:“一分开,老白变成抢手货了。”首先“物化”了老白。
李小姐继续“物化”,也以类比来表示态度:“本来是私房菜,变成大锅饭了。”
格洛瑞亚表示自己先来,“吃饭讲究先来后到呀,要拿号排队伐?”
蓓蓓马上反击,再加一番,也是“第三番”:“剩饭也有野猫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