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1000事》5一读:杨爸读小说散文

《汪曾祺1000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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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大学

1. 汪曾祺入学之后,大半年间,联大没有电可用。1940年3月30日,西南联大新校舍才开始安装电灯。

2. 入学后头两年,汪曾祺主要住在新校舍学生宿舍25号。新校舍是赶建起来的,1939年下半年投入使用,虽然是土坯平房,但设计者却是建筑大师梁思成、林徽因夫妇。汪曾祺这样描述它:“土垒墙,草顶。两头各有门。窗户是在墙上留出方洞,直插着几根带皮的树棍。空气是很流通的,因为没有人爱在窗洞上糊纸,当然更没有玻璃。昆明气候温和,冬天从窗洞吹进一点风,也不要紧。”

3. 西南联大学生宿舍是大统间,每间二十张双层木床,可住四十人。有些学生把三张床拼成一个U字,外面挂上旧床单或钉上纸板,就成了一个独立天地。汪曾祺睡在靠门的上铺,下铺是一位历史系河南籍刘姓同学。《鸡毛》中写到两个同学住上下铺,“两个人合住了一年,彼此连面都没有见过:因为这二位的作息时间完全不同。中文系学生是个夜猫子,每晚在系图书馆夜读,天亮才回来;而历史系学生却是个早起早睡的正常的人。”正是以自己的事实为原型。

4. 西南联大学生宿舍管理松散,有些校外人员长期借住在此。同济大学学生、青年小说家曹卣就住在汪曾祺住的25号宿舍,整天趴在木箱上写小说,作品很早就在《文学》上发表。两人因此相识。

5. 联大学生的膳食,是学生自组膳食委员会,每人每月交15元左右。按照1940年物价,每担米百元左右,联大的公米价格在五六十元。米饭自然是糙米,掺有很多沙子甚至老鼠屎,被称作“八宝饭”,每人可吃五六碗。八人一桌四小碗菜,饭没吃到一半菜就没了。

6. 汪曾祺从念初中时起就喜欢京剧,常约同学带着胡琴来宿舍唱戏过瘾。住在他斜下铺的广东同学郑智绵非常讨厌京剧,汪曾祺一开口唱,他就骂道“丢那妈,猫叫!”

7. 郑智绵是电机系学生,他除了恨京剧,还有一点与众不同:从不跑警报。他像一般广东人那样爱吃甜食,每当大家仓皇地跑警报时,他就留下来用白瓷缸子煮冰糖莲子,因为这时候没人跟他抢开水炉子。

8. 汪曾祺是“厉家班”的铁杆粉丝。厉家班是京剧教育家厉彦芝于1936年于上海创办的京剧科班,抗战后辗转湘鄂黔滇,最后落脚于重庆。1940年昆明大戏院的一次义演中,联大中文系青年教师吴晓铃与厉家班的名角厉慧良合作《麒麟阁》,学界名家罗常培、许骏斋、全振寰纷纷受邀前来捧场。吴晓铃发现中文系学生汪曾祺也在观众席上。当然汪曾祺是自己买票来看戏的。

9. 因为资源紧张,联大学生事事需“抢”。坊间流传联大“五抢”之说:早起抢洗脸水,抢图书馆位置,三餐抢粥饭,因此很多学生自命为“强盗”,有一学生每日哼唱自编的“木兰从军歌”:“太阳一起抢到夜,快把功夫练好他,强盗贼来都不怕……”

10. 联大共有五处图书馆,其中师范学院有两处。书籍匮乏,不能外借,只能内阅。当班逾时不还者,要罚款、警告,三次则记过,这就被计入“信用记录”,会扣除下个月的贷金。

11. 只有教授可以借阅校内图书馆的藏书。从朱自清日记看,他常常利用的除了文科研究所图书室和联大图书馆,还包括昆华图书馆、云南大学图书馆、中法大学图书馆。

12. 大图书馆是新校舍唯一一座瓦顶建筑,从早七点开到晚上十点,中间两次闭门各一小时左右。总共只有座位不到500个,远不能满足两千多在校生的需求。

13. 西南联大大图书馆,每天一早,就有人等在门外“抢图书馆”——抢位置,也抢指定参考书。晚上十点半钟,图书馆的电灯还亮着,很多学生还不肯走。有人描绘学生破门而入的场景:“馆门一启,即蠹涌而入,有拉破长衫者,有跌倒在地者,有竟将职员柜台推翻者,联大学生常以此自豪,谓我辈读书须争先,绝不可后人,方显得精神。”

14. 联大大图书馆,汪曾祺只进去过几次。他说“这样正襟危坐,集体苦读,我实在受不了”。

15. 汪曾祺经常去的是中文系的小图书馆。他和几位同学手里有钥匙。系图书馆是开架的,要看什么书自己拿,不需要填卡片这些麻烦手续。汪曾祺差不多每夜去系图书馆看书,也没什么目的系统,从心所欲随便瞎看,到鸡叫才回宿舍睡觉。这时下铺那位刘同学已经到树林里背英文单词去了。

选课与考试

1. 大学一年级的汪曾祺修习的课程以公共课为主,计有:大一国文、逻辑(金岳霖)、中国通史、西洋通史(皮名举)、经济学概论(陈岱孙)、大一军事训练、大一体育(马约翰)。真正中国文学系的课程几乎没有。西南联大这种“重基础、宽口径”的通识教育,數十年后又被重拾。

2. 《大一国文》的课本,对汪曾祺影响巨大,被他称作“走上文学道路的一本启蒙的书”。这本教科书的特点,一是古今选篇注重“非功利性的生活态度”,汪曾祺称其为“京派语文”。二是重视语体文。1942年教育部筹划部编本《大一国文》,朱自清也是委员之一,但中央大学的复古倾向占据上风,选目排斥新文学。联大仍坚持原来的方针,1945年出版的《西南联合大学国文选》反而增加了语体文的分量。《大一国文》选文中,汪曾祺尤其欣赏林徽因作品,但据《朱自清日记》记载,浦江清曾激烈反对林徽因《窗子以外》入选。

4. 大一国文“作文”课教师是陶光。他是清末名臣端方的孙子,1934年清华中文系毕业。陶光深受俞平伯、刘文典等教授器重,擅书,昆曲则得红豆馆主(溥侗)亲传,工冠生。他比汪曾祺大七岁,汪曾祺后来写他“面白皙,风神朗朗”,“同时穿两件长衫”,“嗓子好,宽、圆、亮、足”,“气质上有点感伤主义”。陶光是沈从文姨妹张充和的追求者,1948年迁台,1951年穷愁倒毙于台北街头。

5. 汪曾祺多次说到:“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三门课我都选了。”按照课程表,沈从文在联大期间开(教)过至少八门课,其中必修课有大一国文、大二各体文习作(一)、各体文习作(二)乙(语体),选修课有各体文习作(三)、中国小说、中国小说史、现代中国文学、创作实习。这里面有三门是在汪曾祺离校之后开设的。经综合判断,汪曾祺在“大一国文”课上,即开始受教于沈从文。

6. 大一国文“读本”部分期末统一命题阅卷,试题之一是“读《示众》及《我所知道的康桥》所得印象的比较”。这简直像从前科举题里的“截搭题”,对联里的“无情对”。鲁迅小说《示众》与徐志摩《我所知道的康桥》都入选了《大一国文》,但这两篇有什么好比较的呢?求当年的试卷,想看。

7. 教汪曾祺“逻辑”课的,是现代中国最著名的逻辑学家金岳霖。金岳霖与世无争,以顽童心态从事乏味的逻辑研究,这一点似乎与汪曾祺很相投,难怪汪曾祺要专门为他写一篇《金岳霖先生》。其实,金岳霖早年在美国学的是政治学,相当“入世”的学问,后来才转向逻辑哲学。金岳霖的思维方式相当抽象,他曾说自己一生的思维,没有在某件具体事物上停留过哪怕五分钟。与此相对,他的记忆力极差——从三十岁起,他就常常忘记自己是谁。

8. “西洋通史”的老师是皮名举先生,他有一句名言:“不学本国史不知道中国的伟大,不学西洋史又不知道中国的落后。”

9. 皮名举每年都让学生画历史地图。轮到汪曾祺这班,要求画的是“马其顿地图”。皮老师在汪曾祺的地图作业后批道:“阁下之地图美术价值甚高,科学价值全无。”第一学期期末,汪曾祺只得了37分。

10. 按要求,两学期平均要六十分以上才算及格。下学期“西洋通史”考试时,汪曾祺左右各坐一位历史系同学,他左抄抄,右抄抄,最后通算,勉强及格——这很了不起,因为下学期至少要拿到83分才行,汪曾祺考了85分。据我考证,被抄的两位大神,其中一个是钮钧义,后来任职扬州中学。他的弟弟钮经义也是联大学生,后来成为中国人工合成牛胰岛素项目的功臣之一。

14. 刚上大学的汪曾祺什么模样?比汪曾祺高一级的外文系学生、翻译家许渊冲回忆道:“我第一次见到汪曾祺是1939年在联大新校舍25号门外。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典型的白面书生:清清秀秀,斯斯文文,穿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长衫,给新校舍的黑色土墙反衬得更加雅致,一看就知道是中国文学系才华横溢的未来作家。”

15. 历史学家何兆武则在《上学记》里回忆:“我同宿舍里有位同学,是后来有了名的作家,叫汪曾祺。他和我同级,年纪差不多,都十八九岁,只能算是小青年,可那时候他头发留得很长,穿一件破的蓝布长衫,扣子只扣两个,趿拉着一双布鞋不提后跟,经常说笑话,还抽烟,很颓废的那种样子,完全是中国旧知识分子的派头。”

20. 汪曾祺大二的课表上有一门《中国文学史》,算是中文系的当家课程,6个学分。任课教师是刚毕业留校没几年的余冠英,他也是地道的扬州人。余冠英的课,汪曾祺作品中没有提及过,倒是他的关于汉代乐府民歌的研究,汪曾祺多次引述。

21. 汪曾祺记得大二的英语课由一位俄国老太太教的,“她一句中文也不会说,我对她的英文也莫名其妙”,汪曾祺遂对英语学习失去了兴趣。不过查联大学程表,没有这样一位俄罗斯外教的记录。我就此请教过翻译家巫宁坤先生,他也不记得外文系有这样一位俄国老师。

22. 刘文典任教“中国文学专书选读”课,讲了一年的《庄子》。汪曾祺听了这门课,可惜只记住了开场头一句话:“《庄子》嘿,我是不懂的喽,也没有人懂。”他经常离题抨击同侪的学问,例如某些缺乏己见的校勘专家。

23. 1941年下半年,汪曾祺修习刘文典主讲的“昭明文选”课(即“中国文学专书选读(文选)”)。刘文典上课随意,一个学期只讲了半篇木玄虚的《海赋》。有好几堂课大讲“拟声法”,“在黑板上写了挺长的一个法国字,举了好多外国例子。”《海赋》见《文选》卷十三,以铺张扬厉的笔法表现海,其中有大量描绘海的状貌气势的双声叠韵词,诸如泱漭澹泞、沥滴渗淫、浟湙潋滟、浺瀜沆瀁、渺㳽湠漫等词语,这可能是刘文典发挥“拟声法”的由头。

24.  汪曾祺能写旧体诗,一方面归功于小时候祖父的旧学训练,另一方面也受益于1942年秋季学期选修王力教授的“诗法”课。授课内容,可以从王力后来成书的八九十万言巨著《汉语诗律学》中略窥大概。全书紧扣格律形式,全面涉及“近体诗”“古体诗”“词”“曲”“白话诗和欧化诗”各类诗体。这门课对汪曾祺后来的诗歌、戏曲创作影响当颇深。

25. 汪曾祺平常不记笔记,临到考试时借同学笔记本看。1941年夏在大二结束前夕的期末考试中,他接连开夜车看笔记,导致“大二英文”因睡过头而错过考试,被判零分。这是他没能毕业的主要原因,也导致了后来的一连串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