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来到了第41幕,老白客厅的偶然聚会,汇集齐了三位重要女性角色和两位男性角色,成就本片第一个名场面饭桌雌竞。首先是前妻蓓蓓怼了老白开画展,目的也是打击格洛瑞亚和李小姐。但格洛瑞亚和老乌帮腔辩护。然后她又攻击老白穿着:
原剧本说:蓓蓓说:啥年纪了还走性感路线? 不要面孔了? 格洛瑞亚说:我觉得卖相老灵的,老神气的。 这线条不比亚历山大差。蓓蓓翻白眼。 李小姐说:白老师平常练的啊?
老白说:也就是炒炒菜,颠出来的肌肉。
蓓蓓见讽刺没什么效果,之后改变策略,开始第二个回合,开始夸老白帮她烧菜几十年,试图激起众人对蓓蓓的嫉妒,这时候就真有点“雌竞”的味道了。我觉得等会儿我们可以把爱情神话的雌竞与好东西的雄竞联系起来对比分析。
是是是,我觉得也可以。我们还先看剧本啊:
原剧本说:蓓蓓说:有句讲句,给我做饭十几年,还是蛮辛苦的。 老乌说:所以我叫他白辛苦么。
众人笑,推杯换盏。老白苦笑说:白辛苦白辛苦,也不算白辛苦,肌肉总算练出来了。
此处“白辛苦”的名称第一次出现了。也是借用旁人的眼光来看老白,老白被众人judge,不闹也不恼,只有苦笑,也是脾气好的。
格洛瑞亚说:这个糖藕蛮好吃的,还有酒酿。蓓蓓说:老白最老巨(拿手)的不是甜品哦。
李小姐和格洛瑞亚对视。蓓蓓说:鱼头汤,鲫鱼豆腐汤侬吃过伐? 人家烧汤要摆豆浆,汤才浓白浓白,老白不加的呀,就是豆腐和鱼,放点一般性佐料,但是汤还是噶白,人家都讲我皮肤好,鱼汤补的呀。我到现在也不晓得,老白哪能做的。老乌看看李小姐和格洛瑞亚说,:我也经常性吃老白的鱼汤,老补的,我不坐月子的都差点吃出奶水来。老白说:你们讲的,我下趟不敢做了,不做了不做了,封厨了。范志毅挂靴,我挂锅了。
范志毅是上海著名的足球运动员。很多年前就挂靴退役了。这里借用的蛮好,范志毅是老白年轻时代的球星嘛,挂靴与挂锅,有够形象,这下三个女性争得更香了,也就是雌竞的更厉害了。说到这里,邵艺辉也是在追求一种谐趣趣味,让老白聊发少年狂的偷摸恋爱状态变成被众人争抢的臭美状态,老乌也在捧哏,成了群口相声,自此进入了白热化状态。李小姐说:不要呀,我还没吃过呢。格洛瑞亚说:老乌都吃过了,我也要吃。这就是在起哄了,这哪里是在说吃菜,明明是要吃老白。
蓓蓓说:老白现在不要太受欢迎噢, 哪能桩事体? 跟我在一道十多年没人睬,一分开,成抢手货了。这话就是“物化”老白了,比喻成抢手的东西。
老白说:瞎讲,菜受欢迎,跟厨师不搭界。老白还想把自己摘出来。格洛瑞亚说:我吃菜从来都挑厨师的,否则有啥吃头。格洛瑞亚也是把老白往前推。李小姐小声说:讲好私房菜的,现在变成大锅饭了。这个比喻精妙,确实是今晚的局面。用食物比喻情爱关系。格洛瑞亚看向一边,说:吃饭讲究先来后到呀,要拿号排队伐?格洛瑞亚是寸土不让,看来真是抢着吃的东西,更香。李小姐也看向一边,说:“啥人插队?”被顶到了这个位置,李小姐不争也得争一争。蓓蓓此刻处理还算比较好,所以她悠闲抽烟,一句话打击了好几个人,她抽烟说:“剩饭也有野猫抢。”
格洛瑞亚站起来大声说:侬讲啥人野猫?老白小声说:侬讲啥人是剩饭?突然大家安静。
三人夹枪带棒,以物喻人,终于把老白和格洛瑞亚激怒了。场面变成尴尬!邵艺辉轻飘飘地写了一句:李小姐最先憋不住笑起来。随后格洛瑞亚、蓓蓓也跟着大笑。
为何会笑。原剧本把潜台词写出来了:原剧本说:女人们觉得自己好笑,觉得为一个男人这样而好笑。其实邵艺辉认为老白很优秀,而不是差。要是他在瘦点,简直可以变成胡歌了。
邵艺辉说:老白也是我理想中的男性,得体,低调,谦卑,寡言,内省,不仅为自己羞愧,还为同胞羞愧,为同胞的冒犯羞愧。就算这样,可能也配不上三个可爱的女性,因为她们是我心向往之却不能至的愿景。
其实徐峥演得确实也很好,邵艺辉还说:
“老白这个绿叶,看似穿针引线,其实最难演,多一分油腻少一分死板,窝囊憨厚和机智轻巧把握的刚刚好,甚至他的虚胖,就是戏本身,如果老白是超帅型男,再加上现在的优点,那还咋写?得有什么重大缺陷才让女人们那么犹豫?”
我们接着回到原剧本啊:剧本说:李小姐看向格洛瑞亚、蓓蓓。李小姐说:不管哪能讲,阿拉是来吃饭的,对伐? 顾客是上帝,没听说过上帝为了一盘菜打起来的。蓓蓓说:还是盘剩菜。李小姐说:我是从不欢喜跟人抢的。老乌说:诶抢了吃才香。老白对老乌说:可以了。
你看,女人们的雌竞会马上反省,会开场也会收场,上头又马上下头,回到好好说话的氛围中来,抛开男人话题,于是开始了女人自己的话题。
这里值得注意,首先缓和的李小姐,相对而言他与老白认识关系最浅虽然上过床,最深的事蓓蓓她一直怼老白是剩饭。其次就是格洛瑞亚他与老白接触多,欣赏他的人格魅力,所以格洛瑞亚来了一段野猫哲学:
格洛瑞亚笑起来,说:仔细一想,我蛮欢喜做只野猫,想做啥做啥,想去哪去哪,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大餐也吃过了,尝尝剩饭哪能啦,吃够了,抹抹嘴巴,头也不回地走特。
原剧本还说:听到这话,老白感觉怪怪的。而李小姐却欣赏地看着格洛瑞亚。这也是以后她们会约在一起看话剧的原因。
但蓓蓓对格洛瑞亚是最有敌意的,她接着说:格洛瑞亚没有小孩呀? 格洛瑞亚说:没。蓓蓓说:唉,女人这辈子没小孩是不完整的呀。因为蓓蓓的孩子白鸽就很好,她有此这般话来打击格洛瑞亚。这其实也是邵艺辉自己的感受,她在“跳岛播客”说:
然后就开始了这番鬼话,原剧本的尺度更大,影片里收紧了点:原剧本说:
格洛瑞亚说:骗鬼的呀,这种话我也能编,女人这辈子没有上过 100 个男人就不完整。 大家笑。
李小姐说:女人这辈子没有去过八大洲四大洋就不完整。格洛瑞亚:女人这辈子没有养过小白脸就不完整。李小姐说: 女人这辈子没有赚到过100万就不完整。蓓蓓渐渐露出向往的神情。
老乌说:完结了完结了,要造反了。老白说:女人这辈子没有造过反就不完整!
气氛热闹。
三个女人齐聚白家的这场重头戏,她们伶牙俐齿,侃侃而谈,从性的暗喻到对流行鸡汤格言的揶揄,自我、独立的女性形象跃然于银幕之上。与影片中的男性形象相比,三位女性的表现更加生动更加活力和主体性,明显占据了全片的上风。没有攻击性的温和老白只是她们展示自我的一个抓手。
但很难说《爱情神话》是一部传统意义的女性主义电影,因为它并不触及两性平等女性权利等社会议题,也不着急于着眼于对父权的批判,虽然也有批评老白有毒的男子气去苛责儿子白鸽。全片更多地聚焦于两性情感关系的探讨,特别是女性情感的选择,所表达的观念和倾向其实带有“前”女性主义的腔调。
三个女人用“剩菜”“大锅饭”等隐喻调侃与白老师的关系时,大胆的性暗示颠倒性地把白老师置于欲望对象的位置上,而她们则在调侃的嘻笑中享受着自由和主动的快感。这样的颠
覆手法既是影片喜感的来源,也是影片立场的一种表达。细究的话可以看出,她们的这种主动性并不表现为批判性,而只是表现为她们追求的生活状态,一种不受束缚的解放状态。三个女性轮流用“女人这辈子,没有……是不完整的”句式造句的情节,正是这种解放状态的最好注脚。这个句式来自时下社会中流行的鸡汤文,其隐含的功能是定义女性角色,对女性做出规定性要求,完成对女性的规训和束缚。这里,她们用嘲笑的方式表明她们对任何规定性的拒绝,对固定性别角色的拒绝。这也正是受解构思想影响的后女性主义的要义所在。
这里有个问题,我认为是“前”女性主义,你认为是“后”女性主义,但不管那种主义,邵艺辉都亲口说过爱情神话并不是女性主义电影。而好东西则是女性主义觉醒后的电影。只是她很聪明的让男性来输出女性主义观点,而不是王铁梅来输出,王铁梅只是在看女性主义的书。这就是剧作创作的“反拐”。
这个我同意,爱情神话呈现的女强男弱,更多的是为了故事喜剧性服务的,而不是纯观点性的。把老白老乌置于爱情的弱势地位,而女性处于强势地位造成的猫坐狗垫的戏剧性的反差效果。相比较之后的好东西,邵艺辉就更加前进一步,直面描绘另一个单亲妈妈带女儿的女性主义故事了,直面来展现她们的性格的坚强,身份的主体性,情感关系的能动性,甚至小叶这样的对恋爱的勇敢,对“恋爱脑”污名化的反击,以及小孩回击前夫爸爸结构性问题的“简单真相”。
我们回到剧本本身:之后这里有场戏被删掉了,我觉得删得好,删得妙,这段是这个的:
42. 内景 老白家洗手间 夜 老白对着马桶吐。 格洛瑞亚在一旁扶着,也发出了作呕的表情。
之后就是老白起床。删掉上面这个,其实就留白了。处理得更为精妙些,保留就比较直白说两人睡了。
原片是众人热闹,镜头摇出院子,再摇回来,桌上杯盘狼藉,而人不见了,有个重要细节就是老白的自画像侧倒了下来,然后画面一转就是老白真人也在床上侧倒着,这画面相似转场了:我们回到原剧本啊,继续读下:
43. 内景 老白家卧室 日 清早。 老白躺在床上,一睁眼,有点蒙逼。老白担忧地看看身旁,旁边没人。松了一口气。老白放下心翻个身,回神中。突然传来格洛瑞亚的声音。
格洛瑞亚( OS)说:老白,还在困觉啊,昨夜吃力死了,啊哈哈哈。 老白惊恐坐起,四处找衣服。
突然发现左肩抬不起来,左胳膊也一动就疼。老白疼得呲牙咧嘴,费劲穿上衣服。
第44. 内景 老白家楼梯 日 老白下楼,迎面是亚历山大昨晚带的女孩。
女孩:hi stranger。
女孩跑走。老白继续下楼。
这里有个哏:这个意大利房客的女友早起时问候老白“Morning,stranger”,也似乎是对英国著名话剧和同名改编电影《偷心》的致敬。所以有人说,该片文艺语境不仅指这部电影的文艺门槛,究其根源还是影片的现代视角和散文化叙事。除了李小姐母女和老白父子之间新旧理念的冲突,现代视角主要体现在电影中的女性主义。也就是格洛瑞亚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老白却无所适从。这是传统男女两性关系的颠倒。格洛瑞亚不愿意花 2 万 5 赎远在土耳其号称被绑票的台湾老公,却花了同样的价格买了老白的几幅画。一句“侬嘎便宜”,让老白顿生被嫖之感。
45. 内景 老白家客厅 日 亚历山大已经坐在桌边开始吃早
餐了。早餐丰盛。 油条豆浆麻团豆腐脑小馄饨。格洛瑞亚坐一旁。老白走近。格洛瑞亚说:我想别人家的灶披间不好随便动的,老清老早去买的早饭。亚历山大说:白老师早! Wonderful
night? 格洛瑞亚羞涩地笑笑。老白说:伊拉人呢? 格洛瑞亚:你一点也想不起来啦? 老白疑惑。
格洛瑞亚说:老乌叫差头一个个送回去了。老白说:那你呢? 格洛瑞亚说:我不是在这么!
老白对亚历山大:你回房间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