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语:
在那些被现代时间遗忘的山谷里,生命仍以古老的韵律呼吸。树长百年才碗口粗,羊群漫山自寻草,人用掌心感知四季流转。这里的“快”,是云影掠过山坡的速度;这里的“慢”,是蜂蜜在蜂巢里凝成药香的光阴。
正文:
在乌鲁木齐,在伊犁,接待我们的同志,都劝我们到唐巴拉牧场去看看,说是唐巴拉很美。
唐巴拉果然很美,但是美在哪里,又说不出。勉强要说,只好说:这儿的草真好!
喀什河经过唐巴拉,流着一河碧玉。唐巴拉多雨。由尼勒克往唐巴拉,汽车一天到不了,在卡提布拉克种蜂场住了一夜。那一夜就下了一夜大雨。有河,雨水足,所以草好。这是一个绿色的王国,所有的山头都是碧绿的。绿山上,这里那里,有小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唐巴拉是高山牧场,牲口都散放在山上,尽它自己漫山瞎跑,放牧人不用管它,只要隔两三天骑着马去看看,不像内蒙古,牲口放在平坦的草原上。真绿,空气真新鲜,真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来晚了。早一个多月来,这里到处是花。种蜂场设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花多。这里的花很多是药材,党参、贝母……蜜蜂场出的蜂蜜能治气管炎。
有的山是杉山。山很高,满山满山长了密匝匝的云杉。云杉极高大。这里的云杉据说已经砍伐了三分之二,现在看起来还很多。招待我们的一个哈萨克牧民告诉我们:林业局有规定,四百年以上的,可以砍;四百年以下的,不许砍。云杉长得很慢。他用手指比了比碗口粗细:“一百年,才这个样子!”
到牧场,总要喝喝马奶子,吃吃手抓羊肉。
马奶子微酸,有点像格瓦斯,我在内蒙古喝过,不难喝,但也不觉得怎么好喝。哈萨克人可是非常爱喝。他们一到夏天,就高兴了:可以喝“白的”了。大概他们冬天只能喝砖茶,是黑的。马奶子要夏天才有,要等母马下了驹子,冬天没有。一个才会走路的男娃子,老是哭闹。给他糖,给他苹果,都不要,摔了。他妈给他倒了半碗马奶子,他吧呷吧呷地喝起来,安静了。
招待我们的哈萨克牧人的孩子把一群羊赶下山了。我们看到两个男人把羊一只一只周身搋过,特别用力地搋它的屁股蛋子。我们明白,这是搋羊的肥瘦(羊们一定不明白,主人这样搋它是干什么),搋了一只,拍它一下,放掉了;又重捉过一只来,反复地搋。看得出,他们为我们选了一只最肥的羊羔。
哈萨克吃羊肉和内蒙古不同,内蒙古是各人攥了一大块肉,自己用刀子割了吃。哈萨克是:一个大瓷盘子,下面衬着煮烂的面条,上面覆盖着羊肉,主人用刀把肉割成碎块,大家连肉带面抓起来,送进嘴里。
好吃么?
好吃!
吃肉之前,由一个孩子提了一壶水,注水遍请客人洗手,这风俗近似阿拉伯国家、土耳其。
“唐巴拉”是什么意思呢?哈萨克主人说,听老人说,这是蒙古话。从前山下有一片大树林子,蒙古人每年来收购牲畜,在树上烙了好些印子(印子本是烙牲口的),作为做买卖的标志。唐巴拉是印子的意思。他说,也说不准。
结束语:
命名或许会模糊,但土地记得一切。当城市用效率切割生活,这些高山牧场依然保存着一种完整的生存语法——主语是人,谓语是劳作,宾语是天地。读懂它,便读懂了何为“活着”。
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被誉为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代表作品有《受戒》《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端午的鸭蛋》等。
BGM:
1.Hassak原声态民族乐团 - Ақ Баян-巴杨;2.Dan Gibson - Warm Breeze (1);3.Dan Gibson,John Herberman - Where The Heart I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