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圣陶:过节开始语: 清明,是中国人独有的时间哲学。它既是节气,标记着万物生长的自然律动;又是节日,承载着慎终追远的人文情怀。叶圣陶先生的《过节》,正是在这双重维度下,为我们展现了一个传统仪式在现代性冲击下的挣扎与坚守。 正文: 逢到节令,我们遵照老例祭祖先。苏州人把祭祖先特称为 “过节”。别地方人买一些酒菜,大家在节日吃喝一顿,叫做 “过节”;苏州人对于这两个字似乎没有这样用法。 我家过节共有三桌。上海弄堂房子地位狭窄,三桌没法同时祭,只得先来两桌,再来一桌。方桌子只有一只,只得用小圆桌凑一凑。本来是三面设坐位的,因为椅子不够,就改设一面。杯筷碗碟拿不出整齐的全套,就取杂色的来应用。蜡盏弯了头。香炉里香灰都没有,只好把三枝香搁在炉口算数。总之,一切都马虎得很。好在母亲并不拘拘于成规,对于这一切马虎不曾表示过不满。但是我知道,如果就此废止过节,一定会引起她的不快。所以我从没有说起废止过节。 供了香,斟了酒,接着就是拜跪。平时太少运动了,才过四十岁,膝关节已经硬化,跪下去只觉得僵僵的,此外别无所思。又有一个十一岁上过世的妹妹,今年该三十八了,母亲每次给她特设一盘水果,我也不能想象她剥橘皮吐桃核的情状。 从前父亲跟叔父在日,他们的拜跪就不相同。容貌显得很肃穆,一跪三叩之后,又轻轻叩头至数十回,好像在那里默祷,然后站起来,恭敬地离开拜位。所谓 “祭如在”,“临事而敬”,他们是从小就成为习惯了的。新教育的推行与时代的转变把古传的精灵信仰打破,把儒家的报本返始的观念看得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于是 “如在” 既 “如” 不起来,“临事” 自不能装模作样地虚 “敬”,只成为一种毫无意义的例行故事:这原是必然的。 几个孩子有时跟着我拜;有时说不高兴拜,也就让他们去。焚化纸锭却是他们欢喜做的事情,在一个搪瓷面盆里慢慢地把纸锭加进去,看它给火焰吞食,一会儿变成白色的灰烬,仿佛有冬天拨弄炭火盆那种情味。孩子们所知道的过节,第一自然是吃饭时有较好较多的菜;第二,这是家庭里的特种游戏,一年内总得表演几回的。至于祖先会扶老携幼地到来,分着左昭右穆坐定,吃喝一顿之后,又带着钱钞回去:这在孩子是没法想象的,好比我不能想象妹妹的生前一样。 近日市上又发见蜡签,就是母亲那一代祭祖宗用的祭席上的东西,于是又有一些老感。母亲早已故世了,回环留恋的只这一点,我们都记在心里。父亲叔父在日,祭席是四桌或八桌,一桌一桌连续着祭下去,亲友团聚的酒食终夜不辍,又不时从厨上捧出一盘一盘的特殊茶点。一顿祭席既过去,日间已热闹了一回,灯火又开始在各窗帏里黯淡地照出人影。又祭拜几回,心魂也随了炉烟摇曳几回。现在呢,祭席的两桌或三桌,在我不过是匆匆的一跪,过后便什么都不留。 我什么时候能够认识这人类的共感与传统?我不是被称为读书人?我不是受了累累的家室影响?我心中有我,有父亲,有叔父,有母亲,有几辈祖先,有古今来无数的先人。我有我的 “本”,我们都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同一片土地上死,这是我的 “根”。我要认识这一片土地,我要认识这一个 “根”,我几时能够? 结束语: 纸灰如蝶,飞入春泥;香烟袅袅,散入虚空。节日的仪式或许会随时代而简化,但那份的心念,却如清明时节的细雨,无声地渗入我们民族的血脉。它提醒我们,走得再远,莫忘来路;活在当下,心系故人。 作者简介: 叶圣陶(1894-1988)。原名叶绍钧,江苏苏州人。辛亥革命后从事教育工作并开始文学创作。五四运动前后投身新文学运动,参与发起组织文学研究会。1923年入商务印书馆。三十年代初改任开明书店编辑。并从事语文教学和教科书的编纂工作。抗战时入川,曾发起成立文艺界抗敌后援会。新中国成立后在出版、教育部门担任领导工作。曾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主要作品有小说集:《隔膜》、《城中》、《未厌集》、《四三集》,长篇小说:《倪焕之》,童话集:《稻草人》、《古代英雄的石像》等。 BGM: 1.Painless Destiny - The Crown;2.李祥霆 - 自在飞花轻似梦(箫演奏);3.S.E.N.S. - True Love (Instrumental)。
巴金:鸟的天堂开始语: 窗外的鸟叫声,有时觉得吵闹,有时又觉得悦耳。不同心境下,这个世界就有了不同的滤镜。鸟叫从未变过。变的是,你是否还愿意去听。你有过久没听见鸟叫声了? 正文: 我们在陈的小学校里吃了晚饭。热气已经退了。太阳落下了山坡,只留下一段灿烂的红霞在天边,在山头,在树梢。 “我们划船去!”陈提议说。我们正站在学校门前池子旁边看山景。 “好!”别的朋友高兴地接口说。 我们走过一段石子路,很快地就到了珠江边。那里有—个茅草搭的水阁。穿过水阁,在河边两棵大树下我们找到了几只小船。 我们陆续跳在一只船上。一个朋友解开绳子,拿起竹竿一拨,船缓缓地动了,向河中间流去。 三个朋友划着船,我和叶坐在船中望四周的景致。 远远地一座塔耸立在山坡上,许多绿树拥抱着它。在这附近很少有那样的塔,那里就是朋友叶的家乡。 河面很宽,白茫茫的水上没有波浪。船平静地在水面流动。三只桨有规律地在水里拨动。 在一个地方河面变窄了。一簇簇的绿叶伸到水面来。树叶绿得可爱。这是许多棵茂盛的榕树,但是我看不出树干在什么地方。 我说许多棵榕树的时候,我的错误马上就给朋友们纠正了,一个朋友说那里只有一棵榕树,另一个朋友说那里的榕树是两棵。我见过不少的大榕树,但是像这样大的榕树我却是第一次看见。 我们的船渐渐地逼近榕树了。我有了机会看见它的真面目:是一棵大树,有着数不清的桠枝,枝上又生根,有许多根一直垂到地上,进了泥土里。一部分的树枝垂到水面,从远处看,就像一棵大树躺在水上一样。 现在正是枝叶繁茂的时节(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子,而且有许多落下来了。)这棵榕树好像在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览给我们看。那么多的绿叶,一簇堆在另一簇上面,不留一点缝隙。翠绿的颜色明亮地在我们的眼前闪耀,似乎每一片树叶上都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颤动,这美丽的南国的树! 船在树下泊了片刻,岸上很湿,我们没有上去。朋友说这里是“鸟的天堂”,有许多只鸟在这棵树上做窝,农民不许人捉它们。我仿佛听见几只鸟扑翅的声音,但是等到我的眼睛注意地看那里时,我却看不见一只鸟的影子。只有无数的树根立在地上,像许多根木桩。地是湿的,大概涨潮时河水常常冲上岸去。“鸟的天堂”里没有一只鸟,我这样想道。船开了。一个朋友拨着船,缓缓地流到河中间去。 在河边田畔的小径里有几棵荔枝树。绿叶丛中垂着累累的红色果子。我们的船就往那里流去。一个朋友拿起桨把船拨进一条小沟。在小径旁边,船停住了,我们都跳上了岸。 两个朋友很快地爬到树上去,从树上抛下几枝带叶的荔枝,我同陈和叶三个人站在树下接。等到他们下地以后,我们大家一面吃荔枝,一面走回船上去。 第二天我们划着船到叶的家乡去,就是那个有山有塔的地方。从陈的小学校出发,我们又经过那个“鸟的天堂”。 这一次是在早晨,阳光照在水面上,也照在树梢。一切都显得非常明亮。我们的船也在树下泊了片刻。 起初四周非常清静。后来忽然起了一声鸟叫。朋友陈把手一拍,我们便看见一只大鸟飞起来,接着又看见第二只,第三只。我们继续拍掌。很快地这个树林变得很热闹了。到处都是鸟声,到处都是鸟影。大的,小的,花的,黑的,有的站在枝上叫,有的飞起来,有的在扑翅膀。 我注意地看。我的眼睛真是应接不暇,看清楚这只,又看漏了那只,看见了那只,第三只又飞走了。一只画眉鸟飞了出来,给我们的拍掌声一惊,又飞进树林,站在一根小枝上兴奋地唱着,它的歌声真好听。 “走吧,”叶催我道。 小船向着高塔下面的乡村流去的时候,我还回过头去看留在后面的茂盛的榕树。我有一点的留恋的心情。昨天我的眼睛骗了我。“鸟的天堂”的确是鸟的天堂啊! 结束语: 人也好,地方也罢,初次印象常是片面的。若能放下成见,给彼此多一次机会,或许就能遇见那个被隐藏的、闪闪发光的真实。愿你我都有这样的耐心,不轻易对世界下结论。 作者简介: 巴金(1904年-2005年)。现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主席,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上海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上海分会主席,《文艺月报》、《收获》、《上海文学》主编。1982年获“但丁国际奖”。1983年获法国荣誉勋章;1985年被美国文学艺术研究院授予国外名誉院士称号。 BGM: 1.吴欣睿,曾志豪 - 月笛;2.笹子重治 - 遠い小舟;3.Dan Gibson - Pacific Rainforest;4.Dan Gibson - Printemps Au Saguenayaurentides。
余秀华:苦难正文: 这一年里,我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记者以及和我一样喜欢诗歌的朋友,他们或者在采访的时候,或者是在我演讲的时候提出问题:你是怎样把苦难转化成为诗歌的?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生活的苦难? 说真的,“苦难”这个词的确会让人陶醉:好像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人就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的生活态度不会错到哪里去。苦难之所以成为苦难,它已经去伪存真了。 还有一个意思仿佛就是:我是从苦难里出来的,我经过的苦太多了,我以后再犯错也是可以被原谅的。有多少人在苦难之中始终保持自省,有多少人经历过了苦难之后依旧不会自怜呢? 我对“苦难”这个词充满了敬意,但是如果说我的生活本是苦难的,我则有了警惕。 是的,生活很苦,也很难,这个难是困难的难而不是灾难的难。我以为活着的、还在呼吸的人,无论什么样的际遇都不能叫“灾难”。因为选择权在你的手里,你随时可以逃之夭夭,没有人强迫你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活下去。 苦难能够被转化为诗歌,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情,它给了我们书写的可能性和途径。但是反过来,苦难依旧是苦难的本身,我们的书写并不会减少它,不会让它得以改观。生活的难处对一个人心灵的影响就形成了苦难,书写出来只是说出来而已,但是它依旧在那里。 有一些时候,我觉得苦,苦不堪言,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于是非常绝望。而人之所以会绝望是因为她有过希望,而希望往往是求而不得的欲望。往往这个时候我就会用生命的本质来劝解自己:活着,有饭吃,有衣穿。好了,这就够了,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既然最重要的事情还在,其他的就不要那么计较了。人,不能贪心。 这个世界上,活得痛苦的人太多了。而所有的痛苦都是有根源的,这个根源其实很容易找到。很容易找到的东西当然不会有多好了。我们的痛苦还在于我们生命的短暂,在于这个短暂的过程里生命值不能被最高限度地利用。而苦难是从另一个方面成全了生命的价值,所以,谢谢命运的安排。 我十分想问:你以什么标准来判断我的生命就是苦难的呢?首先是因为残疾?对,残疾是一个不能忽视的词,它左右了一个人的身体,因而也改变了一个人灵魂的走向。我觉得人的身体如同一个实验体,它提供了不同的版本,看看能够把灵魂往哪个方向带。 不可否认:残疾的身体带来了许多麻烦,失去了许多的可能性。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公平的:这个身体里的灵魂对外界的感受不会比别人少,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真正的喜悦都是来自灵魂深处,而不是外界。 但是正因为这没有削弱的感悟能力,加上身体的困扰,就形成了深深的哀愁。我想,生命里有无法拒绝的哀伤,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这哀伤还是如影随形。但是这是苦难吗?不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哀伤呢? 所以,我没有太多的苦难告诉你,你也不可能在我身上找到打发苦难的方法。我只想活着,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结束语: 不必羡慕那些看起来永远阳光的人。你只需做你自己:可以偶尔丧,偶尔倔强,偶尔半夜睡不着胡思乱想。但同时要记得打开心门,这样,风才能吹进来,雨才能打进来,光也才能照进来。坚强,可能不是抵挡苦难的铠甲,它只是你没有投降的勋章。 作者简介: 余秀华,诗人。湖北钟祥人。著有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摇摇晃晃的人间》。因出生时倒产、缺氧而造成脑瘫,使其行动不便。高中毕业后赋闲在家。2009年正式开始写诗,至今已有诗作2千余首;2014年11月《诗刊》发表其诗作,引发关注;2015年1月,因“民谣与诗”微信公众号发布诗人沈睿评点其几首诗作的文章,引起疯狂转发。2015年1月底,诗集《月光落在左手上》上市热销,为20年来国内诗人作品销量之首。同期,余秀华获网易“2015年十大女性奖”之首,并被《出版人》杂志评为“2015年度作者”。 BGM: 1.Della - 回想;2.S.E.N.S. - 风のように;3.松岡純也 - 黄昏のゆりかご。
梁晓声:有一些人开始语: 别总把理想定得太高太远,那样的空中楼阁,只是好看,却摸不着。所谓传奇,不过是偶然的好运;普通人的日子,终究是要自己一步一步,勤勤恳恳地耕耘。 正文: 依我看来,“理想”这一词的词性,是不太好一言以蔽之地确定的。我总觉得它也可以被当成形容词,因为它所意象着的目标必是引诱人的。它还可以被当成动词,起码可以被当成动词的前导词,因为有了理想往往接着便有追求。追求跟着理想走。 人类有理想,国家有理想,民族有理想,每一个具体的个人,通常也都有理想。而具体的个人的理想,皆以他人的人生做参照。 在我们这个地球上,有一些人,一出生就已经是贵族了,甚至是王储,或公主…… 有一些人,一出生就已经是亿万富豪了,因为他或她命中注定是庞大遗产的继承者…… 有一些人,生逢其时,吉星高照,以几十年的苦心经营,终于换来了累累商业硕果…… 有一些人,靠着天才的头脑,抓住机遇,成了发明家,名下的专利自然而然地转化为滚滚钱钞…… 有一些人,赖父辈家族的权力背景而立,捷足易登,仅仅几步就走向了奢侈的生活水平…… 有一些人,受“上帝”的青睐,胎里带着优秀的艺术细胞,于是而名而富…… 有一些人,由时代所选择,青年得志,功名利禄集齐一身…… 商业时代的媒体,一向对这一些人大加宣传。仿佛他们的人生,既是大家的人生的样板,也是大家只要有志气,便都可以追求到的“理想”似的。 这一种宣传的弊端是,使我们这个时代的,尤其是中国的青少年群体之相当多的一部分,陷于对社会普遍规律、对人生普遍规律的基本认识的误区。 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对以上“一些”人之人生持什么否定的态度。我又不是傻瓜,和每一个不是傻瓜的人一样,毫无保留地认为以上“一些”人的人生,乃是极其幸运的人生。谁若能成为以上“一些”人中的任何一类,无疑将活得特别潇洒。那样的人生确是一种福分。姑且不论那样的人生也包含着可敬的或可悲的付出。 我要指出的是,那样“一些”人,实在是我们这个地球上极少数的一类人,统统加起来,也只不过是几百万分之一。这还是指那样“一些”人中的“普通”类型。至于那样“一些”人中的佼佼者,则就是千万分之一了。比如整个亚洲,半个世纪以来只出了一位李嘉诚和一位成龙。 那样“一些”人之人生,有的足以为我们提供成功人生的经验,有的却几乎没有任何可比因素。时代往往一次性地成全“一些”人的人生。时代完成它那一种使命,往往要具备不少先决的条件。时过境迁,条件改变了,那样“一些”人的人生,便非是靠志气和经验所能“复制”的了,只在精神激励的方面有“超现实”的积极意义了…… 我主张有理想、有志气的青少年,不必一味仰视着那样“一些”人开始走自己的人生之路,而首先要扫视一下自己的周围,再确立自己的人生目标,再决定自己的人生究竟该怎么走。 扫视一下自己的周围便会发现,许许多多堪称优秀的男人或女人,在物质生活方面,其实都正过着仅比一般生活水平稍高一点儿的生活。他们毕业于名牌大学,他们留过学,他们有双学位甚至顶尖级的高学位,他们敬业而且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成就,他们已经青春不再人届中年,他们有才华和才干,也有所谓的“知产”…… 但他们确乎非是富有的“一些”人。 他们的月薪相对高点,但绝非“大款”。 他们住得相对宽敞,但绝不敢奢想别墅。 他们买得起私车,但并非豪车。 他们的人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少说是在大学毕业后靠了五年的努力,多说靠了十年、十五年的努力…… 如果算上他们从小学考初中,从初中考高中,从高中考大学,进而考硕、考博所付出的孜孜不倦丝毫也不敢懈怠的学习方面的努力,那他们为已达到的现状在激烈竞争的社会中付出了多么沉甸甸的代价是可想而知的…… 对于最广大的中国人而言,没有他们那一种付出和努力,欲使自己的人生达到他们那样的程度也简直是异想天开!或曰:那也算是成功的人生吗?究竟可不可以算是成功的人生我不敢妄下断言,但我知道,那一种人生也已是很不容易争取到的人生。我主张正为自己的人生蓄力储智的青少年,首先应将这样的人生定为追求的目标。它近些,对它的追求也现实些。 我并不是在主张无为的人生。我只不过主张人生目标的追求要分阶段,每一阶段都要脚踏实地去走。至于更高的人生的目标,更大的人生的志向,似应在接近了最近、最现实的人生目标以后再拟计划……这便是我认为的社会的普遍规律和人生的普遍规律。倘连普遍都还难以超越,竟终日仰视“一些”人的极个别的人生,并且非那一种“理想”而不“追求”,则也许最终连拥有普遍的人生的资格都断送了…… 结束语: 别总羡慕别人遥不可及的光芒,不如先点亮自己手里的灯。默默努力虽然不起眼,却能撑起属于你自己的踏实日子。成功不用别人来定义,你认真过好每一天,就是最好的答案。 作者简介: 梁晓声,当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创作出版过大量有影响的小说、散文、随笔及影视作品。中国现当代以知青文学成名的代表作家之一。现居北京,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代表作品:《天若有情》《白桦树皮灯罩》《死神》《人间烟火》《雪神》《慈母情深》《看自行车的女人》 BGM: 1.清塚信也,木村秀彬 - 微笑みの生まれる場所;2.松岡純也 - 星ばかり見ていた;3.いろのみ - 游子;4.MANYO - 夏空の光 (piano arrange)。
叶浅韵:过桥米线和跳脚米线开始语: 小时候,有些东西你光是想想都觉得奢侈。不是家里穷到吃不起,而是根本见不着、摸不着。大人一句“别做梦了”,你就赶紧把念头藏起来,生怕显得不懂事。 正文: 过桥米线端上桌,远方来的好友正在用手机里的照相摄相功能,翻着花样拍这一桌子的盛宴,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几十种小料,蔚然壮观。当赤橙黄绿青蓝紫,被热汤中的香味召唤时,我的肠胃已经有点不能自持。友还在问,这玫瑰花瓣可以吃吗?放它的作用是为了美观,还是为了好吃?还有菊花,也能吃呀? 我把一只鹌鹑蛋迅速倒入汤中,被烫熟的缕缕白丝从汤中涌起,再入生肉片,薄薄的红色在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盘中的小料逐一入汤,米线随之而下,最后再把花瓣洒进去。满满的色香味,引诱着我们的食欲。她还在拍,她还在问。 我已经迫不及待吃了一口,一边与友讲述过桥米线的来头。这个已经被不同的人讲了上千万遍的故事,每一次都能引人入胜,那桥头的贤娘子,那用功读书的俊才子,他们肉身已然远去,但他们之间的爱情却在一道美食里代代传承,成为一种高标的地域文化。如果我们到过桥米线的原产地蒙自,那里有一场场最隆重的早餐,甚至还把桥的模型也当做餐桌的上道具,让过桥米线的故事有了一种形式上的美。我每一次去蒙自,都要被不同的过桥米线折服。这一次可能是新见一种调味品,有人告诉我,这在从前代替的是味精的调味作用,下一次可能是新奇的花朵又成为点缀。那一海碗,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心满意足。 离开蒙自的过桥米线,尽管不断被改良,但总是少了一点原乡的调调,就像一个离乡远嫁的姑娘,紧怀着一份乡愁。友吃得欢快,一边吃一边赞叹,云南真是个好地方,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其实,她所居的大北京什么没有呀。或许,她赞叹的是这片土地的调性,带着花香和云朵的调性。 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跳脚米线,随口就问了友,你听说过跳脚米线吗?友说,哪里有,我们去吃。哈,我可不想吃,因为我吃怕了。然后再告诉她,跳脚米线不是米线。不是米线,为何要叫米线呢。貌似我从来没思索过这种哲学命题。 在四平村,几乎每个孩子都吃过跳脚米线。那时,在乡间想吃一碗米线是奢侈,想吃一碗过桥米线,那是梦想。过桥米线只存在于极少数到过省城的人的口中,至于他们吃过还是没吃过,都还是一件存疑的事情。我每一次吃米线,都是跟随卖烤烟的妈妈得到的奖赏,那一间黑黑的小馆子,座落在大桥的另一端,我永远记得味蕾被好吃的东西击中的感觉。一碗米线,连汤也喝干了。我想,四平村的孩子都如我一样,特别渴望能吃一碗米线。 缘于这种深刻的渴望,大人们就发明了一种惩罚孩子的方法,他们会说,你今天是想吃米线,还是想吃跳脚米线。如果正在气头上,手里的条子就同时落到了孩子们的腿上、手臂上,那细细的条子落过的地方,隔着单衣,就是一条白痕,打不到骨头,却让皮肉疼得直跳脚。条件反射般的跳起脚来,想躲过什么,却是什么也躲不过,每一下都能落在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跳脚米线就成了一种人尽皆知的名词。效果最好的材料是山中一种叫老米粗的植物,每发一根,都是苗直细长,随手折一枝,就能让孩子们疼鬼喊辣叫。那时村中出生的孩子较多,傍晚时分,总是能听见东家的娃娃哭喊,西家娃娃叫不敢。每一家的门背后,都会放着几根跳脚米线,专门等待不听话的孩子们。 吃过太多的跳脚米线后,孩子们就长大了。终于,我们都有了能吃一碗过桥米线的自由。我不知道他们在吃过桥米线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们吃跳脚米线的日子。 结束语: 如今生活宽裕了,可吃到好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恍惚:原来我真的可以拥有这个。那种小心翼翼长大的人,哪怕后来什么都有了,心里还是留着一块空地,放着从前的自己。 作者简介: 叶浅韵,云南宣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天涯》《山花》等报刊杂志,曾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北京文学奖,安徽文学奖,云南文学奖等,多篇文章被收录中学生辅导教材及各种文学选本。已出版个人文集10余部。 BGM: 1.綺羅 - 終章~時のなごり;2.李娟,苏畅,瑞鸣音乐 - 妆台秋思;3.上海乐团管弦乐队 - 壮族。
伍尔芙: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开始语: 我是谁?至今没有答案。人们只能尝试,在心里开辟出一片地方,谁也进不去,自己也出不来。那个地方可以看得清外面,却也宁静自在。在这里什么都不用伪装,也无需表达,只有踏实,圆满。 正文: 人不应该是插在花瓶里供人观赏的静物,而是蔓延在草原上随风起舞的韵律;生命不是安排,而是追求。人生的意义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答案的人生。 一个人一旦有了自我认识,也就有了独立人格,而一旦有了独立人格,也就不再浑浑噩噩,虚度年华了。 女人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一笔属于自己的薪金,才能真正拥有创作的自由,这时她用不着顾忌任何人,她可以独处,可以处于自然状态。 这正是现在她常常感到需要的——思考;哦,甚至连思考也不要。只要静默;独自一人,一切外扩的、绚丽的、语言的存在和行为都消失了;人怀着庄严感缩回自我,一个楔形的隐秘的内核,是别人所看不见的。 尽管她直挺挺地坐着,仍继续在织袜子,但正是这样她感受到了自我;而这个摆脱了一切身外附属之物的自我可以自由地从事最奇特的冒险。当生活的活跃程度暂时减低时,体验的领域显得无边无涯。 一个人并不是经常找到休息的机会,只有作为人的自我,作为一个楔形的内核,才能获得休息。抛弃了外表的个性,你就抛弃了那些烦恼、匆忙、骚动; 当一切都集中到这种和平、安宁、永恒的境界之中,于是某种战胜了生活的凯旋的欢呼,就升腾到她的唇边。 没有理性、秩序、正义;只有痛苦、死亡、贫穷。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卑鄙无耻的背信弃义行为,都会发生。她也知道,世界上没有持久不衰的幸福。 当我搜索枯肠时,我发觉去做什么人的伴侣、什么人的同等人,以及影响世界使之达到更高的境界等等,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崇高可言。我只要简短而平凡的说一句,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 结束语: 不是你积累了一些自己想要的标签,就得以成熟,得以完整。当你不再跟自己较劲,所有的不完美都能在你身上得到允许,你便有了对自我生命最神圣的尊重。 作者简介: 艾德琳·弗吉尼亚·伍尔芙(Adeline Virginia Woolf,1882年1月25日—1941年3月28日),英国女作家、文学批评家和文学理论家,意识流文学代表人物,被誉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先锋。两次世界大战期间,她是伦敦文学界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布卢姆茨伯里派(Bloomsbury Group)的成员之一。最知名的小说包括《达洛维夫人》(Mrs. Dalloway)《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等。 BGM: 1.Paul Cardall - Bedtime Story Lullaby;2.Acoustic Radio - 그래, 괜찮아;3.George Skaroulis - Imagine。
汪曾祺:淡淡的三月天开始语: 刚觉得玉兰开了真好看,转眼就落了一地;刚换上薄外套,天气就热得穿不住了。不是春天跑得快,是你终于舍得抬头看了 , 这一看,就舍不得了。 正文: 荷花 我们家每年要种两缸荷花,种荷花的藕不是吃的藕,要瘦得多,节间也长,颜色黄褐,叫做“藕秧子”。在缸底铺一层马粪,厚约半尺,把藕秧子盘在马粪上,倒进多半缸河泥,晒几天,到河泥坼裂,有缝,倒两担水,将平缸沿。过个把星期,就有小荷叶嘴冒出来。过几天荷叶长大了,冒出花骨朵了。荷花开了,露出嫩黄的小莲蓬,很多很多花蕊。清香清香的。荷花好像说:“我开了。” 荷花到晚上要收朵。轻轻地合成一个大骨朵。第二天一早,又放开,荷花收了朵,就该吃晚饭了。 下雨了。雨打在荷叶上啪啪地响。雨停了,荷叶面上的雨水水银似的摇晃。一阵大风,荷叶倾侧,雨水流泻下来。 荷叶的叶面为什么不沾水呢? 荷叶粥和荷叶粉蒸肉都很好吃。 荷叶枯了。 下大雪,荷花缸里落满了雪。 报春花·勿忘我 昆明报春花到处都有。圆圆的小叶子,柔软的细梗子,淡淡的紫红色的成簇的小花。田埂的两侧开得满满的,谁也不把它当做“花”。连根挖起来,种在浅盆里,能活。这就是翻译小说里常常提到的樱草。 偶然在北京的花店里看到十多盆报春花,种在青花盆里,标价相当贵,不禁失笑。昆明人如果看到,会说:这也卖? Forget-me-not——勿忘我,名字很有诗意,花实在并不好看。草本,矮棵,几乎是贴地而生的。抽条颇多,一丛一丛的。灰绿色的布做的似的皱皱的叶子。花甚小,附茎而开,颜色正蓝。蓝得很正,就像国画颜色中的“三蓝”,花里头像这样纯正的蓝色的还很少见——一般蓝色的花都带点紫。 为什么西方人把这种花叫做forget-me-not呢?是不是思念是蓝色的。 昆明人不管它什么勿忘我,什么forget-me-not,叫它“狗屎花”! 这叫西方的诗人知道,将谓大煞风景。 绣球 绣球,周天民编绘的《花卉画谱》上说: 绣球 虎儿草科,落叶灌木,高达一、二丈,干皮带皱。叶大椭圆形,边缘有锯齿。春月开花,百朵成簇,如球状而肥大。小花五出深裂,瓣端圆,有短柄,其色有淡紫、红、白。百株成族,俨如玉屏。 我始终没有分清绣球花的小花到底是几瓣,只觉得是分不清瓣的一个大花球。我偶尔画绣球,也是以意为之地画了很多簇在一起的花瓣,哪一瓣属于哪一朵小花,不管它! 绣球花是很好养的,不需要施肥,也不要浇水,不用修枝,也不长虫,到时候就开出一球一球很大的花,白得像雪,非常灿烂。这花是不耐细看的,只是赫然地在你眼前轻轻摇晃。 我以前看过的绣球都是白的。 我有个堂房的小姑妈——她比我才大一岁。绣球花开的时候,她就折了几大球,插在一个白瓷瓶里,她在花下面写小字。 她是订过婚的。 听说她婚后的生活很不幸,我那位姑父竟至动手打她。 前年听说,她还在,胖得不得了。 绣球花云南叫做“粉团花”。民歌里有用粉团花来形容女郎长得好看的。用粉团花来形容女孩子,别处的民歌里似还没有见过。 我看过的最好的绣球是在泰山。泰山人养绣球是一种风气。一个茶馆里的院子里的石凳上放着十来盆绣球,开得极好。盆面一层厚厚的喝剩的茶叶。是不是绣球宜浇残茶?泰山盆栽的绣球花头较小,花瓣较厚,瓣作豆绿色。这样的绣球是可以细看的。 杜鹃花 淡淡的三月天, 杜鹃花开在山坡上, 杜鹃花开在小溪旁, 多美丽哦, 乡村家的小姑娘, 乡村家的小姑娘。 这是抗日战争期间昆明的小学生很爱唱的一首歌。董林肯词,徐守廉曲。这是一首曲调明快的抒情歌,很好听。不单小学生爱唱,中学生也爱唱,大学生也有爱唱的,因为一听就记住了。 董林肯和徐守廉是同济大学的学生,原来都是育才中学毕业的。育才中学是全面培养学生才能的,而且是实行天才教育的学校。学生多半有艺术修养。董林肯、徐守廉都是学工的(同济大学是工科大学),但都对艺术有很虔诚的兴趣,因此能写词谱曲。 我是怎么认识他们俩的呢?因为董林肯主办了班台莱夫的《表》的演出,约我去给演员化装,我到同济大学的宿舍里去见他们,认识了。那时在昆明,只要有艺术上的共同爱好,有人一介绍,就会熟起来的。 董林肯为什么要主持《表》的演出?我想是由于在昆明当时没有给孩子看的戏。他组织这次演出是很辛苦的,而且演戏总有些叫人头疼的事,但是还是坚持了下来。他不图什么,只是因为有一颗班台莱夫一样的爱孩子的心。 我记得这个戏的导演是劳元干。演员里我记得演监狱看守的,是刺杀孙传芳的施剑翘的弟弟,他叫施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他是个身材魁梧的胖子。我管化装,主要是给他贴一个大仁丹胡子。有当时有中国秀兰·邓波儿之称的小明星,长大后曾参与搜集整理《阿诗玛》,现在写小说、散文的女作家刘绮。有一次,不知为什么,剧团内部闹了意见,戏几乎开不了场,刘绮在后台大哭。刘绮一哭,事情就解决了。 刘绮,有这回事么? 前几年我重到昆明,见到刘绮。她还能看出一点小时候的模样。不过,听说已经当了奶奶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时还会想起董林肯和徐守廉。我觉得这是两个对艺术的态度极其纯真,像我前面所说的,虔诚的人。他们身上没有一点明星气、流氓气。这是两个通身都是书卷气的搞艺术的人。 淡淡的三月天, 杜鹃花开在山坡上, 杜鹃花开在小溪旁…… 木香花 我的舅舅家有一架木香花。木香花开,我们就揪下几撮,——木香柄长,似海棠,梗蒂着枝,一揪,可揪下一撮,养在浅口瓶里,可经数日。 木香亦称“锦栅儿”,枝条甚长。从运河的御码头上船,到快近车逻,有一段,两岸全是木香,枝条伸向河上,搭成了一个长约一里的花棚。小轮船从花棚下开过,如同仙境。 前几年我回故乡一次,说起这一段运河两岸的木香花棚,谁也不知道。我有点怀疑:我是不是做梦? 昆明木香花极多。观音寺南面,有一道水渠,渠的两沿,密密的长了木香。 我和朱德熙曾于大雨少歇之际,到莲花池闲步。雨又下起来了,我们赶快到一个小酒馆避雨。要了两杯市酒(昆明的绿陶高杯,可容三两),一碟猪头肉,坐了很久。连日下雨,墙脚积苔甚厚。檐下的几只鸡都缩着一脚站着,天井里有很大的一棚木香花,把整个天井都盖满了。木香的花、叶、花骨朵,都被雨水湿透,都极肥壮。 四十年后,我写了一首诗,用一张毛边纸写成一个斗方,寄给德熙: 莲花池外少行人, 野店苔痕一寸深。 浊酒一杯天过午, 木香花湿雨沉沉。 德熙很喜欢这幅字,叫他的儿子托了托,配一个框子,挂在他的书房里。 德熙在美国病逝快半年了,这幅字还挂在他在北京的书房里。 结束语: 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多,总想着等有空再去欣赏,可花期不等人,时节也不会为谁停留。不必奔赴远方,楼下的花、路边的风、傍晚的落日,都是春天赠予的礼物。用心感受,认真记录,不让美好轻易从指缝溜走。 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被誉为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代表作品有《受戒》《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端午的鸭蛋》等。 BGM: 1.和田薫-ふたりの気持ち;2.いろのみ - 花;3.日本ACG-Departure(Piano+Acoustic Guitar Version);4.群星 - 寒雪牵魂箫;5.広橋真紀子 - 花によせて;6.王俊雄 - 寒山钟声;7.陈伟勋 - 寒山僧踪(箫)。
老舍:小麻雀开始语: 我们总以为善意是单向的给予,却忘了弱者也有自己的逻辑。那只小鸟的信任,不是对“人”的赞美,而是被驯化的结果——它把伤害者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这是最令人心碎的悖论。 正文: 雨后,院里来了个麻雀,刚长全了羽毛。它在院里跳,有时飞一下,不过是由地上飞到花盆沿上,或由花盆上飞下来。看它这么飞了两三次,我看出来:它并不会飞得再高一些,它的左翅的几根长翎拧在一处,有一根特别的长,似乎要脱落下来。我试着往前凑,它跳一跳,可是又停住,看着我,小黑豆眼带出点要亲近我又不完全信任的神气。我想到了:这是个熟鸟,也许是自幼便养在笼中的。所以它不十分怕人。可是它的左翅也许是被养着它的或别个孩子给扯坏,所以它爱人,又不完全信任。 想到这个,我忽然的很难过。一个飞禽失去翅膀是多么可怜。这个小鸟离了人恐怕不会活,可是人又那么狠心,伤了它的翎羽。它被人毁坏了,而还想依靠人,多么可怜!它的眼带出进退为难的神情,虽然只是那么个小而不美的小鸟,它的举动与表情可露出极大的委屈与为难。它是要保全它那点生命,而不晓得如何是好。对它自己与人都没有信心,而又愿找到些倚靠。它跳一跳,停一停,看着我,又不敢过来。我想拿几个饭粒诱它前来,又不敢离开,我怕小猫来扑它。可是小猫并没在院里,我很快的跑进厨房,抓来了几个饭粒。及至我回来,小鸟已不见了。我向外院跑去,小猫在影壁前的花盆旁蹲着呢。我忙去驱逐它,它只一扑,把小鸟擒住!被人养惯的小麻雀,连挣扎都不会,尾与爪在猫嘴旁搭拉着,和死去差不多。 瞧着小鸟,猫一头跑进厨房,又一头跑到西屋。我不敢紧迫,怕它更咬紧了可又不能不追。虽然看不见小鸟的头部,我还没忘了那个眼神。那个预知生命危险的眼神。那个眼神与我的好心中间隔着一只小白猫。来回跑了几次,我不追了。追上也没用了,我想,小鸟至少已半死了。猫又进了厨房,我楞了一会儿,赶紧的又追了去;那两个黑豆眼仿佛在我心内睁着呢。 进了厨房,猫在一条铁筒——冬天升火通烟用的,春天拆下来便放在厨房的墙角——旁蹲着呢。小鸟已不见了。铁筒的下端未完全扣在地上,开着一个不小的缝儿小猫用脚往里探。我的希望回来了,小鸟没死。小猫本来才四个来月大,还没捉住过老鼠,或者还不会杀生,只是叼着小鸟玩一玩。正在这么想,小鸟,忽然出来了,猫倒象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小鸟的样子,我一眼便看清了,登时使我要闭上了眼。小鸟几乎是蹲着,胸离地很近,象人害肚痛蹲在地上那样。它身上并没血。身子可似乎是蜷在一块,非常的短。头低着,小嘴指着地。那两个黑眼珠!非常的黑,非常的大,不看什么,就那么顶黑顶大的楞着。它只有那么一点活气,都在眼里,象是等着猫再扑它,它没力量反抗或逃避;又象是等着猫赦免了它,或是来个救星。生与死都在这俩眼里,而并不是清醒的。它是胡涂了,昏迷了;不然为什么由铁筒中出来呢?可是,虽然昏迷,到底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生命根源的,希望。这个希望使它注视着地上,等着,等着生或死。它怕得非常的忠诚,完全把自己交给了一线的希望,一点也不动。象把生命要从两眼中流出,它不叫也不动。 小猫没再扑它,只试着用小脚碰它。它随着击碰倾侧,头不动,眼不动,还呆呆的注视着地上。但求它能活着,它就决不反抗。可是并非全无勇气,它是在猫的面前不动!我轻轻的过去,把猫抓住。将猫放在门外,小鸟还没动。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它确是没受了多大的伤,虽然胸上落了点毛。它看了我一眼! 我没主意:把它放了吧,它准是死?养着它吧, 家中没有笼子。我捧着它好象世上一切生命都在我的掌中似的,我不知怎样好。小鸟不动,蜷着身,两眼还那么黑,等着!楞了好久,我把它捧到卧室里,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它又楞了半天,忽然头向左右歪了歪用它的黑眼睁了一下;又不动了,可是身子长出来一些,还低头看着,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结束语: 在今天这个充满“救助”姿态的世界里,我们是否也在以爱之名,剥夺他人本可拥有的野性与自由?有时,最大的慈悲,或许是放手让它按自己的方式面对风雨——哪怕那意味着死亡。 作者简介: 老舍(1899年2月3日—1966年8月24日),原名舒庆春,字舍予,另有笔名絜青、鸿来、非我等。他是中国现代小说家、作家、语言大师、人民艺术家,也是新中国第一位获得“人民艺术家”称号的作家。老舍的作品大多取材于市民生活,通过细腻的描写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展现了中国社会的多样面貌。他的代表作包括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四世同堂》,以及剧本《茶馆》、《龙须沟》等。 BGM: 1.William Joseph - Silent Night;2.Arte Refact - 月に寄りそう乙女の夜の作法;3.Robert J. P. Oberg - Ghosts and Bad Luck Birds;4.中村由利子 - Dear Green Field。
喻辉:以一颗童心拥抱快乐开始语: 我们不仅要去追寻,要懂得遗忘,也要试着去找回。原本我们拥有的很多珍贵的东西,都在时光的洪流里悄悄遗失了 。比如无忧的童年,比如那份不加修饰、以纯粹眼光看待世界的童心。那些被匆忙赶路弄丢的初心,被世俗磨平的棱角,被岁月冲淡的温柔,还找得回来吗? 正文: 一场暴雨过后,天边的乌云散开,被雨水洗刷过的树叶愈发的青绿,在清风中勃发出生命的葱茏。湿润的空气带着清凉的香甜,沁人肺腑。 广场低洼处,水流顺势集聚。有的涌进了暗沟,还在奔流不息;有的积于地面,水汪汪的,像一面镜子变幻着光影。此时已是黄昏,前来锻炼的人不多。我沿着塑胶跑道缓慢前行,突然耳畔传来了小孩的嬉戏声。循声望去是两个小男孩,他们追逐着,专找有积水的地方玩耍。蹦跳中,水花四溅。玩到高兴时,他们干脆一屁股坐到地面上。一双小手不停地拍打着水面,那欢乐的叫喊声随着迸溅的水花直上云霄。路过的老人皱着眉头,责备家长不好好照看孩子。有个好心的奶奶走到孩子的跟前,想把他们拉起来,谁知小孩不乐意了。他们挥动着小手唬声嚷道:“别管我们”,随即就在水面上翻起了筋斗,还故意扮着鬼脸,像孙猴子一样挠着耳根逗着老奶奶。老奶奶只得摇着头无奈地走开了。两个小孩见没人再来打搅,玩得更起劲了。他们一会儿坐在水里打水仗,一会儿又站起来,像溜冰一样在水面上迅速滑行,那快乐的叫喊声也随着他们灵动的身子飞翔了起来。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玩得不亦乐乎。这是两个还不到六岁的孩子,也许他们就住在这附近,刚从幼儿园回来,放下书包就结伴来到了文体广场。看着他们花样迭出的新式玩法,我啧啧赞叹。在没有大人的照看下,孩子本真的天性释放得淋漓尽致。我站在一旁默默地 观赏着,为他们纯真的友谊而高兴,为他们难得有这样的快乐时光而庆幸。看着他们天真淘气的可爱模样,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儿子。 那时儿子读幼儿园。每天下午放学儿子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精力充沛地跑在了别的小朋友前面。见到我,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嘴里大声地喊着“爸爸”,然后张开双手,直向我冲来。儿子一头扎进我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像猴子上树一样只往上蹬。我抱起他后,他就开始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讲到眉飞色舞之时,儿子还会将自己的额头用力地顶着我的额头追问道:“爸爸,你说好笑不好笑!”见我没有反应,他就又滔滔不绝地讲开了。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口水也溅到了我的脸上,直到我有了热情的回应他才肯罢休。随后儿子就挣脱了我的怀抱,回到地面上的他还是一刻不停地讲着属于他的故事,问着属于他的问题。有时儿子淘气地又猴在了我的身上,看他时,他扮着鬼脸,装出一副怪样,说自己是属猴的,让人忍俊不禁。一阵亲昵的粘稠过后,儿子就甩开了大人的手,寻着风儿的呢喃,追逐着夕阳的余晖,兀自跑开了。跌倒了,自个儿爬起来,用脏兮兮的小手摸一摸屁股,像没事儿一样,又一溜烟地撒欢开了。 路旁的草木摇曳着身姿与他亲和。儿子停下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满脸惊喜地打量着这个五彩的世界。他矮着身子,伸长脖子,反背着小手,用一双机灵的小眼睛探寻着草丛深处的秘密。那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草木包裹着他孩童的稚气,将时光铺展成了一幅流动的画面。忽然,一只美丽的花蝴蝶从草丛间窜飞了出来,儿子高兴得拍手大叫。他又开始追逐起了蝴蝶。不一会儿蝴蝶就隐没得无影无踪了。儿子落寞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又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不语。好久,他才伤心地说出了一句话:“爸爸,我赶跑了蝴蝶,它不和我玩了!”话音刚落,儿子就哭得像个泪人。看着他肆意流淌的泪水,我赶忙将儿子揽在怀里,安慰道:“蝴蝶很爱你,它这是在和你捉迷藏,一会儿它还会出来的!”儿子睁大眼睛,一脸信任地看着我,揉揉眼睛,不再哭泣。 看到草丛间又一只蝴蝶在翩翩起舞时,我轻声对儿子说:“看,蝴蝶飞回来了!”儿子朝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了一只美丽的蝴蝶。那一刻,他笑得像一朵带着雨露的花。儿子屏住气息,不再大声嚷叫,生怕一不小心又赶跑了蝴蝶。他乖巧地倚靠在我身旁,压低声音叫我也不要出声。儿子静静地看着蝴蝶在草丛间自由地起落,轻盈地舞蹈,像是在默默地欣赏一幅流动的画面。过了好久,他才拉着我的手,弓着腰背,蹑手蹑脚地走开了。那一刻,儿子心里藏着多少细腻的心思,又有着多少善意的柔情?!我不得而知。儿子离开后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恢复了自然的天性,充满活力地奔跑着。一切似乎不曾发生,一切似乎又烟消云散。他一会粘着我,话语不断。一会儿又落在了我的身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看时,儿子趴在了地上正神情专注地与虫子对话,亲密地与泥土为伴,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开发着他无尽的宝藏。玩到尽兴时,儿子也会大声地笑起来。那“咯咯”的笑声有时会惊起路旁的小鸟。它们扑棱着翅膀,低飞着,从一个地方飞落到另一个地方。儿子也会屁颠屁颠地尾随其后,欢喜得不知疲倦。 “看,蜻蜓!”一声清脆的叫喊声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再看那两个小男孩,他们已经忙碌着,在广场的一角追逐起了蜻蜓。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时不时揩一把脸上的汗水。他们奔跑着,活力四射,不知疲惫。他们是这个广场上最快乐的孩童,也是这个广场中最靓丽的一道风景。在孩子们五彩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新奇的。他们葆有对新生事物的浓厚兴趣,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胆尝试,不管不顾,这是我们成人所无法比及的。他们不用世俗的眼光去看世界,世间就少了一些纷杂,快乐也就简单得只剩下一颗童心。 “让快乐飞翔”这是我们对孩子们共同的夙愿。但世俗的藩篱固化着成人的思想,怎样葆有一颗童心,在爱护孩子的同时保护好他们快乐的本性,让那些教条式的束缚不再捆绑住孩子的身心,我们还需要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努力! 结束语: 人这一生,总要在时光里学会三件事:勇敢奔赴,从容放下,温柔捡拾。我们忙着长大、忙着奔赴、忙着成熟,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个简单又明亮的自己,其实一直等在岁月深处,等着我们轻轻拾起。那些一去不返的岁月,看似从我们身上消散,却也在下一代的眼眸里,温柔地延续、重生。 作者简介: 喻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文章分别在各级刊物上发表,有多篇文章获征文大赛奖,著有散文集《流动在生命中的时光》。 BGM: 1.Ridil - cafe sanctuary;2.三谷慎 - 小さな皇帝;3.コーコーヤ - ニコレッタの恋 ~piano solo~;4.どんまる - First Love;5.Xeuphoria - Eidolon;6.三澤康広 - 茶の时间です;7.何永泰 - Somewhere In Time。
罗兰:无所用心的富翁开始语: 财富若以占有衡量,人便永在匮乏之中;若以所需界定,则一片屋檐、一把晴伞,已是丰饶。我所求的,不过是在无常世界里,保有应对偶然的从容——那从容,便是我的金山。 正文: 我这一生,从未希望过自己会大富大贵,但也不愿自己手中无钱。依我的想法,最恰当的财富是:当我在路上步行遇雨,手中能有余钱可让自己随便买一把伞,这就是很惬意的生活了。 我对金钱的看法一向是听其自然。我想,这和我自幼的生活环境大有关系。 父亲在工厂里做事,按月领薪,虽不富有,到时总会有钱。我读完书后,一直在外工作;结婚后,外子和我还是靠薪水过活。 按月领薪的生活养成了我对金钱的一种观念——只要够用30天就行。这个月的钱用完了,下个月还会有,没什么可愁的,也没什么可打算的。 薪水多的时候,多买点东西;薪水少的时候,少买点东西。钱对我来说,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吸力。 自然,这并不是说我多么清高,不爱钱。当加薪、发双薪、得奖金或有什么意外收入的时候,我也是很快乐的。 但我从不羡慕别人比我有钱,也从不打算为了赚某一笔钱而去做某一件事。我做事纯是为了做事,如果它为我带来了钱财,那表示这件事在它本身的价值外,还可使我得到另一种方式的赞赏。 钱财的意义对我来说,也是和朋友的友情一样,是要不期而来的,是要以平等待我的。 我这大半生一直不曾有过多少储蓄,也很少下决心去储蓄,有时也曾为了要做个称职的主妇而打定主意去好好地支配一下金钱,于是认真地做预算和决算,天天记账,节省开支。 糟的是,每当我这样认真想要储蓄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很贫穷。因此,过不多久,这种贫穷的感觉就使我放弃了储蓄的计划,恢复了平时那种对金钱无所用心的生活态度。而当我恢复这种生活态度的时候,就又会觉得自己很富有。 我实在不很明白为什么我会如此,而只是觉得既然同样是一个月的薪水,同样是到时花完,当我无所用心的时候,随便该花就花,心上觉得富裕;而每一次精打细算,就会觉得贫穷;那么又何必去多做打算呢? 富裕与贫穷如果只是一种感觉,那么我宁取前者。与其让自己在感觉上成天做个捉襟见肘的穷汉,倒不如让自己做个无所用心的富翁。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我越不精打细算就越有钱,那是神话。我想,我虽然不去打算,无形之中却能控制收支平衡,这可能是因为我自幼及长都过的是按月领薪的生活,这种生活使我养成了一种平衡收支的习惯。 正如我从前一直不戴手表,练就了一种测定时间的本领,无论多久未曾看表,也可说出大约的时间,前后相差不会超过10分钟。 这种下意识的控制或计算一定也可应用到日常收支上来。譬如有时我多买了东西,或家中某人多用了钱,或我预知某段时间会多用钱,那么,我无形之中会在其他方面去节省。 有时也会在预知将有额外收入之时,去兴高采烈地多买点东西,享受一下花钱的快乐。 在我看来,花钱的快乐只能在你知道不会负债的情形之下才会有;也只能在你知道不会因为你一个人花用而剥夺了家中其他分子的福利时才会有,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我自己总是很节省。 这种节省和用数目字去计算收支以求积存金钱的心情大不相同。我只觉得节省使我心安理得(这种心情相当于一个人只要做好事就可无愧于心),使我有理由在某些我所喜欢的方式之下去挥霍一下。 譬如说,我平时很少坐计程车,也不买珠宝,也不逛委托行,也不跳舞,也不打牌,也不吸烟,几乎没有什么属于个人的开支,这使我觉得我有理由在兴致好的时候坐计程车跑到很远的郊区去玩上一趟,也有理由在闲暇的时候到一家舒服的咖啡店吃一顿昂贵的点心,或到漂亮的商店去买一件很好的衣服。有时买的衣服太好了,我会心甘情愿地在以后好几个月里什么钱也不花。 有人是天生善于理财的,有人是天生对金钱毫无办法的。我觉得善于理财的人也并不完全是喜欢钱,他可能只是喜欢数字。我曾在一篇题名《数字游戏》的文章中说过: “那些真正有钱的人日常所经手的也并不是钞票,而只是数字,是支票。汇票、发票。存折等等上面的数字。 他们所盘算的是数字,所谈论的也是数字。一个擅长理财的人一定是一个对数目字有亲切感的人,否则他就不可能擅长理财。 我却总是不但记不清数目字,而且看不见数目字。每次接到开会通知或请帖,看来看去,什么都看到了,偏就是没看到日期与时间。 所以时常忘记参加,或每次都需要人家提醒我,我才如梦初醒地问人家是几日几时。” 我自己出版过几本书,必须自己经营账目,我的账目也不曾正确过。心中总是想,“反正印刷厂知道”。 有时也郑重其事地让人家开估价单来,收到后却从未认真地计算过上面的数目字。我自己又常常三心二意,印书时,常是一排再排,一改再改,有些制好了版又不要了,反而需要印刷厂老板来劝我不要如此浪费。 在我看来,如对金钱糊涂一点也有好处。我在读书时代,常把零用钱随手放置,有时夹在书里,有时放在褥子底下,随后就忘了。过了好久,又忽然发现,那种意外之喜足可抵过一切没有存款之忧。年长后,依然如此。 有一次和外子去台北市郊外双溪办事。行前,我尽力游说他搭公共汽车再转另一路的巴士去。好容易他才答应了,哪知走到半路,我却忽然发觉忘了带钱。 他当下十分气恼,怨我乱出主意,害他浪费时间。还好,我一面说,一面搜索钱包,居然搜出了6元硬币,够买两张转车的票子。 回来时可雇计程车,到家里付钱。他虽仍然怪我:“这样还不是要坐一趟计程车?当初若雇来回车,也贵不了多少,还可省却转车之烦。”却也只得如此。 我也深怪自己糊涂,不再申辩。到了故宫博物院站,下车后,还得走5分钟。郊区风大,我把手中拿着的大衣穿上,伸手向口袋一摸,却又掏出了一叠钱。数了一下,有70多元,忙向他炫耀说: “你看,我的大衣口袋里有钱!可以再坐两次公共汽车回去,不必雇计程车啦!” 他也只有对我摇头的份儿,我却高兴得很。这70多元对我来说,实在是大大的一笔意外之财,值得万分惊喜。我猜想,一向对金钱清楚的人一定无从领略这种乐趣。 你或许会觉得奇怪,像我这样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怎么也居然还过得不错呢? 我想,如果哲学一点说,我们本来就是赤手空拳的降生的,只要认真的活着,老天爷总会照顾。如果实际一点说,大概金钱的意义并不只限于金钱的本身。 节约储蓄和努力赚钱固然是聚财的最好办法,但如果你不擅于聚财,那么勤补拙,你的每一份工作,直接间接也就都是生活的保障。 我觉得自己之所以有安全感,主要还是对自己这俭朴勤劳的生活习惯有信心。 我不会赚钱,幸而也不会乱花钱。没有多少物欲,对金钱也就不必要求太多。 步行遇雨时能有顺手买把雨伞的余钱,这我多次的实地经验,也曾多次给我一种“富有”的快乐,至少也是一种不虞匿乏的快乐。 何况我常觉得努力工作的当时虽不一定就换来了有形的金钱,但无形中却是间接的储蓄。实在说来,此生许多赏心乐事都不是因为自己有钱才有缘享有的;相反的,如果我放下了份内的工作,而专心去赚钱,恐怕反而会失去很多可贵的机缘与乐趣呢! 结束语: 金钱如水,握得太紧,反从指缝流尽;摊开手掌,它却自然汇聚。真正的安全感,从不来自银行余额,而源于一种信念:只要双手肯劳作,心向简朴,天地自会留一口饭,一盏灯,一路晴。 作者简介: 罗兰(1919年-2015年8月29日),本名靳佩芬,出生于河北省宁河县芦台镇(今属天津市宁河区),毕业于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师范部,中国台湾作家、广播节目主持人 。1948年赴台后长期担任台湾广播电台播音节目主持人。1959至1991年间主持台湾警广音乐及教育节目,期间以笔名罗兰发表广播短评,1963年出版首部作品《罗兰小语》第一辑。其创作涵盖散文、小说、游记等体裁,代表作包括《罗兰小语》5辑、《罗兰散文》11辑及自传体作品《岁月沉沙》三部曲。曾获台湾"中山文艺奖"、广播金钟奖特别奖等荣誉,1996年凭借《岁月沉沙》获台湾文学界最高荣誉"台湾文学奖",2003年获世界华文作家协会"终身成就奖" 。 BGM: 1.虻川治 - 刻を往く;2.Paniyolo - 家族の字;3.Seori - 너와 헤어진 지옥의 밤;4.S.E.N.S. - Forbidden love-Piano;5.下山亮平 - 花と木漏れ日;6.三輪学 - 降り続く雨の街で。
余秋雨:不要被朋友圈所迷惑开始语: 人群如海,有人随波逐流,有人潜入深水。前者看见浪花,后者触摸洋流。真正的存在感,从不来自被多少目光确认,而源于能否在喧嚣中,依然听见灵魂的低语。 正文: 魏晋时期的一大好处,是生态和心态的多元。礼教还在流行,而阮籍的放诞行为又被允许,于是人世间也就显得十分宽阔。 记得阮籍守丧期间,有一天朋友裴楷前去吊唁,在阮籍母亲的灵堂里哭拜,而阮籍却披散着头发坐着,既不起立也不哭拜,只是两眼发直,表情木然。 裴楷吊唁出来后,立即有人对他说:“按照礼法,吊唁时主人先哭拜,客人才跟着哭拜。这次我看阮籍根本没有哭拜,你为什么独自哭拜?” 说这番话的大半是挑拨离间的小人,且不去管它了,我对裴楷的回答却很欣赏,他说:“阮籍是超乎礼法的人,可以不讲礼法;我还在礼法之中,所以遵循礼法。” 我觉得这位裴楷虽是礼法中人却又颇具魏晋风度。他自己不圆通却愿意让世界圆通。 既然阮籍如此干脆地扯断了一根根陈旧的世俗经纬而直取人生本义,那么,他当然也不会受制于人际关系的重负。 他是名人,社会上要交结他的人很多,而这些人中间有很大一部分是以吃食名人为生的:结交名人为的是分享名人,边分享边觊觎,一有风吹草动便告密起哄、兴风作浪,刹那间把名人围啄得累累伤痕。 阮籍身处乱世,在这方面可谓见多识广。他深知世俗友情的不可靠,因此绝不会被一个似真似幻的朋友圈所迷惑。 提到朋友圈的问题,我需要说一说我对现在年轻人的理解——他们毕业以后很快就被一个圈子围住了,我所说的圈子不仅仅是指一个人际关系的朋友圈,还指别人的生活标准,它会把你的生命耗费很多;还有朋友圈里的互相攀比,又要把你的生命消耗很多。 结果很快你会觉得自己的生命不够了,整天疲于对付这些圈子,对付这个钱钟书先生所说的“围城”。一个在教师看来生气勃勃的学生,过几年再看到他,他却成了一个平庸的人。 所以我始终要提醒大家,你们要不断地设定起点,不断地突破围城,不断地提醒自己,你值得有一个更精彩的生命,即使年纪很大了也是这样,这样的生命就比较有价值。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成天低头刷微信朋友圈,这样做不仅消耗了信息,也把自己的生命给消耗掉了。因此你一定不要被这个圈子所迷惑,要勇于创造朋友圈以外的生命。 尽管这个圈子很有魅力,而且被高科技给武装起来了,但是一旦你沉溺于这个圈子里,你的生命格局只会越来越狭小。 许多人就是整天在这个朋友圈里折腾——你说几句漂亮的话,我讲几句漂亮的话;你晒晒家里发生了什么,我晒晒最近买了什么。 结果你就被这个圈子缠住了,你不知道这个圈子里边所包裹的是一个永远不可重复的高贵的生命。 结束语: 当世界用标签丈量价值,请记得:你是一片未命名的旷野,不是一张可归类的卡片。勇敢走出回音壁,哪怕孤独,也要让脚步踏向自己认定的方向。 作者简介: 余秋雨(1946年8月23日-),当代著名散文家、文化学者、艺术理论家、文化史学家,出生于浙江省慈溪市桥头镇,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 1966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1985年成为中国大陆最年轻的文科教授。 1986年被授予上海十大学术精英。1987年被授予国家级突出贡献专家荣誉称号。余秋雨以擅写历史文化散文著称,他的散文集《文化苦旅》在出版后广受欢迎。此外,他还著有《山居笔记》《霜冷长河》《千年一叹》等散文作品。 BGM: 1.ゴンチチ - 仆は帰ろう;2.群星 - 秋夜吟;3.古琴/刘赤城,戴树红 - 秋夜长;4.Mrest - 꿈의 씨앗。
李娟:荒野花园开始语: 人需要一片虚构的原野,来安放现实中无处投递的深情。它不必真实存在,只需在意识深处持续生长——用月光浇灌,以孤独为壤,开出只有自己认得的花。 正文: 一个在夜里久久地抬头仰望明月的人,会被带到世界上最孤独冷清的角落,被尽情地吮吸。最后只剩神情寂寞的躯壳,独自回家…… 我们失魂落魄地回家,围着马灯坐了一会儿,各自上床睡觉了。 我也睡下了。但在梦中,却仍在河边继续往前走,逆水而上。像离开了地面在走,却没有走到天上去。像是在尽情奔跑,却没有离开河边半步。后来,远远地,终于看到了荒野花园,便一头扑到地上痛哭。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正趴在高山的顶上,正俯在悬崖边向下望…… 在梦里,我都在这样想:荒野花园里的花,是真正的夏天里的花。它们散发出来的光和热气,只游荡在它们的上空,而不涉四周的黑夜和寒冷……我一直向它走去,在梦里走过一年又一年。 在我们生活的那片牧场的东北面,越走地势越开阔。两条河在那里汇合,三面巨大舒缓的斜坡从高山上倾覆下来,拖出三幕宽广深厚的碧绿草滩。河在草滩深处暗暗地流。草滩尽头半山腰以上的地方就是浩荡的蓝绿色森林,覆盖了整个山顶。 河边零星地扎着黄色和白色的碎花。在这里,虞美人和野芍药那样的大花朵不是太多,却总会幽灵一样在深茂的草丛中突然出现一两株。虞美人有着橘红色或艳黄色的花冠和纤细优雅的长茎,而野芍药枝叶稠密,花朵艳红夺目。 而那些成千上万的小碎花们,花瓣细小,形状简单,也没有什么香气,只有一股子薄薄的浅绿色气息。它们不像是花,更像是颜色不同的植物叶片。花不应该是这样自甘寻常的。花是耀眼的,傲气的,有着美梦的呀…… 再往上游走,从山谷口拐向东面,没几步就又进入一个更为开阔的谷地。河流深深地嵌在草场中,满山谷荡漾着美好的淡紫的颜色与淡紫的香气——薰衣草,那是薰衣草的海洋。那香气淡淡地,均匀平稳地上升,一直抵达高处的森林线的位置才停止,并停在那个高度上徘徊、迂回……我这是沉没在香气的海洋之中,在这海洋的海底,一切安静又清晰。有巨大的浮力要让我上升,上升……脚步轻飘飘地掠过草梢,天空清凉。 在这海洋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上游行走。不久那香气的浮力渐渐小了,紫色的氛围越来越淡薄,地势越来越高,草滩也渐渐干燥起来。而裤脚早已在之前的跋涉中湿透了好长一截。我把湿了的裤脚挽起来,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扭头往北面看。荒野花园就坐落在山谷拐弯处下方的草地上。 ……记得第一次去到那里,那天的情景与无数次黄昏中的散步的情景一样,我们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但那一次走得最远,去到了一些从前从没有去过的地方。天空很晴朗,夜暗得很晚,而且有明亮的圆月……我无数次地诉说这样的黄昏,永远没有尽头。似乎这“永远没有尽头”,正缘于此刻这种生活的没有尽头…… 我无数次地说——在那样的时候,虽然天地间还是明亮清澈的,但已经没有什么发光的事物了。在白天里,在太阳的笔直照耀下,河流在发光,河流里迅疾移动的鱼儿在发光,银白的雪峰之巅在发光,从身边某处隐秘角落乍然蹿起的百灵鸟——它瞬间明亮的眼睛也在发光……天空在发光,云的边缘在发光,风吹过草滩,草丛乱晃,草叶的正面反面斑驳闪耀,也在发光…… 但是,傍晚会泯灭一切的光。世界安静透彻,历历在目。我们走到河流大拐弯的地方,顺河的流向从东面插进另一个峡谷……最后,我们安静地回家,难过地入睡。 我的荒野花园,其实是在梦中吧……无数个漫长的白天和无数个更为漫长的深夜里,它深深地静止在那里。后来,繁花渐渐地漫过铁丝网,从花园里向河边的草地上铺展开去。在绿色、蓝色、白色的清明透亮的天地间,在这个永远简洁平和的世界里,它们狂乱、惊喜、满携美梦、浓重地呼吸,并且深感孤独。 而在真实的生活中,我离它们多遥远啊……我天天在这四野之中转来转去。这一带有十来个毡房,十多户牧人,羊群去向了更深的深山牧场,留下的全是牛和骆驼。其中似乎小牛最多,它们总是一群一群走在一起,身子小,眼睛大。吃饱了就睡觉晒太阳,齐刷刷躺倒一大片,而且都是头冲着同一个方向躺的。我经过它们走向青草坡的高处,坐在风口的一块大石头上,散开了头发慢慢地梳。 人能长出头发来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除我以外,这四处全是简洁清晰的线条,只有我无可名状——我居然有那么多的头发!而且,皮肤是浅色的,从里面生出来的头发怎么会那么黑呢?再而且,从肉里生出来的东西,为什么竟没有知觉,没有血液和温度呢?整个世界里,我是最最奇怪的一个。我有那么多的想法,但却只能自己忍受着,什么也说不出来,并且无论怎样都不能使周围的一切明白。我冲着不远处那群整整齐齐地躺倒一片的小牛喊了一声,可是它们不知道我喊的是它们。我又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它们这才有些反应,整齐地向我看过来,整齐地起身,整齐地挪了几步,又整齐地重新躺倒,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只好离开。没有边际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向了荒野花园,站在高处看了它好一会儿。我能不难过吗? 其实那并不是什么花园,只是夏牧场上的一处草料培植实验基地而已。然而,却是这山野之中唯一一处大规模人为的痕迹。想想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在春天来到这里,栽起木桩,牵起铁丝网,撒下一大片种子。然后就走了,然后就迷路了。从此再也找不到这里了,再也回不来了……后来我来了,却不敢靠近,总是远远地遥望着深浓的绿草地上那一大团浓艳黏稠的色彩。它孤独而拒绝平凡。我站在远处看,总是看着看着,天色就暗下来了。世界的运转全然不顾及所有细微之物吗?哪怕这些细微之物如此美好,如此不甘心被遗落。 而我还是在不停地说白天,不停地说黑夜。有时也停止心里的声音,安静地去感觉“我”之外的事物。然后又说太阳,说月亮,说一切不可说清的事情。说风,说云,说森林进入夜色,说星空在抬头时十多米高的上空闪耀着……说着说着又想安静下来再默默流泪,心中的花园不停抽枝萌叶……我忍抑一种美好,领略另一种美好,深深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更为刻意一些的,更精心更富于美梦又更无希望的……我还是不曾进入眼下的这个世界,我还是突兀地只知梦想的一个。 而白天和夜晚,一面忽略着我,一面又只对我一人展示着它们各自的巨大不同。在荒野花园之外,群山浩荡,大地辽远。我走过去,靠着花园边缘牵着铁丝网的木头桩子,坐在草地上,抬头看到天空无限高远。山野寂静,突然听不到鸟鸣和河流的声音了。 结束语: 当世界强调“有用”与“抵达”,我们却在“未至”与“遥望”中获得救赎。那座花园之所以珍贵,正因它拒绝被占有、被命名、被日常消解。它是心灵最后的飞地,在那里,梦想不必落地,也能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李娟,1979年7月21日出生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籍贯四川乐至,中国当代作家。 1999年开始写作投稿,曾在《南方周末》《文汇报》等开设专栏。2003年,出版首部散文集《九篇雪》。2010年,出版散文集《阿勒泰的角落》《我的阿勒泰》。2011年,获得茅台杯人民文学奖“非虚构奖”。2012年,相继出版长篇散文《冬牧场》与《羊道》系列散文。2017年,出版散文集《遥远的向日葵地》,后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 BGM: 1.Keysholic - 하루 여행;2.Another World - 햇살...바람...그리고 너;3.Sweet Latte - 우표 없는 바람의 편지;4.방과후 - 추억 하나만 가져가요;5.Noella - 파란 눈동자를 가진 소녀의 이야기。
简嫃:三月,适合缓步开始语: 春天从不因谁的缺席而停步。它照常铺展绿意,催放繁花,仿佛所有心事都该随之轻盈。可人却未必能跟上这节奏,有时站在盛景中央,反而更觉孤寂。 正文: 三月,适合缓步。 年年岁岁,杜鹃把春天开成花的河流;岁岁年年,一段心境。 去年,天天兴奋盼花开,雀跃得像个孩子,搅不清是杜鹃发疯,还是自己发疯? 今年,晃着两条短辫子,到处照相,相簿上还题了字:“为了满城耀目的杜鹃,我情愿伤眼!” 去年,花落也是美。到处说自己预约了下一代杜鹃的疯狂,深信花季之遗传。 今年,依旧是热烈欲燃的花流;依旧把人们多水的眸子导成千万条汩汩的支流。只是,去年,露宿春河,今年,不在水湄。 许是三月的路太长,便把带愁点的心情愈走愈长。春阳底下,竟停泊在忧郁的海湾。 许久以来,已习惯在心口加一道密封,把苦痛锁住。只让快乐去漫流,只让微笑去感染,让温馨去散布,何必让苦痛去泛滥!这已是习惯。密封,虽闻不出是悲是哀,心底留有多少发酵的酸,自己仍然清楚。于是,散步成为必要,散一个长长的步;暂掀一缝,让苦汁慢慢漏尽。 而今天,竟有些不能。 偶然抬头,不远处有一棵树。模糊的眼中,叠叠的洁白。不自主地走向它,原来是流苏。 轻轻拉下一小根枝丫,淡淡的芬芳便流出。让花之细瓣溜醒手背的触觉,竟有着初露的沁凉,好一树密密的小白花啊!突然,我感到惊讶,不可思议地退后几步看它,我吓住了,怎的一棵积雪的树啊! 是春流未曾灌溉,让这一方泥土仍在冬眠?或是树的体温太低,硬把春雨冷成点点的雪花?竟有积雪的可能,在喧哗的春之舞台一旁。 何尝不是我自己。春流的澎湃,淹没不了岸边的我,步步单音。 坐在石头上,默默凝视,它的露眼中有我清瘦的单人照;我驻水的眸里,印着它朵朵的云白。仿佛天地间,唯一不属于春天的,一棵是流苏,一个是我。 轻轻有风吹来,稀稀疏疏一阵花落如飘雪。路面春水未干,托出点点的白影。有风轻轻而来,有雪纷纷而下,我凝视着。 仿佛,每一朵花雪都只是暂栖枝臂,而不是冰在叶层。仿佛,细细有声音在说,何必把今天的雪留给明天的风!似乎,我已把日日的寒,留成三尺冰冻。不自觉间,便让寒冰把暖春逼成薄霜。是我错过了春旅,并非春天遗忘了我。 学学流苏的潇洒,将那一处缝大大撕开,把所有的赐给今天的太阳,让它轻飞,化成一条清溪,风中流去。春之队伍正长,不要错过宿头。 三月,适合缓步。 三月,仍是春天。 来源:《春之积雪 》,作者:简媜。 结束语: 然而总有一刻,某棵树、某阵风、某缕光,会轻轻叩问你封闭的壳。不必强求欢欣,只需允许自己站在那里,看花瓣落下,看水流过。春天不在远方,就在你愿意睁开眼的此刻。 作者简介: 简媜,中国台湾省女作家。著有《胭脂盆地》《旧情复燃》《梦游书》《天涯海角》《红婴仔》等。下笔一贯摇曳恣纵,自成风格。其血色旺盛过人,却始终维持着一种从容的学院气息。简媜是华语文坛的一位女作家,曾以高票被授予“青年最爱作家”称号 。齐邦媛称赞她才思丰沛、情韵优美。作家七堇年评价她“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主持人朱丹称其文字为“文字医心”。 BGM: 1. 深町纯 - 茜云;2.董立强 - 青筠与文秀;3.魏琮霏 - 青石巷;4.火花心脏 - 피아노의 정원。
汪曾祺:唐巴拉牧场开始语: 在那些被现代时间遗忘的山谷里,生命仍以古老的韵律呼吸。树长百年才碗口粗,羊群漫山自寻草,人用掌心感知四季流转。这里的“快”,是云影掠过山坡的速度;这里的“慢”,是蜂蜜在蜂巢里凝成药香的光阴。 正文: 在乌鲁木齐,在伊犁,接待我们的同志,都劝我们到唐巴拉牧场去看看,说是唐巴拉很美。 唐巴拉果然很美,但是美在哪里,又说不出。勉强要说,只好说:这儿的草真好! 喀什河经过唐巴拉,流着一河碧玉。唐巴拉多雨。由尼勒克往唐巴拉,汽车一天到不了,在卡提布拉克种蜂场住了一夜。那一夜就下了一夜大雨。有河,雨水足,所以草好。这是一个绿色的王国,所有的山头都是碧绿的。绿山上,这里那里,有小牛在慢悠悠地吃草。唐巴拉是高山牧场,牲口都散放在山上,尽它自己漫山瞎跑,放牧人不用管它,只要隔两三天骑着马去看看,不像内蒙古,牲口放在平坦的草原上。真绿,空气真新鲜,真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来晚了。早一个多月来,这里到处是花。种蜂场设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花多。这里的花很多是药材,党参、贝母……蜜蜂场出的蜂蜜能治气管炎。 有的山是杉山。山很高,满山满山长了密匝匝的云杉。云杉极高大。这里的云杉据说已经砍伐了三分之二,现在看起来还很多。招待我们的一个哈萨克牧民告诉我们:林业局有规定,四百年以上的,可以砍;四百年以下的,不许砍。云杉长得很慢。他用手指比了比碗口粗细:“一百年,才这个样子!” 到牧场,总要喝喝马奶子,吃吃手抓羊肉。 马奶子微酸,有点像格瓦斯,我在内蒙古喝过,不难喝,但也不觉得怎么好喝。哈萨克人可是非常爱喝。他们一到夏天,就高兴了:可以喝“白的”了。大概他们冬天只能喝砖茶,是黑的。马奶子要夏天才有,要等母马下了驹子,冬天没有。一个才会走路的男娃子,老是哭闹。给他糖,给他苹果,都不要,摔了。他妈给他倒了半碗马奶子,他吧呷吧呷地喝起来,安静了。 招待我们的哈萨克牧人的孩子把一群羊赶下山了。我们看到两个男人把羊一只一只周身搋过,特别用力地搋它的屁股蛋子。我们明白,这是搋羊的肥瘦(羊们一定不明白,主人这样搋它是干什么),搋了一只,拍它一下,放掉了;又重捉过一只来,反复地搋。看得出,他们为我们选了一只最肥的羊羔。 哈萨克吃羊肉和内蒙古不同,内蒙古是各人攥了一大块肉,自己用刀子割了吃。哈萨克是:一个大瓷盘子,下面衬着煮烂的面条,上面覆盖着羊肉,主人用刀把肉割成碎块,大家连肉带面抓起来,送进嘴里。 好吃么? 好吃! 吃肉之前,由一个孩子提了一壶水,注水遍请客人洗手,这风俗近似阿拉伯国家、土耳其。 “唐巴拉”是什么意思呢?哈萨克主人说,听老人说,这是蒙古话。从前山下有一片大树林子,蒙古人每年来收购牲畜,在树上烙了好些印子(印子本是烙牲口的),作为做买卖的标志。唐巴拉是印子的意思。他说,也说不准。 结束语: 命名或许会模糊,但土地记得一切。当城市用效率切割生活,这些高山牧场依然保存着一种完整的生存语法——主语是人,谓语是劳作,宾语是天地。读懂它,便读懂了何为“活着”。 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被誉为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代表作品有《受戒》《晚饭花集》《逝水》《晚翠文谈》《端午的鸭蛋》等。 BGM: 1.Hassak原声态民族乐团 - Ақ Баян-巴杨;2.Dan Gibson - Warm Breeze (1);3.Dan Gibson,John Herberman - Where The Heart Is。
吴冠中:父爱之舟开始语: 童年是一盏油灯,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一生的底色。那光来自一双粗糙的手,来自一个不敢多花一文钱的背影,来自无数个省下自己、成全我的瞬间。这些微光,当时不觉其重,日后却成了压在心头的山。 正文: 是昨夜梦中的经历吧,我刚刚梦醒! 朦胧中,父亲和母亲在半夜起来给蚕宝宝添桑叶……每年卖茧子的时候,我总跟在父亲身后,卖了茧子,父亲便给我买枇杷吃。我又见到了姑爹那只小小渔船。父亲送我离开家乡去报考学校以及上学,总是要借用姑爹这只小渔船。他同姑爹一同摇船送我。带了米在船上做饭,晚上就睡在船上,这样可以节省饭钱和旅店钱。 我们不肯轻易上岸,花钱住旅店的教训太深了。有一次,父亲同我住了一间最便宜的小客栈,夜半我被臭虫咬醒,遍体都是被咬的大红疙瘩,父亲心疼极了,叫来茶房,掀开席子让他看满床乱爬的臭虫及我的疙瘩。茶房说没办法,要么加点钱换个较好的房间。父亲动心了,但我年纪虽小却早已深深体会到父亲挣钱的艰难。他平时节省到极点,自己是一分冤枉钱也不肯花的,我反正已被咬了半夜,只剩下后半夜,不肯再加钱换房子…… 恍恍惚惚我又置身于两年一度的庙会中,能去看看这盛大的节日确是无比的快乐,我欢喜极了。我看各样彩排着的戏人边走边唱。看高跷走路,看虾兵、蚌精、牛头,马面……人山人海,卖小吃的挤的密密层层,各式各样的糖果点心,鸡鸭鱼肉都有,我和父亲都饿了,我多馋啊!但不敢,也不忍心叫父亲买。父亲从家里带了粽子,找个偏僻的地方。父子俩坐下吃凉粽子,吃完粽子父亲觉得我太委屈了,领我到小摊上吃了碗热豆腐脑,我叫他也吃,他就是不吃。卖玩意儿的也不少,彩色的纸风车、布老虎、泥人、竹制的花蛇……父亲回家后用几片玻璃和彩色纸屑等糊了一个万花筒,这便是我童年唯一的也是最珍贵的玩具了。万花筒里那千变万化的图案花样,是我最早的抽象美的启迪者吧! 父亲经常说要我念好书,最好将来到外面当个教员……冬天太冷,同学们手上脚上长了冻疮,有的家里较富裕的女生便带着脚炉来上课,上课时脚踩在脚炉上,大部分同学没有脚炉,一下课便踢毽子取暖。毽子越做越讲究,黑鸡毛、白鸡毛、红鸡毛、芦花鸡毛等各种颜色的毽子满院子飞。后来父亲居然从和桥镇上给我买回来一个皮球,我快活极了,同学们也非常羡慕。夜晚睡觉,我将皮球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但后来皮球瘪了下去,必须到和桥镇上才能打气,我天天盼着父亲上和桥去。一天,父亲突然上和桥去了,但他忘了带皮球,我发觉后拿着瘪皮球追上去,一直追到栋树港,追过了渡船,向南遥望,完全不见父亲的背影,到和桥有十里路,我不敢再追了,哭着回家。 我从来不缺课,不逃学。读初小的时候,遇上大雨大雪天,路滑难走,父亲便背着我上学,我背着书包伏在他背上,双手撑起一把结结实实的大黄油布雨伞。他扎紧裤脚,穿一双深筒钉鞋,将棉袍的下半截撩起扎在腰里,腰里那条极长的粉绿色丝绸汗巾可以围腰两三圈,还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呢。初小毕业时,宜兴县举办全县初小毕业会考,我考了总分七十几分,属第三等。我在学校里虽是绝对拔尖的,但到全县范围一比,还远不如人家。要上高小,必须到和桥去念县立鹅山小学。和桥是宜兴的一个大镇,鹅山小学就在镇头,是当年全县最有名气的县立完全小学,设备齐全,教师阵容强,方圆二十里之内的学生都争着来上鹅山。因此要上鹅山高小不容易,须通过入学的竞争考试,我考取了。要住在鹅山当寄宿生,要缴饭费、宿费、学杂费,书本费也贵了,于是家里粜稻、卖猪,每学期开学要凑一笔不少的钱。钱,很紧,但家里愿意将钱都花在我身上。我拿着凑来的钱去缴学费,感到十分心酸。父亲送我到校,替我铺好床被,他回家时,我偷偷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心酸的哭,与在家里撒娇的哭、发脾气的哭、打架的哭都大不一样,是人生道路中品尝到的新滋味了。 第一学期结束,根据总分,我名列全班第一。我高兴极了,主要是可以给父亲和母亲一个天大的喜讯了。我拿着级任老师孙德如签名盖章,又加盖了县立鹅山小学校章的成绩单回家,路走得比平常快,路上还又取出成绩单来重看一遍那紧要的栏目:全班六十人,名列第一,这对父亲确是意外的喜讯,他接着问:“那朱自道呢?”父亲很注意入学时全县会考第一名朱自道,他知道我同朱自道同班,我得意地、迅速地回答:“第十名。”正好缪祖尧老师也在我们家,也乐开了:“茅草窝里要出笋了!” 我唯一的法宝就是考试,从未落过榜,我又要去投考无锡师范了。 为了节省路费,父亲又向姑爹借了他家的小小渔船,同姑爹两人摇船送我到无锡,时值暑天,为避免炎热,夜晚便开船,父亲和姑爹轮换摇橹,让我在小舱里睡觉。但我也睡不好,因确确实实已意识到考不取的严重性,自然更未能领略到满天星斗、小河里孤舟缓缓夜行的诗画意境,船上备一只泥灶,自己煮饭吃,小船既节省了旅费,又兼做宿店和饭店。只是我们的船不敢停到无锡师范附近,怕被别的考生及家长们见了嘲笑。 老天不负苦心人,他的儿子考取了。送我去入学的时候,依旧是那只小船,依旧是姑爹和父亲轮换摇船,不过父亲不摇橹的时候,便抓紧时间为我缝补棉被,因我那长期卧病的母亲未能给我备齐行装。我从舱里往外看,父亲那弯腰低头缝补的背影挡住了我的视线。后来我读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时,这个船舱里的背影便也就分外明显,永难磨灭了!不仅是背影时时在我眼前显现,鲁迅笔底的乌篷船对我也永远是那么亲切,虽然姑爹小船上盖的只是破旧的篷,远比不上绍兴的乌篷船精致,但姑爹的小小渔船仍然是那么亲切,那么难忘……我什么时候能够用自己手中的笔,把那只载着父爱的小船画出来就好了!庆贺我考取了颇有名声的无锡师范,父亲在临离无锡回家时,给我买了瓶汽水喝。我以为汽水必定是甜甜的凉水,但喝到口,麻辣麻辣的,太难喝了。店伙计笑了:“以后住下来变了城里人,便爱喝了!”然而我仍不爱喝汽水。 师范毕业当个高小的教员,这是父亲对我的最高期望。但师范生等于稀饭生,同学们都这样自我嘲讽。我终于转入了极难考进的浙江大学代办的工业学校电机科,工业救国是大道,至少毕业后职业是有保障的。幸乎?不幸乎?由于一些偶然的客观原因,我接触到了杭州艺专,疯狂地爱上了美术。正值那感情似野马的年龄,为了爱,不听父亲的劝告,不考虑今后的出路,毅然沉浮于茫无边际的艺术苦海,去挣扎吧,去喝一口一口失业和穷困的苦水吧!我不怕,只是不愿父亲和母亲看着儿子落魄潦倒。我羡慕过没有父母、没有人关怀的孤儿、浪子,自己只属于自己,最自由,最勇敢。 ……醒来,枕边一片湿。 结束语: 梦是记忆的回流,将那些被岁月冲淡的细节重新推至眼前。那一刻,你忽然看清:所谓成长,就是不断偿还一种无法计量的债务。而最痛的领悟,往往发生在父母已无力再为你撑船的时候。 作者简介: 吴冠中,1919年出生,中国现代画家。1919年7月5日生于江苏省宜兴县一个乡村教师家庭。从无锡师范初中部毕业后,考入浙江大学代办省立高级工业职业学校。1936年转入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从李超士、常书鸿及潘天寿等学习中、西绘画。 BGM: 1.Fratz-이 여름도 흘러가나보다;2.Michael Dulin - Bedtime For Little John;3.MANYO - いつまでもあなたと一緒;4.松たか子 - エイプリル・フロント;5.Ólafur Arnalds-Ljósi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