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鼎钧:红尘相看王鼎钧:红尘相看 开始语: 世界很大,怎么就觉得没有什么新鲜可挖了呢?我们的眼界究竟太窄,我们的心也跟着窄了,而那个驱使我们向前,引导着我们去探索,去前进,去进取的驱动呢?它怎么就罢工了? 正文: 人常说“看破红尘”,陈楚年说“被红尘看破”。 “看破红尘”是老生常谈,“被红尘看破”就是自铸新词了。人生在世一直为红尘察看而不自觉,猝然说穿,有惊艳之感。 想吾人呱呱坠地即被红尘盯牢,“头角峥嵘”“啼声洪亮”等词语,即是明显确凿的证据。进入社会,老板“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用人之仁去其贪”。然后……红尘一直看你看到末日。 谈到“末日”,想起婚礼丧礼的场面,戚族世姻各路关系济济一堂,大部分人目光炯炯而面无表情。他们来干什么?他们是红尘,来看你,看你的气色、时运、排场,看某公有没有亲自到场,看礼簿上收了多少钱。孟子评论葬礼,有“吊者大悦”之语。四个字泄露了秘密,人家死了人,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这并非有新仇旧怨,而是通过办丧事对某人看好,给一个满分。 记得当时我年纪小,大概十岁。学校里演话剧,我在一旁看,训育主任塞给我一把铜元。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年夫妇跪在舞台上,诉说日本军队怎样毁了他们的家。训育主任给我的任务是当老人说到最激昂处,掏出铜元来撒在舞台上。 那时年纪小,事过也就忘了。年终,成绩单发下来,我的操行是“特优”。依照规定,学生必须以行为表现品德,并经学校贴出布告来表扬,才有条件进入“特优”之列。我并没有。所以,父亲觉得奇怪。 父亲去拜访训育主任,探听“特优”的来历。我这才知道训育主任把铜元交给我的时候,记下了数目,等演员把散落在舞台上的铜元捡起来,他在后台清点了数目,发现铜元一个也没少,我全慷慨地“施舍”了。他很满意。 多年后回想起这件事,才意识到人生在世一直被测试、被估量、被猜防,从出生之日人家听到你的啼声开始,直到吊者大悦或者为吊者所不屑。孔夫子,有时也是一片红尘而已,他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他盯上你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他把你看“破”了。每次读孔子的这段话,我常想起“黔驴技穷”的故事。贵州的老虎没见过驴,起初看不透,以为是什么神怪,经过一番试探,乃大喜曰:“技止此耳!”结果,老虎把驴子吃了。 其实“四十、五十而无闻焉”也没什么,只是人还得继续活下去。我的一位老上司曾用“风马牛”三字来形容“人在红尘”的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风华正茂、马到成功、牛刀小试。 第二阶段:风头出足、马屁拍足、牛皮吹足。 第三阶段:风烛残年、马齿徒增、牛衣对泣。 到这第三阶段,人自然已被红尘看破。大概也就在这个时候,人也就看破了红尘。中国有敬老的传统,但也有“寿则多辱”的名言。多辱者何?红尘向你浇冷水、划界限也。有人为了趋吉避凶,提前看破红尘,以为得计,不幸的是这也并非上策,你抢先看破他,他也立刻跟上来看破你。因此人生在世,总要对红尘“破而不看”,对人喊着“相公厚我”,拖一天算一天,虚应故事,虚张声势,把“大限”尽量延后。 人生在世,压力沉重,所以道家说“劳生乐死”,佛家说“苦海无边”,耶稣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时至今日,教堂也已非安息之所,你进去以后也许会更累。所以酒馆、戏院无可取代。连丘吉尔都说“酒馆关门时,我就走”,盖店已打烊,只好离开,可以想见其间的踽踽凉凉。 中国人常说安身立命。什么是安身立命?我看就是与红尘相安,我不破你,你也破不了我。 结束语: 苦一口,甜一口,才是人生。红尘多惆怅,也可多安乐。不逼着自己多贪,不由着自己怠惰,知道悲欢伴生,懂得一切都有起落,就该不那么跟自己较劲,任未来的来,由已过的过。 作者简介: 王鼎钧(1925年4月4日—),曾用名方以直,山东临沂兰陵人,华文作家。1949年赴台后任《中国时报》主笔、《人间》副刊主编及中国广播公司编审组长,1978年移居美国任西东大学教授,晚年定居纽约从事创作,被尊称为“鼎公”。14岁开始写作,1942年入读国立二十二中,抗战末期辍学从军并记录东北社会风貌。1945年应国民党宪兵团招兵宣传加入宪兵队伍,期间阅读新文学作品并受夏丏尊《文心》影响,同年起在《安康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赴台后主编副刊推动文学传播,出版《人生三书》(含《开放的人生》《人生试金石》等)总销量超60万册。创作涵盖散文、小说、戏剧,代表作《左心房漩涡》融合小说技法革新散文文体,另出版读书杂感集《书滋味》。移居美国后完成回忆录四部曲《昨天的云》《怒目少年》《关山夺路》《文学江湖》,2013年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通过个人经历折射20世纪中国历史变迁。2021年以96岁高龄首次线上与近5万读者越洋对话。曾获金鼎奖、吴鲁芹散文奖等荣誉,多部作品入选两岸教材。 Bgm: 1.David Nevue - The Lion and the Lamb;2.吉森信 - 橙色の時;3.群星 - 禅院钟声;4.いろのみ - 赤とんぼ。
莫言:卖驴莫言:卖驴 莫言(出自《一斗阁笔记(三)》,《上海文学》2020 年第 1 期)中国作家网 开始语: 人心看不见,却都想去看,还都觉得自己看见了。于是,人们互相编织着各种谎言,掩盖自己的内心;也尽己所能地表现真诚,以求能多看透别人一点。 正文: 用假话骗人,寻常事也;用真话骗人,反常事也。寻常事无可记,反常事可记之。吾乡周氏父子,聪明人也。聪明人不愿种田出大力,喜欢干一些出力少、赚钱快的事。吾乡把从事商业者称为买卖人,此称谓含贬义,但也不算太狠。周氏父子,父名文元,字金榜。子名武魁,字占镳。他们家似乎世世代代都与农民不一样。如果说地道的农民与土地是鱼与水的关系,那么周氏父子与土地就是青蛙与水的关系。他们可以在水里待着,也可以跳到岸上甚至钻到泥土中或是爬到树上。这些都是闲话,咱们书归正传。 周氏父子所从事的工作,说好听点叫经纪人,说难听点就是牲口贩子,因为周氏父子只倒腾驴,因此大家都称他们为驴贩子。他们的特长就是用一些手段把一头老驴装扮成一头比较年轻的驴,然后赚一笔钱。 怎样把一头老驴装扮成一头看上去比较年轻的驴呢?具体做法是:将一把谷秸点燃,去烧燎老驴身上的死毛。这个分寸比较难把握,太近了会烫伤驴皮,太远了又烧不出效果,所以这个活儿一般都是老周干。小周拤着一柄竹扫帚,待老周燎后刷之。刷时,驴似乎很享受。刷后,驴焕然一新,犹如穿上了一件光鲜的外套。 处理完驴毛后就开始处理驴牙,这活儿较复杂。先用丝瓜瓤子沾着盐末儿擦洗,驴越老牙愈黄,擦洗后驴牙变白,会给买驴者留下好印象,驴也显得年轻。 接下来的工序最为复杂,那就是用锥子在驴牙上钻剔出沟槽,因为老驴的牙齿经过多年磨损,已经磨平,这是判断驴年龄最重要也最可靠的标志。在磨平的牙齿上剔出沟槽,这活儿也只能老周干,小周做助手。大多数人都有过看牙的经验,知道钻磨牙齿的滋味不好受。驴也一样,所以小周要让驴嘴分开,一直等到老爹把活儿干完。驴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这活儿多少也有一些危险呢。 最后,就是在牵驴上集前,用拌有酒糟的饲料喂它一饱,让它微醺,兴奋。你看这头驴,毛眼儿新鲜,双眼焕发光彩,哪像老驴?活脱脱就是一头青年驴啊。 买驴人在扒开驴嘴看罢驴牙后,提出疑问:这驴牙似乎刚刚钻过。这时,小周就说:大叔,您真说对了,今天早晨,我扒着驴嘴,俺爹用锥子钻的!于是大家都哈哈一笑,不再怀疑。这就是用真话骗人的故事。 类似的故事还有,譬如一男一女有暧昧关系,众皆疑之。女的坦然道,岂止是暧昧关系?!我们的私生子都上大学了呢!这样一说,那些专门打探传播此类消息的人反而感到无趣了。 结束语: 我们总以为谎言是虚的,真诚是实的,以为敢摊开来说的,就值得信任。可人心的玄妙就在这里:真话可以藏心机,坦荡也能是伪装。到头来,我们相信的,要么是别人要我们去信的,或者是我们愿意去信的,真相是什么?常常是被我们自己掩盖了。 作者简介: 莫言,本名管谟业,山东高密人,中国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除了诺贝尔文学奖,莫言曾经荣获的其他奖项包括:茅盾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红楼梦奖、联合文学奖等国内文学大奖,以及法国Laure Bataillon(儒尔•巴泰庸)外国文学奖、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章、意大利Nonino(诺尼诺)国际文学奖、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大奖、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等国际重要奖项。主要作品有《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酒国》《丰乳肥臀》《檀香刑》《四十一炮》《生死疲劳》《蛙》等长篇小说十一部,《透明的红萝卜》《白狗秋千架》《战友重逢》《师傅越来越幽默》等中短篇小说一百余部。著有剧作、散文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日、西、俄、韩、荷兰、瑞典、挪威、波兰、阿拉伯、越南等四十余种语言。 Bgm: 1.神山純一 - 朝の光に辉く草原;2.ゴンチチ - 城壁;3.费坚蓉 - 川江船歌;4.李祥霆 - 垂柳栏杆尽日风(箫演奏)。
王安忆:中国音乐在中国选自《街灯底下》 济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5.5 王安忆:中国音乐在中国 开始语: 音乐是情绪的载体,倘若心事无处安放,就去听一听音乐。音乐本身也是情绪,当你觉得孤单,便可以在旋律中寻找共鸣。音乐,是声波最动人的模样,它同生命一般,持续震颤、缓缓起舞。有音乐相伴,世间便不再有长久的孤寂。 正文: 我总以为,音乐是极端虚无的东西,没有形迹,逝者如斯。乐评呢,又有点像说梦,将无当作有。倒是有一次,在唱片社遇到一位世家遗民,指了面前一大坑碟片说:这就是“声色犬马”中的“声”。这才觉得可感一些。要不去深究,回到面上,感官的一层,乐声激起的反应,还是相当具体的。有时候,猛听到一句,头皮一麻,或者,心中突一亢奋,就是这反应了。但要说其中的理由,则又茫然起来。有一回,去一个区体育馆听克利夫兰交响乐团演出,那体育馆是临时布的音响环境,却歪打正着,出来“真”声了。又因平时多是听见音响中的金属声,触不到皮肉。那乐队出来第一句,弓毛从弦上挫过去,气流从管内通过,不禁微微一颤,性感极了。渐渐地,适应了乐器的肉声,便平静下来,终止于此了。至于那是谁人的什么曲子,曲子的内容如何,其实是无关的。 所以,放弃思想,单是以“好听不好听”来听,也能听出些东西。我比较觉得好听的,还是民歌,原因是顺耳。民歌是天音,生来如此。西南地区的民歌,是小调型的,照理,音程间是有些突兀,可音之婉转,就是这么自然而然,出不去,顺势而下。有一种空疏与单薄,却性灵得很。东北的小调大约统是以二人转打底了。文化革命中,有一出节目,坐唱,《祖国处处有亲人》。说一个老大妈,去部队上看儿子,呼和浩特错到了二连浩特,幸亏一路上站站遇见好人,将她送去目的地,就是二人转的曲调。我当时所在的徐州地区文工团也排演过,后一排乐队操乐器,前一排演员,手上各系一对小板子,坐倒了,从头唱到尾,可真是热烈好听。那曲调脱口便出一般,朗朗上口。其实是说话,有韵有腔有板的说话。好听的东西,都是说话,其中有人声。二人转的说话,是最为流利、酣畅的一种,顺到有些俗和俚,可爽利之极,又有了豪气。西北的信天游、道情,江西的兴国山歌,那就是人声里的“号”。“号”到“号”不上去了,再一节节下来,左右旁顾,一步三回头。或者是“骂”,高兴极了、欢喜极了的“骂”,连珠炮似地一个音一个音甩出去。总之,好听的声音里往往有人。大约这只是针对我的,针对我的“虚无病”。有了人,就变得 实了,与感官有了接触,有肌肤之悦了。 乐器中,最有人的是唢呐。但我又不爱听“咔戏”,那是学人,有媚俗气。它原是人的延长了的喉舌,喜和悲,直逼逼地道出,是最简朴的人。胡琴则是经了教化的,略微站开一些,旁观着的人。京胡,是最为节烈忠孝,有原则和信仰,也就是有道。二胡则江湖气重一些,乡野风的,缺一点社稷理想,天下胸怀,比较注重个人;声腔有一种奇异,就像那种侠的奇相。板胡是安居乐业,小户里的人家,风范略要狭小,但却是常情,只是不如唢呐“质”,稍稍矫情那么一些些。因不是像唢呐那样原始的裸露的悲喜,而是稍微富饶、农家的小康,就要委婉一点,也就是端着一点架子了。 戏曲是经过提炼的人声。昆曲,还有南方的粤剧,梨园戏里,那种假音,上下滑行,真假相衔的关隘,不再是通常的人声,而是从人声中挤压出来,像粮食里酿酒,酿出来的,像是离远了,其实是精华,最有肉感。我不太明白的,究竟是它仿丝弦竹管,还是丝弦管仿它,总归,丝竹声与人声相通,都是天物,应归作一类。人的听觉视觉,都是不自觉地趋向同类,只不过,现代人的世界里,声像太满,触觉变硬了,需要强重的打击,才可有反应。只能借助科技,而将那最自然本质的声音,称为“古音”。想想,那是何等的精致,不止是竹,是竹的衣,震颤作声,是声中的最精微。京剧要比昆曲现代一步,离古音远一步,丝竹显然不足了,于是,胡琴锣镲,是皮铁器,铿锵嘹亮。我以为,其实锣鼓铙钹亦是人声一种,将肉喉亮出来的一声,是吵声、呐喊,亦不知是京剧仿它,还是它仿京剧。总之,京剧有铿锵之声,气流从声带上滚滚而去,越进越勇,直上高处,是人声的强音。到了这步,人声都变得不像人声,像乐器声。戏曲都讲吊嗓,就是要将人声调出乐器声来。也就是人声的锻炼之声。民间小戏,也吊嗓,却吊的大本嗓,没有质变的,只是量变。这需要有实力,嗓音要好,力气也要足。这也好听,哗啦啦的,是糙声,有 糟糠气。就像我们文工团里那一些从柳子戏班遗留下来的老艺人,全是这样的大本嗓。在现代歌剧里,与那些受过西洋训练的歌唱家和在一起,更显其粗糙甚至野蛮。那时候青春年少,总是喜欢光鲜的东西,听也不要听。可后来却有了改变,觉出那声音的痛快、彻底,将肉喉唱劈了,破出来的声音,乡下人说:号得没人腔了!就是这个声。像越剧这样在近代城市里兴旺起来的市民戏,声音要悦耳得多,不是那么强拗着,而是顺从地,依着人声的自然状。倒真是说话,却是带着些矫饰的说话,有一些俗丽。我曾问起著名越剧小生茅威涛,越剧如何发音,她一句话回答了我:和流行歌曲完全一样。所以,大约,越剧是戏曲中的流行歌曲吧! 流行歌曲的问题是,和说话太像,太为寻常,就平白了。音乐是人声的戏剧,总是要有些奇出的地方吧!不过,流行歌有流行歌的好。倘要平白到根,平白到人之常情这一层,又见出神奇了。有一回,香港岭南大学召开张爱玲研讨会,自然要研讨到她与胡兰成的关系里,有一位蒋芸女士,论文就针对这个问题,开口便举座皆惊。她说,张爱玲不会识人,从此出发,谈到她和胡兰成。用的全是寻常之理,明辨是非,事情忽然就变得简单明白,走出云遮雾罩。好的流行歌就可能有这样的明理,上海话叫做“拎得清”。什么事情都摊开了,也不就是个子丑寅卯? 流行歌中,我最喜欢的是邓丽君。词和曲都平易随和,是一个妇女在话家常,话到一些私情,亦是里巷中人的私情。有一首歌的词是这样:“我没忘记,你忘记我,连名字你都说错,分明你一切都是在骗我,看今天你怎么说。你说过两天来看我,一等就是一年多,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把我的爱情还给我。”曲子附着字音,有一种徐徐的节奏,是布衣布衫的女子,诉怨的节奏,因为谦逊,就带几分自嘲,足见气量大,可也不是没原则,过了底线,也是绝决的。并不呼天抢地,已经伤了,那就保持一点面子,也是自尊。寻常人的世故、懂事、识相、知趣,因没有资格任性。邓丽君是市井中人,没有民歌的“质”,她有许多曲子都是民歌作素材,可被她唱成了新竹枝词;亦没有京昆的富贵华丽。她就是常人常话,饱暖却不思淫欲。 流行歌,有时真能听见几句好句子。电视剧《婉君》里,主题曲起首的一句极好:“有个女孩名叫婉君……”一个字音不倒,娓娓的。电视剧《俺爸俺妈》的主题曲那第一句也好:“说一段往事给你听……”叙述体的,全顺着字音。当然,真正好,还是好不过民歌,民歌以及民间故事的格式,大约都来源于《诗经》。简单的体式,每一段基本相同,只略有变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贲其实。之子于归,立其家室。”反复歌咏,就那么一小点变化,推进了旋律。于耳于心,都极愉悦。 这就是我这个写实派听乐的经验,一定要抓住形迹,也因此,西洋音乐使我感觉困难了。好像是,那么庞庞然的一大物,铁壁铜墙的,无可触摸。西洋的乐器,都是物质的元素,塑造功能极强,可用于制作任何形状、规模、特性的东西。于是,西洋的歌喉,也要锻炼成声音的元素,参与进塑造。我自然是仰慕它的伟大,可事实上却难以贴近。如前边所说的,“声色犬马”的“声”,感官,因无共同的生活背景作经验,不容易被激发;要用思想,就更难办了,如此抽象的一个存在,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其中的教益。有时候,也觉得巴赫好,是喜欢他的严格、规则,有些像画里的装饰画,图案布局的匀整、平衡、形式化。大约也并不是巴赫的要旨。歌剧里的重唱也觉得不错,也是因同样的理由,三、四、五,甚至六、七个声部,同时进行,你进我出,你高我低,一丝不乱。佩服它的精密,有些类似对钟表机械的敬意。贝多芬因为时时处处的有,到底是听熟了,便也觉得有一种天然,顺势而行的浑然一体,但非要将“第五”的动机解释成“命运的敲门声”,则又茫然了。总之,不得要领。也因此,对陈丹青的爱好西洋音乐,便抱了怀疑。 因陈丹青亦是写实派的,写实派的性格是现实的,注重的是感官与虚无之间,当中的一段。比感官进一步,又不到虚无之境,讲的是认识这一节,特别的要求是经验作底。经验是个人拥有的现实资料,是由感生———不是感官,感官是纯官能性,而感性则怀有理智攫取,再交于认识筛捡的。我曾看陈丹青用过这么一个词———视觉经验,我以为这不是指画作的对象,还是指的,看世界的依据。 1983年底,我与陈丹青在纽约第一次见面与认识。他来到纽约已经两年,与画廊签约,已将搬来美国,可说是开端良好,前途顺利。可在我面前,却是一个沮丧的人,带着茫然失措的表情。他不读英语,厌恶美国饮食,他坐下来就谈上海的童年往事,插队往事。他一个人关在房里死读“老庄”,读到哽咽不已。他珍藏在裤袋里,有一页练习簿上撕下的纸,正反两面写着细小端正的汉字,是还未出道的阿城,所写的一篇小说,送给他看看,他也献宝似地拿给我看。他拿了我的两本行文幼稚的小说集,在纽约蛛网般的地铁里边读边流泪,身前身后的外邦人,谁也不知道这个亚洲面孔的青年是在为什么感伤。谁也不会明白,一个写实主义者失去它的视觉经验背景之后,巨大的怅惘。 他这一去,就是十数年不归家,其中去过一次中国台湾和香港,看到了那许多中国人的脸,还有类似上海金陵路的骑楼建筑,已经足够让他觉着亲切了。他那“视觉经验”稍许回来了些,可还没有完全回来。要知道,写实派对经验的要求是严格与偏狭的,需要有大量的时间积累。时间像北方的土壤一样,缓慢培育着植被,年轮是紧裹着一层一层,质地坚硬严密,根部的形成决定了以后一生的长成。当他终于再回到上海,这个城市已在蜕变。还好,还有一些经验的残象,嵌在新的视觉之间。他大街小巷的走啊走的,寻访旧师旧友,努力要将经验接上茬,继续生长与发展,可要接上茬谈何容易。然而,就这些残象,也在往回拉他呢!无论怎样改变,也是看得懂的改变,深知其里,痛庠相关。之后,他几乎年年回来,直到现在,回来教书。 就是这样的一个经验主义者,无论走到多远,都要回来寻找最初的成因,那是经验的根部,所有的经验都在此上面伸枝发叶。这样实打实地,什么都要眼见为实,亲闻历见。无论是从看世界的方法,还是经验的准备,我都了解不到陈丹青与西洋音乐的关系。当然,我也是一个偏狭的经验主义者,免不了以自己所见去认识别人。不过,我同样注重现实。那么回过头去追究一番,我想起来,第一次在纽约见面时,他不仅回忆童年往事,还带我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在那里,他熟络得好像到了家。他告诉我,他阅读的书目中,不仅有老庄,还有一本俄国文学,托尔斯泰的《复活》。还有,他前些日子在上海图书馆所作讲演的题目为《上海石库门弄堂里的欧洲艺术》,于是,你便可以揣摩出一些他的经验中的西洋音乐的成分。 这些西洋的经验,是在中国盒子里变过形的,就好比那一个“城隍庙里的拉斐尔”。西洋音乐是在磨秃了的唱针下面,沙啦啦地传入耳中,由于唱片陈旧和受潮,声部混沌成一团。而更多的西洋音乐,恐怕不是用耳听,而是用眼睛,从文字中阅读来的。要说,那时候,文学书籍,可说是艺术的百科全书。就像当年,陈丹青指着大都会博物馆的壁上,说:现在可看到真经了。那么,当陈丹青在纽约音乐厅里,听那交响乐团演奏,心里也是在说:现在可听到真经了!就是那些印刷品,唱片的沙沙声,还有文学作品的修辞描绘,成为我们这些缺课的艺术者的科学启蒙教育。这些教育,与其说是它们的本身,毋宁说是它传递过程的人和事,一些器物、情景、气味,这才是我们这些写实主义者真正的养料。所以,其实,陈丹青写的外国音乐,重要的是在后半句———“在外国”。他看到和听见的,依然是在虚无周围的,可感可识的生活,这才是与他的经验,也是与他的方法相关的。他度过了身处异乡的最煎熬的头几年,渐渐平静下来,将拒辞的态度收敛一些,开始回顾周围。他发现,这另一个世界其实也嵌着他的一些经验的残象———是从中国盒子里变回去的。不过,不管怎么,终是你是你,我是我,所以要强调———外国音乐在外国。 结束语: 音乐没有国界,但是有故土,生长在同一片土地的人和音乐,更容易产生联系。感受,本身就是私人的东西,对音乐的感受也是如此。你不必喜欢别人的喜欢,也不必讨厌别人的不喜。你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呢? 作者简介: 王安忆,上海人,1954年生于南京,1978年回上海,任《儿童时代》编辑。中国作家协会第七届全国委员会副主席。1978年发表处女作短篇小说《平原上》,1986年应邀访美。主要著作:《雨,沙沙沙》、《王安忆中短篇小说集》、《流逝》、《小鲍庄》、《小城之恋》、《锦锈谷之恋》、《米妮》等小说集及《69届初中生》、《纪实与虚构》《长恨歌》(获茅盾文学奖)等长篇小说。作品曾多次获得全国优秀小说奖,1998年并获得首届当代中国女性创作奖。 Bgm: 1.罗威 - 往日2;2.Johann Sebastian Bach - Arioso For Brass;3.王二姐思夫(东北二人转) - 冯志莲;4.桑园访妻 - 茅威涛;5.二泉映月(唢呐版) - 林丶大力;6.骆集益 - 高山流水二胡版;7.Johann Sebastian Bach - Air -Suite No. 3 In D Major, Bwv 1068;8.;9.骆集益 - 香如故。
廖一梅: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廖一梅: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 开始语: 我怕人说我笨。很多时候,这份害怕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我们太在意旁人的评价,害怕别人看见我们反应迟缓、做事不够灵巧,害怕一句 “你怎么这么笨”,就否定我们全部的努力。于是我们紧绷着自己,刻意模仿别人的机敏,遇事抢先应答,勉强应付不擅长的事,拼命掩饰自己的迟钝。我们把 “笨” 当成一句负面的定论,当成一件羞耻的事。 正文: 我的问题是,我知道自己很笨,但没有人相信我笨。我的笨不是脑袋不够用不好使,而是在竖着“容易”和“艰难”两个路牌的十字路口,我永远选择“艰难”的那一边。在从小到大、数不胜数的每一次选择中,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干,一路这样沿着“艰难”的路牌走了过来。 "我从来不屑于做对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有勇气的时候。"我把这句话写在《悲观主义的花朵》里,算是豪言壮语,也是实情。年轻时胡闹,谈不靠谱的恋爱、辞职、写剧本、做没人看的话剧、和没人看好的愤青结婚,这些在当时都不是明智的选择,而是不计后果的任性。年轻时并不知道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但一直清楚地知道我不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那些能预知的,经过权衡和算计的世俗生活对我毫无吸引力,我要的不是成功,而是看到生命的奇迹。而奇迹,是不会在容易的道路上绽放的。也许,在所有不被看好,无人尝试的错误的选择的背后,会有不曾见到的可能,不曾设计的未知。未知让人恐惧,引人好奇,也因此证明你的勇气,成就你的自信。在每个死胡同的尽头,都有另一个维度的天空,在无路可走时迫使你腾空而起,那就是奇迹。 "我曾经一事无成,这并不重要,但是这一次我认了输,我低头耷脑地顺从了,我就将永远对生活妥协下去,做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获取一点儿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我在《恋爱的犀牛》里描述的一己的勇敢,那是一个人年轻时唯一拥有的东西。在一次次的错误中成长,将所有看似错误的选择最终引导向正确的结果。我坚信,人应该有力量,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 年轻时,写过很多蛊惑他人、也蛊惑自己的台词,比如:"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只要你有足够大的愿望,你就是不可战胜的!"当然,你也知道,上天不会厚待任何人,无论是你,还是我,痛苦、困惑和艰辛对每个人都是同等的。回避、躲闪、辗转腾挪都毫无作用,既然来的总是要来的,迎着刀锋而上恐怕是最好的选择,起码节约时间,上天当然不会厚待你,但自己可以成就自己。 我这种以"试错"的方式来确定的人生,丰富多彩,但很难向人推荐。那些台词依然每天在舞台上,在观众席里回荡,它们鼓励了和我一样的人。我的一位女演员一次对我说:"我不是那种女文青,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要过正常的生活,我怎样才能让那些男人明白呢?"我回答了她,尖刻无比:"那就不要摆出一副女文青的架势,你脸上就写着:来伤害我吧,我不在意,我等着痛苦成长呢。去掉这个表情,那些人就会躲开你了。"她满脸迟疑地看着我,仍然是一种标准的女文青表情。我不知道文艺青年什么时候成了贬义词,对我来说,它既不好,也不坏,它不过是一个过程,一种处于困惑中的生命状态,一个人有太多自我和世界的关系需要协调,那种困惑和执拗的表情必然会占据他的脸,不过那也不无魅力,总好过一张麻木不仁的脸。 喜欢有创造力的,有激情的,不囿于成见的自由生活。如果什么有利于这样的生活我就赞成,反之,我反对,无论是传统道德还是世俗观念。我反对伪善,谎言,媚俗,狭隘,装腔作势,一团和气,不相信任何人制定的生活准则和幸福模式。不管世界给没给你这种机会,我相信人都可以坚持为自己为他人创造自由的生活。 在我的新戏《柔软》里有个异装癖的时装设计师,在舞台上男扮女装,调侃观众:"人生是没得选择的,我的命运便是一星期做两个小时的女人,可是,我比你们幸运,我的人生里至少有两个小时是属于我自己的,你们难道不偷偷地渴望能有这样的两个小时,卸下你们的面具,摆脱所谓的成功和正常,为所欲为,做一个真的自己,或者做一个幻想中的自己?你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你们真可怜!"这个角色的原型是我的一位朋友,樊其辉,现实中也是一位著名的设计师,但他宁愿称自己为"女裁缝"。有几年时间,他每周二在三里屯的"法雨"化身为歌女"碧浪达",享受他生命里自由的两个小时。我一直喜欢他和他的歌声,还有他那些尖刻辛酸的笑话,他是有勇气把生命袒露给你看的人,留着菸楼还自嘲地笑着。在舞台上,他一直笑到最后,但现实中真实的结局,却是他在《柔软》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前两天,在家中自杀身亡。据说他死得非常坚决,尝试了很多次,直到成功。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当时对剧组的所有人都是可怕的打击。生命真的很沉重,也很脆弱,不是一个乐观的态度和极具自嘲的笑话能交代得过去的。自由,不是不能获得,但需要万分的坚强和一点点运气。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细细分辨,哪个人的生活不是由秘密和谎言堆积而成的?但是,巧妙地度过一生有何意义?不过是辗转腾挪的生存技巧,技巧越高辗转腾挪得越好就离真相和本质越远。我宁愿选择笨拙地度过一生。 结束语: 也许我们会比旁人花费更多力气,会经历更多挫折,会在很多时刻显得格格不入,但这份笨拙里藏着真诚,藏着不肯随波逐流的本心。不必强迫自己变成精明世故的模样,不必因为走得缓慢而否定自己。只要内心清醒,脚步坚定,老老实实往前走,笨拙,一样可以走出属于自己的远方。 作者简介: 廖一梅,1970年12月25日出生,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任职于中国国家话剧院,中国内地女编剧、作家。 1999年廖一梅创作话剧《恋爱的犀牛》。2002年8月6日编剧的电影《像鸡毛一样飞》上映,影片获洛迦诺国际电影节青年评委会特别奖。2005年3月编剧的多媒体音乐话剧《琥珀》在香港艺术节首演。2010年创作“悲观主义三部曲”的第三部《柔软》,12月获得BQ2010红人榜话剧艺术红人奖。2011年出版个人散文集《像我这样笨拙地生活》。2014年12月18日编剧的剧情电影《一步之遥》上映。2022年,担任“2022海浪电影周”艺委会委员。 Bgm: 1.Seori - 당신이 그리운 날;2.Shizuko Mori - 누군가 다시 만나야 한다면;3.Love Rabbit - 달달한 사랑이야기;4.平井真美子 - 恋するきもち;5.Nu Clazzic - 눈물을 잃다。
张宏杰:秦汉与罗马的神奇联系张宏杰:秦汉与罗马的神奇联系 开始语: 我们从历史的长河里一路走来,发生了很多故事。有兴旺热闹的时候,也有难熬坎坷的时候。一代代人来了又走,把经验、教训还有念想留了下来。如果回头再去看,或许因为时间的久远,真相已经有些模糊,但朝代的脉络依然清晰,仍能在今天,给我们源源的启示。 正文: 历史学家通常把中华帝国分成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秦汉帝国,所谓第一帝国。第二个阶段是隋唐宋帝国,所谓第二帝国。第三个阶段是元明清帝国,所谓第三帝国。 长久以来,人们热衷于比较秦汉帝国和罗马帝国。这是历史学界一个比较热门的话题,出了很多书和论文。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当时世界上“唯二”的两个大帝国,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非常奇妙的共鸣。 从空间上看,这两大帝国分处欧亚大陆的两端,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从时间上看,两大帝国的诞生大体同时,当然,我们说“诞生”,是指帝国最初源头的诞生。秦汉帝国的诞生,是指秦国这个诸侯国的出现。罗马帝国的诞生,是指罗马城邦的出现。秦国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呢?是公元前750年,秦通过战争占据了周平王口头封给它的土地,正式成为一个邦国。3年之后,罗马城奠基。也就是说,这两大帝国的出生时间只差了3年。 接下来,这两大帝国都经历了几百年的时间,才最终完成了统一。秦国用了500多年,从一个小小的邦国,变成了吞并六国的统一大帝国,而罗马用了700多年的时间,从一个城邦,变成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大帝国。 两个帝国的寿命也差不太多。从秦始皇统一天下(前221年),到东汉灭亡(220年),一共是441年。而从公元前27年奥古斯都成为皇帝,罗马由共和国转为帝国,到西罗马帝国崩溃的476年,罗马帝国总共存在了503年。两大帝国的寿命只差了几十年。 从领土面积上看,汉朝和罗马帝国的疆域都是500万左右平方公里,都是由1500~2000个行政区划组成。 除了这些大的方面相似外,在一些细节上,两个帝国也很相似,比如他们都非常喜爱黄金。2015年,考古工作队从海昏侯墓中出土了200斤左右的黄金,非常引人注目。和后来的朝代比,汉代黄金的使用量是非常大的,皇帝赏赐功臣,动不动就上万斤黄金。罗马人也酷爱黄金。据彭信威计算,西汉与罗马拥有的黄金总量非常接近,都是273吨左右,“几乎完全一样”。 这两个帝国,当时没有任何直接交往,却出现这么多相似的地方,这种同步性非常惊人。 任何历史事实背后都有其原因。秦汉与罗马的相似也不是巧合的。 这两个帝国,都是青铜时代过渡到铁器时代的产物。 我们以前讲过,青铜时代形成的国家规模比较小,因为青铜不足以支撑大规模的生产力。铁器普及后,粮食产量增加,人口迅速增长,各文明中心开始直接连接,为统一大帝国创造了条件。 秦汉和罗马这两个帝国的前身,在青铜时代,都是处在文明边缘区的落后小国。秦国远在西陲,一直被文明中心区瞧不起。罗马一开始也是偏远地区的落后小国,当时欧洲的文明中心区是希腊一带,与罗马距离很远,所以当时希腊的学者如亚里士多德、希罗多德并不知道罗马的存在。 新文明总是在旧文明的边缘区成长起来的,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一个规律性现象。秦国和罗马处在文明圈的边缘,这样他们一方面能够接收到文明中心的辐射,另一方面,他们身上旧文明的包袱又比较轻,所以在铁器时代到来时,他们就能够最先转型成功。秦国通过商鞅变法完成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罗马发展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次体制变革,则是公元前509年由“王政”变成“共和”,从此迸发出巨大活力,开始漫长的扩张进程。 然而,欧亚大陆两头这两个帝国,在表面的相似下,内在的结构和性格却完全不同。 首先我们来看第一点,皇帝制度。 秦汉和罗马都号称帝国。从字面上看,帝国就是由皇帝统治的国家。 因此很多中国读者看到“罗马帝国”几个字,也许会产生这样几个问题:汉朝皇帝姓刘,罗马皇帝姓什么?中国皇帝是父传子,罗马皇帝是像汉朝这样父传子,还是商朝那样兄传弟,还是像后来的英国那样也可以传给女儿? 秦汉帝国是皇帝用武力打下来的猎物和私产。刘邦得天下后,得意扬扬地问他老爹:“某业所就,孰与仲多?”你总瞧不上我,说我不如我二哥,现在你看,我的家产和我二哥比,谁的大? 但是罗马帝国并不是一个一家一姓的帝国。“罗马帝国”一词的完整名称为“元老院与罗马人民”。因此罗马帝国虽然是帝国,但是历代皇帝没有一个唯一的姓氏,因为罗马的皇帝不是开国太祖凭一条哨棒打出来的,而是通过选举制度选出来的。按照罗马的律法,任何有能力的人都有可能通过选举成为罗马皇帝。皇权是由元老院授予某个个人而不是家族的,一旦这个人死亡,授权也自然中止。从这个角度说,罗马皇帝之间根本就不存在继承问题。 当然,以上我们说的是理论,在实际运行过程中,罗马帝国越到后期,越演变为一个专制政体,选举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个形式。罗马皇帝大部分都是传给老皇帝生前选定的接班人,因此,事实上也有父亲直接传给自己的儿子的,但是起码形式上还都要经过元老院授权,而且罗马帝国父传子(传给亲生儿子)的情况出现得很少。因此,罗马帝国虽然存在了数百年,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皇帝家族。 秦汉帝国的皇帝制度,和罗马帝国的皇帝制度,法律基础是完全不同的。这是两个帝国的第一个不同。这个不同,显然是因为罗马帝国的文化基因来自希腊文化。 第二,这两个帝国政治结构不同。 秦汉帝国征服各地后,都实行郡县制,地方上整齐划一,中央的政令可以通达全国各地,如臂使指。 而罗马帝国则不同。罗马不是郡县制,罗马帝国的大部分地方是自治的,罗马帝国征服各地之后,基本上因地制宜,让各地的城市按原来的方式管理,各城市之间一般也没有形成管辖关系。“二世纪的罗马帝国乃是自治城市的联盟和凌驾于这个联盟之上的一个近乎专制的君主政府二者奇妙的混合体。”我们以埃及行省为例。埃及行省虽然是罗马帝国的一部,但是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自治性。“托勒密时期的制度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了”,到后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秦汉政府是一个全能政府、大政府,政府机构自上而下对全国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而罗马帝国对各地的管理是相当松散的,主要关心能不能收上税来。至于各地怎么管,中央政府并不注意。因此,罗马帝国很长时间都是小政府,中央政府主要是一个协调机构。 这就造成了第三个区别。秦汉帝国在文化上和思想上也是高度统一的,大秦帝国焚书坑儒,以吏为师,大汉帝国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总之是要定于一尊,要书同文,车同轨。 而罗马帝国却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识形态:帝国的东边一直是以希腊文化和东方文化为主流,西边才是以罗马文化为主导;书也不同文,帝国东部即所谓的希腊化世界,通行希腊文,西部则通行拉丁文。甚至罗马帝国都没有一种通行于全国的完善的法律,各行省甚至一些城市都拥有自己的法律。例如,罗马曾与特尔密苏斯城签订条约,保证该城的公民和他们的后代“使用他们自己的法律”。 第四,秦汉帝国都实行民族融合。当然,这并不是这两个帝国政府有意识的做法,而是因为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以文化来划分民族的,如果某个少数民族在文化上汉化了,就逐渐成为汉族,这个和血缘没什么关系。所以汉族才不断扩大,少数民族人数不断减少。 而罗马帝国没有这个传统。他们非常重视血缘上的区别。所以罗马人总是以征服者的姿态对待行省居民,各民族之间很少混血融合。 所以,这两个帝国的性格和结构是很不一样的,命运也各不相同。 结束语: 以史为镜,可以看清一个民族的文化是怎么慢慢成型的,也能明白我们今天的人,是一步一步怎么走过来的。那些习惯、想法、风骨,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一辈辈人在日子里沉淀、传下来的。读懂了来路,才更清楚自己是谁,根在哪里。 作者简介: 张宏杰(1972年-)复旦大学历史学博士,清华大学博士后,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非虚构历史写作和公共史学传播。著有《饥饿的盛世》《曾国藩的正面与侧面》《大明王朝的七张面孔》《简读中国史》《简读日本史》《千年悖论》《洪武:朱元璋的成与败》等。2013年6月,登上《百家讲坛》主讲《成败论乾隆》。大型纪录片《楚国八百年》总撰稿。2018年4月,出席了博鳌亚洲论坛。 Bgm: 1.唐建平 - 紫禁城印象;2.唐建平 - 瓷器玉器;3.唐建平 - 宫廷珍藏;4.唐建平 - 盛世大国;5.余亦五 - 西出阳关;6.于剑飞 - 24 宦。
刘亮程:三只虫刘亮程:三只虫 开始语: 你认真观察过虫子吗?它们在我们不太注意的地方,书写着精彩的故事。没有笔墨,无声无息,在泥土里、草叶间、落果旁,奔波、蛰伏、新生。它们不是我们,但它们照得见我们。 正文: 一只八条腿的小虫,在我的手指上往前爬,爬得慢极了,走走停停,八只小爪踩上去痒痒的。停下的时候,就把针尖大的小头抬起往前望。然后再走。我看得可笑。它望见前面没路了吗,竟然还走。再走一小会儿,就是指甲盖,指甲盖很光滑,到了尽头,它若悬崖勒不住马,肯定一头栽下去。我正为这粒小虫的短视和盲目好笑,它已过了我的指甲盖,到了指尖,头一低,没掉下去,竟从指头底部慢慢悠悠向手心爬去了。 这下该我为自己的眼光羞愧了,我竟没看见指头底下还有路。走向手心的路。 人的自以为是使人只能走到人这一步。 虫子能走到哪里,我除了知道小虫一辈子都走不了几百米,走不出这片草滩以外,我确实不知道虫走到了哪里。 一次我看见一只蜣螂滚着一颗比它大好几倍的粪蛋,滚到一个半坡上。蜣螂头抵着地,用两只后腿使劲往上滚,费了很大劲才滚动了一点点。而且,只要蜣螂稍一松劲,粪蛋有可能原路滚下去。我看得着急,真想伸手帮它一把,却不知蜣螂要把它弄到哪。朝四周看了一圈也没弄清哪是蜣螂的家,是左边那棵草底下,还是右边那几块土坷垃中间。假如弄明白的话,我一伸手就会把这个对蜣螂来说沉重无比的粪蛋轻松拿起来,放到它的家里。我不清楚蜣螂在滚这个粪蛋前,是否先看好了路,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朝这个方向滚去有啥好去处,上了这个小坡是一片平地,再过去是一个更大的坡,坡上都是草,除非从空中运,或者蜣螂先铲草开一条路,否则粪蛋根本无法过去。 或许我的想法天真,蜣螂根本不想把粪蛋滚到哪去。它只是做一个游戏,用后腿把粪蛋滚到坡顶上,然后它转过身,绕到另一边,用两只前爪猛一推,粪蛋骨碌碌滚了下去,它要看看能滚多远,以此来断定是后腿劲大还是前腿劲大。谁知道呢。反正我没搞清楚,还是少管闲事。我已经有过教训。 那次是一只蚂蚁,背着一条至少比它大二十倍的干虫,被一个土块挡住。蚂蚁先是自己爬上土块,用嘴咬住干虫往上拉,试了几下不行,又下来钻到干虫下面用头顶,竟然顶起来,摇摇晃晃,眼看顶上去了,却掉了下来,正好把蚂蚁碰了个仰面朝天。蚂蚁一轱辘爬起来,想都没想,又换了种姿势,像那只蜣螂那样头顶着地,用后腿往上举。结果还是一样。但它一刻不停,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效果。 我猜想这只蚂蚁一定是急于把干虫搬回洞去。洞里有多少孤老寡小在等着这条虫呢。我要能帮帮它多好。或者,要是再有一只蚂蚁帮忙,不就好办多了吗?正好附近有一只闲转的蚂蚁,我把它抓住,放在那个土块上,我想让它站在上面往上拉,下面的蚂蚁正拼命往上顶呢,一拉一顶,不就上去了吗? 可是这只蚂蚁不愿帮忙,我一放下,它便跳下土块跑了。我又把它抓回来,这次是放在那只忙碌的蚂蚁的旁边。我想是我强迫它帮忙,它生气了。先让两只蚂蚁见见面,商量商量,那只或许会求这只帮忙,这只先说忙,没时间。那只说,不白帮,过后给你一条虫腿。这只说不行,给两条。一条半。那只还价。 我又想错了。那只忙碌的蚂蚁好像感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看见这只,二话没说,扑上去就打。这只被打翻在地,爬起来仓皇而逃。也没看清咋打的,好像两只牵在一起,先是用口咬,接着那只腾出一只前爪,抡开向这只脸上扇去,这只便倒地了。 那只连口气都不喘,回过身又开始搬干虫。我真看急了,一伸手,连干虫带蚂蚁一起扔到土块那边。我想蚂蚁肯定会感激这个天降的帮忙。没想到它生气了,一口咬住干虫,拼命使着劲,硬要把它搬回到土块那边去。 我又搞错了。也许蚂蚁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一条干虫搬过土块,我却认为它要搬回家去。真是的,一条干虫,我会搬它回家吗? 也许都不是。我这颗大脑袋,压根不知道蚂蚁那只小脑袋里的事情。 结束语: 它们没有思考,不会焦虑,只是按照本能生活,却教会了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纷繁的内心。该忙碌时就奔赴,该蛰伏时就安静,顺随时节,不抗拒到来,不挽留逝去。生活也有它既定的节奏,不必时刻紧绷,也不必为还没发生的事反复内耗。我们拥有思考的能力,这是馈赠,却也容易成为枷锁。所以,我们也要像一只虫子学习,什么时候向前,什么时候安静。 作者简介: 刘亮程,生于1962年,新疆沙湾人,中国当代作家、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副主任、新疆作家协会主席。其作品有诗集《晒晒黄沙梁的太阳》,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在新疆》,长篇小说《虚土》《凿空》《捎话》,访谈随笔集《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等。2023年,刘亮程以《本巴》荣获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 Bgm: 1.Peter Jeremias - Firefly;2.Dan Gibson - Bye, Baby Bunting;3.Dave Greening - Desolation;4.Fratz-이 여름도 흘러가나보다。
毕淑敏:为自己建立快乐的生长点毕淑敏:为自己建立快乐的生长点 开始语: 我们祝福别人说,天天快乐,某某节快乐,快乐成长,永远快乐...可见快乐,是人一生孜孜追求的目标。但是快乐也是有分类、要节制的,这你知道吗? 正文: 人类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独特的一个阶段,也可以说是“五千年未有之变革”。嘿!岂止是五千年,简直就是自打人类从树上爬下来之后,五十万年甚或两百万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奇特阶段。 这就是我们生存的威胁,已经不再是祖先们最恐惧的风霜雨雪等自然灾害,也不再是布帛菽粟的温饱问题,而是来自亲手制造的核灾难和心理樊笼。这是我们第一次面临人的心灵广泛起到主导作用的阶段,是人类自身演变进程的关键时刻。 我们面对的最大矛盾是——痛由心生。 饭吃饱了,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当然是好事了。没有尝过饥饿滋味的人,是很难体会到那种极度低血糖带给人的虚弱,具有多么恐怖和濒死的感觉。那个时候能得到一块干粮,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幸福。如果是一块香喷喷的烤肉,更是咫尺天堂。 饥饿是强大的。当饥饿不存在的时候,很多痛彻心肺的欢乐也一去不复返了(这里的痛,要作痛快来理解)。旧的欢乐走了,要有新的欢乐顶上来。否则,人就被剥夺了幸福的重要源泉。 每个人,要为自己建立起快乐的生长点。这是你在新形势、新阶段的新任务。你不能仅仅满足于食物带来的快乐,也不能满足于性本能带来的快乐。那都是动物的本能,虽然不能一笔抹杀,但人毕竟和动物是有重大区别的。 生物的快乐是永远存在的,不过,它们其实是很节制的。比如你的胃,容量就很有限。我曾亲眼在临床上见到过因为吃得太多,而把胃撑爆裂的病人,极其凄惨。我本来以为胃是很结实的器官,而且到了满溢的时刻,就不会接纳更多的食物。其实不然。因为一下子涌进了大量食物,胃就丧失了蠕动的功能,停滞在那里,好像一个懈怠了的橡皮口袋。如果事情局限在这个地步,还不是最糟,要命的是吃进去的食物,在体温的作用下开始发酵,产生了大量的气体。这时的胃就膨胀起来,变成了一个气球。产气越来越多,气体终于把胃给撑炸了。当我们用手术刀打开患者腹部的时候,看到的是满肚子白花花的大米饭。我们把破裂的胃切除了,用大量的生理盐水清理腹腔,把那些完全没有消化的大米粒从肝胆的后面和肠子的表层冲洗下来,好像在洗一堆油腻的锅碗瓢盆……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我们多么希望能挽救这个人的生命啊,然而,那些米饭带有大量的病菌,它们污染了洁净的腹腔,让这个人生了极重的败血症,最终逝去。 可见,一个人能吃进肚子的食物,实在是有限度的。 再说那个令人颇感兴趣的“性”。性的物质基础是性器官。当我学习性器官的功能时,接触到一个词,叫做“绝对不应期”。这个医学术语是什么意思呢? 面对一块活体的肌肉,你用电极棒刺激一下,它就反射性地弹跳一下,对你的刺激发生反应。你加快刺激的频率,它的反射也就增快增密。但是,这不是可以无限玩下去的游戏。当你的刺激变得更加频密的时候,肌肉反倒一动不动了。老师说,这组肌纤维进入了“绝对不应期”。任你如何加大刺激的强度,它就是呆若木鸡,毫无反应。用一句通俗点的话来说,肌肉罢工了! 肌肉什么时候复工呢?不知道。理智无法操纵肌肉的规律,除非它休息好了,自愿上工。不然,除了等待,你是一点法子也没有。 老师说,在人体所有的肌肉组群中,男性生殖器的肌肉和心肌的绝对不应期是最长的。为什么,你们知道吗? 学生们回答说,心肌如果没有足够的休息,无论什么刺激来了都反应一番,心脏就乱跳起来,会发生纤维性颤动,人体的发动机就废了。 老师说,回答得很好。那么,生殖器的肌肉为什么也要那么长的休息时间呢?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实在不知道这个问题如何回答为好,面面相觑。 老师说,性可以被用来压抑死亡焦虑。医学不得不承认性的诱惑具有某种极为神奇的力量,是一个强大的避风港,在短时间内可以对抗焦虑。在性的魔力之下,人会陶醉其中。不过,因为生殖器官不是单纯为了给人狂喜的器官,它肩负着繁衍后代的责任。这个工作太辛苦了,所以,它就给这个活动包了一件快乐的外衣,如同药丸外面的那层糖皮。你若是为了糖衣而不停地吃药,一定会把你吃坏。所以,生殖器的肌肉就有了显著的绝对不应期。 但是,请谨记——性绝不是全部。医学教授谆谆告诫,这显然已经超过了医学的范畴。他说,年轻人啊,如果你把性当成了人生的唯一要务,那么,不但身体不能允许,而且在一切如潮水般消退之后,遗留下来的是无比凄凉和无意义的感觉,世界变得庸俗和单一。尤其是杂交,虽然可以向寂寞的人提供短暂而强大的舒缓,但这必然是饮鸩止渴。 我至今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科学证明的权威说法,但人的生殖系统绝不是贪得无厌的蠢货,这一点我绝对相信。 既然食欲和性欲带给我们的快乐都是有定量的,那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快乐呢? 只有精神领域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它能提供的快乐也是最高质量的快乐。 结束语: 任何的快乐,都是有代价的,就像是世界有阴阳之分才能运转,人生总要付出一些什么,才能获得快乐的享受。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有选择,你可以决定把快乐建立在什么之上,才是值得的。 作者简介: 毕淑敏,女,汉族,1952年10月出生于新疆伊宁,籍贯山东文登,中共党员,国家一级作家,内科主治医师,注册心理咨询师,历任解放军西藏阿里某部战士、医师;北京铜厂卫生所所长;中国有色金属总公司专业作家;北京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北京作协第三届理事会理事,第四、五届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六、七、八、九届全国委员;中国婚姻研究会常务理事。 Bgm: 1.Michael Dulin - Waltz, for piano (after Chopin);2.A Cerulean State - Why can't you see me;3.Svanur - The World Is Asleep;4.Joe Bongiorno - Trance;5.Kevin Kern - To Sleep on Angels' Wings。
刘庆邦:拾豆子刘庆邦:拾豆子 开始语: 秋天,是大地奉献的时节。草木的种子次第成熟,静静等候下一轮四季轮回,也为准备越冬的生灵,送去维系生命的滋养。我们也置身在这份自然的馈赠之中,有所收获,慢慢学着感恩与珍惜。 正文: 下过一场秋雨,天放晴了。午后我和妻子在京郊的田野间闲走。我们没有目的地,随便在山脚和田间的小路上漫步,走到哪里算哪里。山是青山,高处以松树为主,低处才是果园和多种杂树。霜降的节气过了,杂树的树叶已经有所变化,有黄有红有紫,呈现的是斑斓之色。田里的玉米棒子都收走了,玉米棵子有的被放倒,有的还在田里站着。躺在地里的玉米棵子经雨水一淋,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气息。田边儿的牵牛花正在开放,越是到了秋天,它们的喇叭花开得越密,色彩愈加艳丽。有的牵牛花把“喇叭”牵到酸枣树的最高处,仿佛在对天鸣奏。结满红珊瑚珠一样的酸枣树,似乎并不反对牵牛在它们头顶吹“喇叭”,或许它们正想宣传自己的果实呢。一块小菜园在收过庄稼的地头显现出来,小菜园里辣椒的叶子还鲜绿着,辣椒却是红得欲滴的样子。还有坡坎处大片大片的芦荻花。芦荻花的花穗是银灰色,在秋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我和妻子各采了一些芦荻花,合在一起,扯一根草茎扎起来,就是一把膨大的花束。妻子把花束的花头在脸上触了触,说真软和。 来到一块割过豆子的地边,我提出到地里看一看,能不能拾一点豆子。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小时候每年秋天都到地里拾豆子。妻子小时候生活在矿区,她也有过到附近农村田地里挖野菜、溜红薯的经历。加上她后来当过知青,下乡插过队,我们对田地里土生土长的一切都有着共同的兴趣。下过雨的田地有些暄,有些陷脚,我们一踏进地里,鞋上就沾了泥。既然想拾豆子,就不能怕鞋上沾泥。豆子收割得很干净,乍一看只见豆茬,还有聚集在垄沟里的一些豆叶。但不管豆子收割得再干净,总会有一些豆粒在事先炸开的豆角里跳将出来,散落在地上,并埋在浮土里。妻子先发现了一粒豆子,捏在手上给我看,很欣喜的样子。我发现的豆子比她还多,我一下子拾到了三粒豆子。我从随身挎着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塑料口袋,把我们拾到的豆子集中放在塑料袋里。若不是下雨,这些小小的黄豆粒是很难被发现的。黄豆粒大概也不愿被埋没,它们盼着:给我雨,给我水!雨下来了,雨水拨开了浮土,淋在豆粒身上,豆粒很快便以又白又胖的姿态呈现出来。被雨水淋湿的豆叶巴巴地贴在地上,散发的是一股股草香。用手搂开垄沟里的豆叶,常常能让人眼前一亮,禁不住叫出好来。因为豆叶下面往往藏着一窝白胖喜人的豆粒。覆盖着的豆 叶让我想起玩把戏的人常用的一块布单,布单一掀开,说声变,把戏就变了出来。这里的把戏是豆粒。 没有风,天蓝得有些高远。我和妻子在地里低头寻觅,黄黄的秋阳照在身上暖暖的。一只灰色的蚂蚱从我脚前飞起来,发出细碎的响声。蚂蚱没飞多远,便停了下来。一只大腹便便的螳螂,立在一棵豆茬上,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我们只是欣赏它,没有招惹它。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长长的鸡啼,随着鸡啼传过来的似乎还有缕缕炊烟味儿。我对妻子感叹说:好久没听见公鸡的叫声了,听来真是亲切。妻子说我是老农民,我愿意承认,自己的确是一个老农民。 我记起小时候一次拾豆子的事。夜里下了雨,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把我和两个姐姐喊起来,让我们到西南地里去拾豆子。天气阴冷,不时还有雨丝飘下来,我们身上直打哆嗦。到地里拾豆子的小孩子恐怕有几十个,我们一来到地里,一看到被雨水淋得膨胀起来的豆子,就把冷忘记了。我那天拾的豆子并不多,该回家吃早饭时,我拾到的豆粒只有半茶缸。而我的两个姐姐提的是竹篮子,她们拾到的豆子都比我多得多。母亲看到了会不会嫌我拾得少呢?我想了一个办法,用我拾到的豆粒,和村里的一个小伙伴交换了一些豆角子。我把占地方的豆角子垫在茶缸底,把豆粒盖在上面,这样一来,从表面看,豆粒几乎是一茶缸,就显得多了。湿豆子需要晾,两个姐姐一回到家,就把拾到的豆子倒在堂屋当门的地上了。尽管我把拾到的豆子跟两个姐姐拾到的豆子倒在了一起,我弄虚作假的事还是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很生气,认为我做下了一件错事,还是严重的错事。母亲说我从小就这么不诚实,长大了不知怎么哄人呢。为了让我记住这次教训,母亲不仅严厉地吵了我,并对我作了处罚:不许我吃早饭。这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几十年过去,只要一看到豆子,或只要一提到豆子,我都会联想起这件事。在地里拾豆子,我又对妻 子讲起了这件事。母亲已去世多年,一说到母亲,我眼里顿时泪花花的。 我和妻子心里都清楚,我们踩着湿地在地里拾豆子,并不是因为我们家缺豆子。人家送给我们挺好的豆子,我们拿回家就放下了,老是想不起来吃。我们不在意豆子本身的价值,我们拾起的是记忆,是乐趣,是童心,是一种比豆子富贵得多的精神性的东西。 话虽然这么说,这次我和妻子共同拾回的半塑料袋豆子,我可舍不得随手丢弃。把豆子拿回家,我用清水洗了两遍,当晚熬粥时,就把豆子放到锅里去了。您别说,自己拾回的豆子吃起来就是香。 结束语: 俯身拾起这份馈赠,尝一口秋实的清甜,看一阵归鸟掠过天际,才懂得自然自有分寸:有盛放就有沉寂,有收获就有等候。懂得节制,心存感念,才配得上大地一年一度慷慨的奔赴。这样的感念传遍了一代又一代人,成了回忆,也成了希望。 作者简介: 刘庆邦,1951年生于河南沈丘农村。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现为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一级作家,北京市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他还担任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主席,被称为“中国煤矿文学旗手”。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女工绘》等十二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等二十余种。 Bgm: 1.横山菁児 - 追想~谨と孔明;2.Painless Destiny - Would You Dance With Me?;3.Seori - Without You;4.Love Rabbit - 아무도 없는 바다;5.Keysholic - 하루 여행。
胡兰成:从民间歌谣里所认识的民众生活胡兰成:从民间歌谣里所认识的民众生活 开始语: 在很久以前,没有便捷的渠道去诉说心事,没有华丽的文稿用来抒发悲欢。普通人的欢喜与愁苦,思念与期盼,对生活的感慨,对世道的体会,都无法郑重地写下来。于是人们借着曲调,随口吟唱,把藏在心底、不轻易对外人言说的话,一句一句揉进了歌声里。 正文: 关于民众生活的记载,一向是很少。现在虽不乏是项性质的调查与统计,终还不能说是充分。而那些大学院里或什么机关里的学者在做着这种工作的,因为是站在旁边说话,所以很难找出一个准确的认识。 歌谣是民众生活本身底表现,从这里可以发见民众生活底根据,及其随着时代而起的转变。研究这一层,对于民众教育是有重大的意义的。也并不是说民众教育可以利用民歌,或是改良歌谣,因为歌谣是自然地产生出来的东西,不能加以人工的做作的。歌谣所给与民众教育的意义,只是一面镜子而已。 歌与谣有点分别。歌是现实底,而谣则是抽象底,即是说:歌是日常生活(如衣食工作和男女之间的故事)的表情,而谣则是多少带点宗教性的迷信及政治性的呓语。谣也可以说是民众底上层意识的结晶。从歌里我们可以知道民众底实际生活的细节,谣所告诉我们的,却是民众文化底一般的水平,谣说明了民众的宇宙观,及其对于时代动摇中的观念。 谣的意义多是不容易解释的,据传说,每当天下要大乱的时候,荧惑星就下凡化作红衣小儿,唱出这样的谣来,很快就传遍开来,后来都是有应验的。因为多是小儿唱的缘故,所以叫做童谣,然而应该认清楚,童谣和儿歌的性质根本是不同的。举一个例来比较如下: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东汉歌谣) ●一颗星,葛伦敦,两颗星加油瓶,油瓶漏,好炒荳,荳花香,加辣酱,辣酱辣,加水獭,水獭……(绍兴一带的儿歌) 从这里可以看出儿歌只是孩子学语时自然底韵语,童谣粗看虽然是和儿歌同样的没意义,却是含有某种底憧憬的。 谣与歌究竟是那一个起源最早呢?这个很难说,照我的猜测,在初民底神权时代,歌谣实是同一个东西。谣是随着后来宗教底分离才对于歌独立的。以后随着神权的萎缩,谣也渐渐更稀少下来,远不及那吟咏日常生活的民歌底发达了。 然而农业时代的泛神论底宗教观念还是非常深厚的,如黄老底道士式的迷信,支配了二千年中国的农业社会。一到时代起大变动的时候,农民便生出无限的恐慌和幻想,在事实上表现的便是五斗米贼、黄巾、红巾、白莲教、拳匪、捻匪,以及现在河南一带的红枪会大刀会一类的带有宗教性的农民扰动;农民的这种精神上的压迫,反映这变动时代底呓语,便是童谣。如周末的「厌弧箕服」,秦末的「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及「亡秦者胡」,东汉的「刘秀为天子」,晋时的「五马渡江,一马化为龙」,等等,这些都表现了时代动荡中民间的意识(当然其中有些歌谣是野心家故意制造出来的)。一直到现在,还有这种现象:如刘国师的「烧饼歌」及前几年张天师的布告关于刀兵瘟疫之灾的预言,都为农民所深信。这虽是无稽之谈,然而从此可见民众的不安和恐怖。 以上是关于谣的方面。对于谣,民众教育可以取缔它的,因为谣通常是民歌底理性的障碍物。 至于民歌,则无从干涉起,只好由它自己发展、转变和消灭。 民歌的内容所包容的:(1)是经济底生活,(2)是男女间的爱慕。 自从帝国主义侵入中国,自足底农业社会已在一致的崩溃,显明的事实有如水旱的荒年(因为灌溉工程的破坏)、地租(即田租和稍田价)、高利贷(这是一方面由于工商业侵蚀了农业资本,一方面又由于次殖民地的中国发展欠贯彻,这二者便引起高利贷的病象)、兵匪之灾(封建制度遗留的东西),这些,敲响了农民生活的丧钟,在民歌里很可以看得出来: 1.关于荒年的: 今年未算好丰年,风雨有匀难种田; 秋收祗得三成几,不够食来不够穿。 2.关于地租的: 一 老爷自叹田租轻,又讲人工谷种平; 斗种要租一石六,肚饿还应要领情。 二 旧年批得两坵田,斗谷按仓八百钱; 讲定点田要待晏,又要封包钱一千。 第二只歌充分地表现了货币制度的侵入农村,把租谷转变稍田价的形态了。 3.关于高利贷的: 减租减息未曾行,反纳今年加倍粮; 斗米一元又七角,贫穷百姓好难偿。 4.关于兵匪之灾的: 年荒更兼匪兵忧,做个农夫不比牛; 牛苦尚得安然住,我苦兵匪挂心头。 于是贫农的生活便成为这样: 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劳苦不安然; 每天吃的芋头饭,吃菜冇油又冇盐。 以上引的是广西的民歌,十足地表现了农村的破落。 至于男女间的抒情方面,只消举三首民歌就可以窥见宗法社会的背景,和农民的憧憬: 1.家长制度下媳妇的被压迫: 麻雀仔,尾弯弯,做人媳妇实在难, 早早起身还说晏,又被家婆打一回, 打断三条苏木棍,跑烂三条花罗裙。 2.妾的地位和姑嫂间的凌辱: 龙眼开花角对角,千祈有做人小婆; 千祈有做人小嫂,同台食饭挑眼角。 3.卖买式的婚姻底的结果所生的歪曲底男女关系: 足心老实话报弟,也想娘夫也想郎; 也想寻夫撑世界,也想寻郎乐世间。 以上是说的男女底关系。 【结论】 从这些民歌中可以认识农村经济的破产,和宗法社会里婚姻的痛苦。以上引的都是广西的民歌,因为广西是新开发的省份,所以这经济转变的过程更容易看得出。至于江浙几省,则工商业的侵略较早,关于这种性质的民歌早已不见了。一则也因为江浙是文人礼拜之邦,所以民歌被人忽视而消灭得更早。 农业社会的牧歌时代是过去了。以后的民歌,重心不在农民,而在于工人,下列的一首民歌便是牧歌的尾声: 小白菜,嫰蔼蔼,丈夫出门到上海, 洋钱十块十块带归来。 农民被大批地吸收到都会里去了。我们便来听听工人的民歌,以下是上海码头上筑士敏土地盘的工人工作时的和歌: 来唷!……抗唷! 兵舰炮打南京城,抗唷! 用力呀!抗唷! 大英牌香烟,抗唷! 先施公司,抗唷! 大马路洋鬼子,抗唷! 洋鬼子洋钿多,抗唷! 大青娘,抗唷! 花格子布,抗唷! 三角洋钿一天,抗唷! 抽紧裤带,抗唷! 抽紧点,抗唷! 来……嗳……唷,抗……抗……唷! 头一句是工头喊的,下面的抗唷则是工人们的和声。工头提喊的一句通常是随说的,没定规,来一次抗唷,便打一下桩,这首抗唷歌里充分地描绘出帝国主义底市场里的工人们的生活、观念、智识。 民众教育的实施,是要建筑在整个的民众生活底情调上的。为要认识这个,便不该忽视民间歌谣里所含有的意义。 结束语: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很多故事慢慢消散,可这些歌声一代代传了下来。歌声里有苦难,也有向往;有离别,也有期盼。它记录着普通人不曾被记下的情绪,保留着最朴素、最鲜活的情感。民歌的生命力,就在于它发自真心。只要还有人愿意吟唱,这些藏在曲调里的心里话,就永远不会沉寂。 作者简介: 胡兰成(1906—1981),作家,汉奸,原名胡积蕊,出生于浙江嵊县胡村,卒于日本东京。。对日抗战时期曾任上海《中华日报》总主笔、香港《南华日报》编辑,後担任汪精卫政权宣传部次长、行政院法治局长,乃中国近代颇具争议性之文人,与当代重要女作家张爱玲的一段恋情尤其为人津津乐道。抗战胜利後定居日本,与冈洁、汤川秀树等学者交游,之後应阳明山中国文化学院(今中国文化大学)之邀来台讲学,与作家朱西宁往来,并影响朱天文等创立三三集刊、三三书坊,後因汪政权的经历遭解聘返回日本。著有《西江上》、《争取解放》、《文明的传统》、《今生今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中国文学史话》、《今日何日兮》等。 Bgm: 1. Cookie & Choco - 그리웠습니다;2.李双序 - 茶香白云飘;3.陈悦 - 傍妆台;4.刘德海 - 夕阳箫鼓 (琵琶);5.群星 - 苍竹滴翠。
鲁迅:示众鲁迅:示众 开始语: 我和大家分享过很多文章,各种类型的都有。很多时候,读这些文章,我并非是想要让大家去听一个曲折的故事,而是跟着文字,走进一种情绪,看到一些平时容易忽略的画面,感受到长久以来,藏在我们身上,却不容易被察觉的某种状态。比如今天和您分享的文章《示众》,作者,鲁迅。 正文: 首善之区(指首都。《汉书·儒林传》载:“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这里指北洋军阀时代的首都北京。)的西城的一条马路上,这时候什么扰攘也没有。 火焰焰的太阳虽然还未直照,但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酷热满和在空气里面,到处发挥着盛夏的威力。 许多狗都拖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但是,自然也有例外的。远处隐隐有两个铜盏(一种杯状小铜器。旧时北京卖酸梅汤的商贩,常用两个铜盏相击,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以招引顾客。)相击的声音,使人忆起酸梅汤,依稀感到凉意,可是那懒懒的单调的金属音的间作,却使那寂静更其深远了。 只有脚步声,车夫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 “热的包子咧!刚出屉的……。” 十一二岁的胖孩子,细着眼睛,歪了嘴在路旁的店门前叫喊。声音已经嘶哑了,还带些睡意,如给夏天的长日催眠。他旁边的破旧桌子上,就有二三十个馒头包子,毫无热气,冷冷地坐着。 “荷阿!馒头包子咧,热的……。” 像用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他忽然飞在马路的那边了。在电杆旁,和他对面,正向着马路,其时也站定了两个人:一个是淡黄制服的挂刀的面黄肌瘦的巡警,手里牵着绳头,绳的那头就拴在别一个穿蓝布大衫上罩白背心的男人的臂膊上。 这男人戴一顶新草帽,帽檐四面下垂,遮住了眼睛的一带。但胖孩子身体矮,仰起脸来看时,却正撞见这人的眼睛了。 那眼睛也似乎正在看他的脑壳。他连忙顺下眼,去看白背心,只见背心上一行一行地写着些大大小小的什么字。 刹时间,也就围满了大半圈的看客。待到增加了秃头的老头子之后,空缺已经不多,而立刻又被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补满了。这胖子过于横阔,占了两人的地位,所以续到的便只能屈在第二层,从前面的两个脖子之间伸进脑袋去。 秃头站在白背心的略略正对面,弯了腰,去研究背心上的文字,终于读起来: “嗡,都,哼,八,而,……” 胖孩子却看见那白背心正研究着这发亮的秃头,他也便跟着去研究,就只见满头光油油的,耳朵左近还有一片灰白色的头发,此外也不见得有怎样新奇。但是后面的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妈子却想乘机挤进来了;秃头怕失了位置,连忙站直,文字虽然还未读完,然而无可奈何,只得另看白背心的脸:草帽檐下半个鼻子,一张嘴,尖下巴。 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而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 他知道无可措手,只得顺着裤腰右行,幸而在尽头发见了一条空处,透着光明。他刚刚低头要钻的时候,只听得一声“什么”,那裤腰以下的屁股向右一歪,空处立刻闭塞,光明也同时不见了。 但不多久,小学生却从巡警的刀旁边钻出来了。他诧异地四顾:外面围着一圈人,上首是穿白背心的,那对面是一个赤膊的胖小孩,胖小孩后面是一个赤膊的红鼻子胖大汉。 他这时隐约悟出先前的伟大的障碍物的本体了,便惊奇而且佩服似的只望着红鼻子。胖小孩本是注视着小学生的脸的,于是也不禁依了他的眼光,回转头去了,在那里是一个很胖的奶子,奶头四近有几支很长的毫毛。 “他,犯了什么事啦?……” 大家都愕然看时,是一个工人似的粗人,正在低声下气地请教那秃头老头子。 秃头不作声,单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他被看得顺下眼光去,过一会再看时,秃头还是睁起了眼睛看定他,而且别的人也似乎都睁了眼睛看定他。他于是仿佛自己就犯了罪似的局促起来,终至于慢慢退后,溜出去了。一个挟洋伞的长子就来补了缺;秃头也旋转脸去再看白背心。 长子弯了腰,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赏识白背心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忽又站直了。于是他背后的人们又须竭力伸长了脖子;有一个瘦子竟至于连嘴都张得很大,像一条死鲈鱼。 巡警,突然间,将脚一提,大家又愕然,赶紧都看他的脚;然而他又放稳了,于是又看白背心。长子忽又弯了腰,还要从垂下的草帽檐下去窥测,但即刻也就立直,擎起一只手来拚命搔头皮。 秃头不高兴了,因为他先觉得背后有些不太平,接着耳朵边就有唧咕唧咕的声响。他双眉一锁,回头看时,紧挨他右边,有一只黑手拿着半个大馒头正在塞进一个猫脸的人的嘴里去。他也就不说什么,自去看白背心的新草帽了。 忽然,就有暴雷似的一击,连横阔的胖大汉也不免向前一跄踉。同时,从他肩膊上伸出一只胖得不相上下的臂膊来,展开五指,拍的一声正打在胖孩子的脸颊上。 “好快活!你妈的……”同时,胖大汉后面就有一个弥勒佛似的更圆的胖脸这么说。 胖孩子也跄踉了四五步,但是没有倒,一手按着脸颊,旋转身,就想从胖大汉的腿旁的空隙间钻出去。胖大汉赶忙站稳,并且将屁股一歪,塞住了空隙,恨恨地问道: “什么?” 胖孩子就像小鼠子落在捕机里似的,仓皇了一会,忽然向小学生那一面奔去,推开他,冲出去了。小学生也返身跟出去了。 “吓,这孩子……。”总有五六个人都这样说。 待到重归平静,胖大汉再看白背心的脸的时候,却见白背心正在仰面看他的胸脯;他慌忙低头也看自己的胸脯时,只见两乳之间的洼下的坑里有一片汗,他于是用手掌拂去了这些汗。 然而形势似乎总不甚太平了。抱着小孩的老妈子因为在骚扰时四顾,没有留意,头上梳着的喜鹊尾巴似的“苏州俏”(旧时妇女所梳发髻的一种式样,先流行于苏州一带,故有此称。)便碰了站在旁边的车夫的鼻梁。 车夫一推,却正推在孩子上;孩子就扭转身去,向着圈外,嚷着要回去了。老妈子先也略略一跄踉,但便即站定,旋转孩子来使他正对白背心,一手指点着,说道: “阿,阿,看呀!多么好看哪!……” 空隙间忽而探进一个戴硬草帽的学生模样的头来,将一粒瓜子之类似的东西放在嘴里,下颚向上一磕,咬开,退出去了。这地方就补上了一个满头油汗而粘着灰土的椭圆脸。 挟洋伞的长子也已经生气,斜下了一边的肩膊,皱眉疾视着肩后的死鲈鱼。大约从这么大的大嘴里呼出来的热气,原也不易招架的,而况又在盛夏。秃头正仰视那电杆上钉着的红牌上的四个白字,仿佛很觉得有趣。胖大汉和巡警都斜了眼研究着老妈子的钩刀般的鞋尖。 “好!” 什么地方忽有几个人同声喝采。都知道该有什么事情起来了,一切头便全数回转去。连巡警和他牵着的犯人也都有些摇动了。 “刚出屉的包子咧!荷阿,热的……。” 路对面是胖孩子歪着头,磕睡似的长呼;路上是车夫们默默地前奔,似乎想赶紧逃出头上的烈日。大家都几乎失望了,幸而放出眼光去四处搜索,终于在相距十多家的路上,发见了一辆洋车停放着,一个车夫正在爬起来。 圆阵立刻散开,都错错落落地走过去。胖大汉走不到一半,就歇在路边的槐树下;长子比秃头和椭圆脸走得快,接近了。车上的坐客依然坐着,车夫已经完全爬起,但还在摩自己的膝髁。周围有五六个人笑嘻嘻地看他们。 “成么?”车夫要来拉车时,坐客便问。 他只点点头,拉了车就走;大家就惘惘然目送他。起先还知道那一辆是曾经跌倒的车,后来被别的车一混,知不清了。 马路上就很清闲,有几只狗伸出了舌头喘气;胖大汉就在槐阴下看那很快地一起一落的狗肚皮。 老妈子抱了孩子从屋檐阴下蹩过去了。胖孩子歪着头,挤细了眼睛,拖长声音,磕睡地叫喊—— “热的包子咧!荷阿!……刚出屉的……。”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八日 结束语: 人们善于做一个旁观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热闹散尽,心有余味。但人们也常常不甘于只做一个旁观者,他们品头论足,指指点点,仿若世外高人,俯视人间百态。如果热闹更大,他们继续乐意看;如果热闹稀了,他们便退。但是当事者呢?那个主角呢?没人记得了。只有围观的场地越来越大,一路从大街延伸到网络,延伸到明天的明天。 作者简介: 鲁迅(1881年~1936年),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者。原名周树人,字豫山、豫亭,后改名为豫才,浙江绍兴人。1918年5月,首次以“鲁迅”作笔名,发表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他的著作以小说、杂文为主,代表作有:小说集《呐喊》《彷徨》《故事新编》;散文集《朝花夕拾》;文学论著《中国小说史略》;散文诗集《野草》;杂文集《坟》、《热风集》、《华盖集》等18部。毛泽东主席评价他是伟大的无产阶级的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也被称为“民族魂”。 Bgm: 1. the tumbled sea - summer vi;2.空雨 - 心花山满谷;3.Wolfgang Amadeus Mozart - Piano Sonata in C, K 545:2nd Movement;4.Wolfgang Amadeus Mozart - Piano Concerto in C;5.Ludwig van Beethoven - Sonata No. 14 (Moonlight), 2nd Movement, Op. 27;6.the tumbled sea - summer iv。 (选自小说集《彷徨》,1925)
梁晓声:父亲梁晓声:父亲 开始语: 从小到大,我们习惯了他默默的支撑,习惯了遇到难处时回头就有他在身后,习惯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总有他去扛。这份爱大多安静、朴素,很少有热烈的表达。日子久了,我们便慢慢觉得,这一切本就该如此。我们安心享受着他的付出,忙着奔赴自己的生活、追逐自己的世界,却常常忽略,他也会疲惫,也有脆弱,也会被岁月慢慢消耗。 正文: 关于父亲,我写下这篇忠实的文字,为一个由农民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树碑立传”,也为一个儿子保存将来献给儿子的记忆…… 父亲是个刚强的山东汉子,从不抱怨生活,也不叹气。父亲板着脸任我们“吃”他。父亲的生活原则——万事不求人。邻居说我们家:“房顶开门,屋地打井。” 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就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一个惯于欺负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刚穿到身上的新衣服背后划了两道口子。父亲不容我分说,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没哭,没敢哭,却委屈极了,三天没说话。在拥挤着七口人的不足十六平方米的空间内,生活绝不会因为四个孩子中的一个三天没说话而变得异常的。全家都没注意我三天没说话。 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学以后,才自我矫正过来。我变成了一个说话慢言慢语的人。有人因此把我看得很“成熟”,有人因此把我看得“胸有城府”。而在需要“据理力争”的时候,我往往成了一个“结巴磕子”,或是一个“理屈词穷”者。父亲从来也没对我表示过歉意。因为他从来也没将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后的口吃联系在一起…… 母亲属羊,像只羊那么驯服,完全被父亲所“统治”。如若反过来,我相信对我们几个孩子是有益处的。因为母亲是一位农村私塾先生的女儿,颇识一点文字。遗憾的是,在家庭中,父亲的自我意识,起码比“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条理论早形成二十年。 中国的贫穷家庭的主妇,对困苦生活的适应力和忍耐力是极可敬的。她们凭一种本能对未来充满憧憬。虽然这憧憬是朦胧的,盲目的,带有浪漫的主观色彩的。期望孩子长大成人后都有出息,是她们这种憧憬的萌发基础。 “老梁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像小狼崽子似的!窝窝头,苞谷面粥,咸菜疙瘩,瞧一顿顿吃得多欢,吃得多馋人哟!”这是邻居对我们家的唯一羡慕之处。父亲引以为豪。 父亲是很能攒钱的。母亲是很能借债的。我们家的生活,恰恰特别需要这样一位父亲,也特别需要这样一位母亲。所谓“对立统一”。 报答这种心理,在父子关系中,其实质无异于溶淡骨血深情的稀释剂。它将最自然的人性最天经地义的伦理平和地扭曲为一种最荒唐的债务。而穷困之所以该诅咒,不只因为它造成物质方面的债务,更因为它造成精神上和情感上的债务。 父亲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我所见识过的体力劳动者,大致分为两类。一类自卑自贱,怨天咒命的话常挂在嘴边上:“我们,臭苦力!”一类盲目自尊,崇尚力气,对凡是不靠力气吃饭的人,都一言以蔽之曰:“吃轻巧饭的!”蕴含着一种藐视。 父亲属于后一类。 人的回忆,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焦距”的,好像照片随着时间改变颜色一样。 父亲,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亲了,也不再是那个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精神矍铄的父亲了。父亲老了,他是完完全全地老了。生活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子。他那很黑的硬发已经快脱落光了,没脱落的也白了。胡子却长得挺够等级,银灰间黄,所谓“老黄忠式”,飘飘逸逸的,留过第二颗衣扣。只有这一大把胡子,还给他增添些许老人的威仪。而他那一脸饱经风霜的皱纹,凝聚着某种不遂的夙愿的残影…… 生活,到底是很厉害的。 父亲终于以他所能采取的方式,获得了和我并存的独立人格。我不再阻止他打扫公共卫生。我理解,人们注意到他,承认他的独立存在,如今对他来说是何等需要、何等重要!这是一个没机会受过文化教育的、丧失了健壮和力气的、自尊心极强的老父亲,在一个受过大学文化教育的、有了一丁点小名气的儿子面前保持心理平衡的唯一砝码。我告诫自己,我要替父亲珍视它,像珍视宝贵的东西一样。 是的,父亲来后,我几乎没同父亲交谈过。即使一次不太长久的,半小时以上的、父与子之间的随随便便的交谈也没有过。父亲简直就像我雇的一个老仆役,勤勤恳恳,一声不吭,任劳任怨地为我做着一切一切的家务。 这种感恩思想,毕竟不是建立在切身体会的基础之上,而是间接灌输的成果。是不稳固的,是易于坍塌的,也是肤浅的,不足以长久维系下去的。动摇过的事物,要恢复其原先的稳固性,需要比原先更稳固的基础。信仰不像小孩子玩积木,扰乱一百次,还可以重搭一百次。信仰的恢复需要比原先更深刻的思想和认识,这比给表上弦的时间长得多。 我并不想否认,我的父亲没有文化,他在扫盲时所认识的字,绝不会比你这件花外衣上的花朵多!他还很愚昧,由于他的愚昧,由于他的农民意识的狭隘,给我们的家庭造成重大的不幸!因为他不相信医生的话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我的姐姐夭折了!我的哥哥,因为他鄙薄文化而崇尚力气,疯了!我原谅了他,但却不能忘记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愚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我诅咒造成愚昧和没有文化的落后状况的一切因素! 正是他们,这在历史进程中享受不到文化教育而在创造着文明的千千万万,如同水层岩一样,一层一层地积压着、凝固着,坚实地奠定了我们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而我们中华民族正在振兴的一切事业,还在靠他们的力气和汗水实现着!愚昧和没有文化不是他们的罪过,是历史的罪过!是我们每一个对振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缺乏热情、缺乏责任感的人的惭愧! 望着远处的铁路讯号灯,我心中默默地说:“爸爸,我爱你!我永远不忘我是你的儿子,永远不耻于是你的儿子!爸爸,我一定要把你再接到北京来!……” 结束语: 父爱宏大,却也具体;它坚如磐石,却也有边际。成长的本质,有一部分就是慢慢意识到:父亲不是无所不能的英雄,他只是拼尽全力,想给我们更好生活的普通人。希望往后的日子里,我们能把这份习以为常,换成放在心上的珍惜。 作者简介: 梁晓声,当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创作出版过大量有影响的小说、散文、随笔及影视作品。中国现当代以知青文学成名的代表作家之一。现居北京,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代表作品:《天若有情》《白桦树皮灯罩》《死神》《人间烟火》《雪神》《慈母情深》《看自行车的女人》。 Bgm: 1.Ronan O'Hora - Clair de lune;2.赵季平 - 爱月;3.高梨康治 - 白映;4.Shizuko Mori - 깊고 푸른;5.渡辺俊幸 - 本当の優しさとは…。
韩少功:月夜韩少功:月夜 开始语: 暮色四合,万籁渐宁,素月凌空,清光遍洒。自先贤提笔望月起,明月便不再只是天上星辰。它是江畔的秋思,是窗前的牵挂,是天涯故人遥遥相通的念想。古今过客,无论身在何方,抬头所见,皆是这一轮皓月。今夜,云淡风轻,月华正好,让我们暂别俗事烦忧,共赴这场月下之约,一同观月、听风,遥寄情思。 韩少功(选自《山南水北》) 正文: 月亮是别在乡村的一枚徽章。 城里人能够看到什么月亮?即使偶尔看到远远天空上一丸灰白,但暗淡于无数路灯之中,磨损于各种噪音之中,稍纵即逝在丛林般的水泥高楼之间,不过像死鱼眼睛一只,丢弃在五光十色的垃圾里。 由此可知,城里人不得不使用公历,即记录太阳之历;乡下人不得不使用阴历,即记录月亮之历。哪怕是最新潮的农村青年,骑上了摩托用上了手机,脱口而出还是冬月初一腊月十五之类的记时之法,同他们抓泥捧土的父辈差不多。原因不在于别的什么 —— 他们即使全部生活都现代化了,只要他们还身在乡村,月光就还是他们生活的重要一部分。禾苗上飘摇的月光,溪流上跳动的月光,树林剪影里随着你前行而同步轻移的月光,还有月光牵动着的虫鸣和蛙鸣,无时不在他们心头烙下时间感觉。 相比之下,城里人是没有月光的人,因此几乎没有真正的夜晚,已经把夜晚做成了黑暗的白天,只有无眠白天与有眠白天的交替,工作白天和睡觉白天的交替。我就是在三十多年的漫长白天之后来到了一个真正的夜晚,看月亮从树荫里筛下的满地光斑,明灭闪烁,聚散相续;听月光在树林里叮叮当当地飘落,在草坡上和湖面上哗啦哗啦地拥挤。我熬过了漫长而严重的缺月症,因此把家里的凉台设计得特别大,像一只巨大的托盘,把一片片月光贪婪地收揽和积蓄,然后供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打着蒲扇,躺在竹床上随着光浪浮游。就像我有一本书里说过的,我伸出双手,看见每一道静脉里月光的流动。 盛夏之夜,只要太阳一落山,山里的暑气就消退,辽阔水面上和茂密山林里送来的一阵阵阴凉,有时能逼得人们添衣加袜,甚至要把毯子裹在身上取暖。童年里的北斗星在这时候出现了,妈妈或奶奶讲述的牛郎织女也在这时候出现了,银河系星繁如云星密如雾,无限深广的宇宙和无穷天体的奥秘哗啦啦垮塌下来,把我黑古隆冬地一口完全吞下。我是躺在凉台上吗?也许我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太空人在失重地翻腾?也许我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婴儿在荒漠里孤单地迷路?也许我是站在永恒之界和绝对之境的入口,正在接受上帝的召见和盘问?…… 我突然明白了,所谓城市,无非是逃避上帝的地方,是没有上帝召见和盘问的地方。 山谷里一声长啸,大概是一只鸟被月光惊飞了。 结束语: 月有圆缺,良夜难留。清辉漫漫,照过千年山河,也照亮此刻你我。今夜,我们共赏明月,寄情于天际清光;待明朝晨光升起,月色隐入云霄,月华仍在心头。愿这份月下的宁静与诗意,能常伴你的左右。 作者简介: 韩少功,男,1953年1月出生于湖南长沙,1968年赴湖南汨罗县插队务农,1974年调任汨罗县文化馆,1978年就读于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先后任《海南纪实》杂志主编、《天涯》杂志社社长、海南省作协主席、海南省文联主席等职。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西望茅草地》《归去来》等,中篇小说《爸爸爸》《报告政府》等,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日夜书》《修改过程》等,长篇随笔《暗示》《革命后记》等,长篇散文《山南水北》,译作《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惶然录》等。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法国文艺骑士奖章、鲁迅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等。作品有40多种外文译本在境外出版。 Bgm: 1.赵季平 - 爱月;2.Paul Cardall - We Thank Thee, O God, for a Prophet;3.Robert Bonfiglio - When I Fall In Love。
宗璞:卖书宗璞:卖书 开始语: 书架是时间的容器,盛满墨香,也盛满遗忘。有些书,曾陪你度过长夜,如今却在角落蒙尘;有些字,曾让你心头一震,如今连书名都记不全。它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群未完成的对话,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正文: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恨书》,恨了若干年,结果是卖掉。 这话说说容易,真要做时也颇费周折。 卖书的主要目的是扩大空间。因为侍奉老父,多年随居燕园,房子虽不小,但大部分为书所占。四壁图书固然可爱,但到了四壁容不下,横七竖八向房中伸出,书墙层叠,挡住去路时,则不免闷气。而且新书源源不绝,往往信手一塞,便混入众书之中,再难寻觅。有一天我忽然悟出,要有搁新书的地方,得先处理旧书。 其实处理零散的旧书,早在不断进行。现在的目标,是成套的大书,以为若卖了,既可腾出地盘,又可贴补家用,何乐而不为?依外子仲的意见,要请出的首先是“丛书集成”,而我认为这部书包罗万象,很有用;且因他曾险些错卖了几本,受我责备,不免有衔恨的嫌疑,不能卖。又讨论了百衲本的“二十四史”,因为放那书柜之处正好可以放饭桌。但这书恰是父亲心爱之物,虽然他现在视力极弱,不能再读,却愿留着。我们笑说这书有大后台,更不能卖。仲屡次败北后,目光转向《全唐文》。《全唐文》有一千卷,占据了全家最大书柜的最上一层。若要取阅,须得搬椅子,上椅子,开柜门,翻动叠压着的卷册,好不费事。作为唯一读者的仲屡次呼吁卖掉它,说北大图书馆对许多书实行开架,查阅方便多了。又不知交何运道,几经洗礼,这套书无污损,无缺册。我心中暗自盘算,一定卖得好价钱,够贴补几个月。经过讨论协商,顺利取得一致意见。书店很快来人估看,出价一千元。 这部书究竟价值几何,实在心中无数。可这也太少了!因向图书馆馆长请教。过几天馆长先生打电话来说,《全唐文》已有新版,这种线装书查阅不便,经过调查,价钱也就是这样了。 书店来取书的这天,一千卷《全唐文》堆放在客厅地上等待捆扎,这时我拿起一本翻阅,只见纸色洁白、字大悦目。我随手翻到一篇讲音乐的文章:“烈与悲者角之声,欢与壮者鼓之声;烈与悲似火,欢与壮似勇。”心想这形容很好,只是久不见悲壮的艺术了。我又想知道这书的由来,特地找出第一卷,读到嘉庆皇帝的序文:“天地大文,日月山川,万古昭著者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经世载道,立言牖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时义大矣哉!”又知嘉庆十二年(1807年),皇帝得内府旧藏唐文缮本一百六十册,认为体例未协,选择不精,命儒臣重加厘定,于嘉庆十九年(1814年)编成。古代开国皇帝大都从马上得天下,也知道以后不能从马上治之,都要演习斯文,不敢轻渎知识的作用。我极厌烦近来流行的宫廷热,这时却对皇帝生出几分敬意。 书店的人见我把玩不舍,安慰道,这价钱也差不多。以前官宦人家讲究排场,都得有几部老书装门面,价钱自然上去。现在不讲这门面了,过几年说不定只能当废纸卖。 为了避免一部大书变为废纸,遂请他们立刻搬走。还附带消灭了两套最惹人厌的《皇清经解》。《皇清经解》中夹有父亲当年写的纸签,倒是珍贵之物,我小心地把纸签依次序取下,放在一个信封内。可是一转眼,信封又不知放到何处去了。 虽然得了一大块地盘,许多旧英文书得以舒展,心中仍觉不安,似乎卖书总不是读书人的本分事。及至读到《书太多了》这篇文章,不觉精神大振。吕叔湘先生在文中介绍了一篇英国散文《毁书》,那作者因书太多无法处理,用麻袋装了大批初版诗集,趁午夜沉之于泰晤士河。書既然可毁,卖又何妨!比起毁书,卖书要强多了。若是得半夜里鬼鬼祟祟跑到昆明湖去摆脱这些书,我们这些庸人怕只能老老实实缩在墙角,永世也不得出来了。 最近在一次会上得见吕先生,因说及受到的启发,吕先生笑说:“那文章有点讽刺意味,不是说毁去的是初版诗集嘛!” 可不是!初版诗集的意思是说那些不必再版,经不起时间考验的无病呻吟之作,也许它们本不应得到出版的机会。对大家无用的书可毁,对一家无用的书可卖,自是天经地义。至于卖不出好价钱,也不是我管得了的。 如此想过,心安理得。整理了两天书,自觉辛苦,等疲劳去后,大概又要打新主意。那时可能真是迫于生计,不只为图地盘了。 结束语: 舍弃,并非背叛,而是承认:生命有限,无法承载所有相遇。真正的拥有,从来不是物理的占有,而是精神的共鸣。当一本书已不再与你共振,放手,便是对它最后的尊重——让它去寻找下一个愿意为它点亮灯的人。 作者简介: 宗璞,1928年出生,原名冯钟璞,常用笔名宗璞,笔名另有丰华、任小哲等,是哲学家冯友兰之女。其代表作品有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中短篇小说《红豆》《弦上的梦》《我是谁》《三生石》《泥沼中的头颅》《鲁鲁》《米家山水》《心祭》《四季流光》等,散文《西湖漫笔》《紫藤萝瀑布》《心的嘱托》《花朝节的纪念》《哭小弟》等,翻译作品《缪塞诗选》(合译)《拉帕其尼的女儿》等。小说《弦上的梦》获1978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小说《三生石》获1977-1980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童话《总鳍鱼的故事》获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野葫芦引》之《东藏记》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 Bgm: 1. 罗威 - 7月1日, 陌生人;2.李好 - 拾忆(唯美钢琴版)(翻自 赵世聪);3.赵海洋 - 《瞬间的永恒》夜色钢琴曲;4.昼夜 - 何须问 钢琴演奏版;5.昼夜 - 【钢琴】恋爱循环(Cover 花泽香菜);6.狐狸先生 - 【手风琴】夏夕空(翻自 中孝介)。 出自作者1988年创作的散文作品,收录在她的散文集《丁香结》中。
阿城:卧铺阿城:卧铺 开始语: 旧时光里的绿皮火车,总是慢悠悠的,哐当哐当,穿过漫长的日夜。那时候一趟远行要耗上很久,车厢里拥挤嘈杂,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因为一张车票,在摇晃的卧铺间偶然相逢。 正文: 我长到快三十岁,火车倒是很坐过一些回,却没有睡过卧铺。十八岁时,去云南插队。十年之间,来来回回都坐硬座,三天四夜下来,常常是腿肿着挪下车。因为钱要自己出,就舍不得破费去买那一个躺。 后来我调回北京,分到一个常与各省有联系的大单位。一年多之后,终于被很信任地派去南方出差,自然要坐火车,既然可以报销,便买了卧铺。 心跳着进了卧铺车厢。嗬,象现代化养鸡场,一格一格的,三层到顶。我是中铺,寻着后,蹬了鞋,一纵身,躺下了。铺短,腿屈着。爬起来,头冲里,脚又出去一块。我觉着闹清楚了,就下去找鞋。一只鞋又叫过往的人趟了。蹦达着找齐两只鞋穿上,坐在下铺。 下铺是一个兵,头剃得挺高,脖子和脸一般粗,冲我笑笑,问:“你到哪儿?”“你”说成“嫩”,河南人。对面下铺一位老者听说我去南方,就说:“南方还暖和,北边儿眼瞅着冷啦。您瞧这位同志,都用上大衣了。”河南兵一笑,说:“部队上发了绒衣裤儿,俺回家探亲,先领了大衣,神气神气。” 开车铃声响了。呆了一会儿,又慢慢来了一个挺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拉平了声儿说:“谁的?别放在人家这里行不行?”我把提包放在我对面的中铺上了,于是赶紧提下来,说:“对不起,忘了忘了。”姑娘借着窗玻璃,理了一下头发,脱掉半高跟儿鞋,上了中铺,打开书包,取出一本儿书,立刻就看进去了。我远远望那纸面,字条儿窄窄的,怕是诗。河南兵坐得很直,手捏成拳头放在膝上,脸红红地对我说:“学文化哩!” 我点起一支烟。烟慢慢浮上去,散开。姑娘用手挺快地在脸前挥了挥,眉头皱起来,侧身儿向里,仍旧看书。河南兵对我说:“你不抽烟不中?”我学着他的音儿:“中。”把烟熄了。 车开了。那老者把包放在枕头里边,拉了毯子在身上睡下。河南兵仍旧坐得很直,我正想说什么,就听车厢过道口闹起来。河南兵伸出头去,说:“敢是俺的战友儿看俺来?”就站起来。我随他过去,见几个兵正跟乘务员在吵,看见河南兵,就一起说:“那不?就是他,俺们还骗你来?”乘务员说:“不能到卧铺乱串。要来,一个一个地来。”那些兵就服从了。一个很敦实的兵走过来,说:“俺先来,五分钟一换。” 他们这一吵,惊动了卧铺车厢的人,上上下下伸出头来,睁着眼问:“怎么了?”那个结实兵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说:“没啥,没啥。俺们到俺们战友儿这儿来看看卧铺是个啥样子。”大家笑起来,上上下下又都缩回去。 回到铺位,我问:“就买了一张卧铺?给报销?”河南兵红了脸。结实兵粗声大气地说:“俺这位战友儿的娘才有意思来!住在铁路边儿,坐过几回火车儿,就是不知道卧铺是个啥样子,来信问他当了兵可是能坐卧铺儿?俺这位战友儿这回回家,硬是借了钱买了一张卧铺票儿坐,回去给娘学说。俺们讲说沾个光,也来望望,回去也给俺们家里人学说,显得俺们见过世面哩。”说到这里,中铺的姑娘扭动了一下,仍旧看书。河南兵赶忙说:“你小声儿说话不中?这卧铺里的人净是学文化的,看惊动了。”结实兵这才发觉中铺躺着一个姑娘,笑着打了河南兵一拳:“你小子坐卧铺儿不说,还守着个姑娘睡觉,看美得你!二天俺也买卧铺受受。”姑娘使劲动了一下。河南兵臊红了脸,说:“俺正捉摸着不好睡哩。你不敢乱说!”结实兵很高兴地回去了。其他的兵一个一个地来,都很仔细地瞧那个姑娘的背影,倒不象是看卧铺来的。 参观完了,河南兵显得挺累,叹一口气,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果子,递给我说:“你吃。”我急忙也拿出一个果子说:“我有。”推让了一会儿,互相拿了对方的果子。我拿出一把云南的澜沧刀削起皮来。河南兵把果子用手抹了抹,一口下去,脸上鼓起一大块,呜呜地嚼着说:“你这刀中,杀得人。”我吓了一跳,说:“人杀不得,这是猎刀。”河南兵接过去,摸着刀面上的长圆槽,说:“这不是血槽儿?扎到身子里,放血,出气,好拔出来。”我要过来,指着槽前边儿的一个小梅花蕊子:“这是放毒药的地方,捅了野兽,立时三刻就完。”河南兵又取过去,仔细看了,摇摇头:“钢火比不得俺们部队上的。”我问:“你有?”河南兵笑着不答话。 有闲没盐地聊了半天,都说睡觉吧。河南兵扯出军大衣,问我:“你盖?”我说:“铺上有毯子。” 上了中铺,我看那边的姑娘已不再读书,蜷起身子睡着,瞄了瞄老者,正是香甜的时候。我头冲窗子躺下,感到十分舒服,觉着车顶上的灯好堂皇呢! 这一夜,却睡得不踏实。车一到换轨处,吱吱嘎嘎,摇摇晃晃。拐弯儿的时候,身子要从铺上滑下来,竟惊出一身凉汗,差点叫出声儿来。后半夜,裹紧了毯子,真有点冷。朦朦胧胧,一觉到天明。 一清早,正迷迷糊糊享受着卧铺,忽然被一声喊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呀?这么大味儿!”我连忙扭头去看。只见那个姑娘半撑着身子,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件大衣的布领子,往外拽着。 车厢的人闻声过来好几个,睁着眼看那姑娘。那老者躺在下铺,立屈着腿,不动弹,却说:“姑娘家说话好听点儿!半夜看你冷,替你盖了,怎么就脏了你?总比冻着强吧?”河南兵从底下冒出来,后脖子也是红的,说:“醒啦?大衣是俺的哩。”看热闹的人都笑起来,散回去。 我下到下铺,穿上鞋,河南兵也不看我,只是用手叠他的士兵大衣。放在枕头上,又抻,又抹。我笑着说:“你的大衣有什么味儿?”河南兵也不回头,说:“咋会来?许是他们借穿照相?那么一小会儿,不会串上味儿来!” 我抬头看了看姑娘,姑娘低了头,僵坐在中铺。女子早上没有梳洗大约是最难看的时候。 老者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拍着膝盖,噘起下嘴唇儿。 我呆不自在,就拿了洗漱用具到水池去。回来一看,三个人还在那里。老者见我回来了,问:“人还多吗?”我说:“差不多了。” 我问河南兵:“你不洗洗?”河南兵这才抬起头来:“俺不洗了,俺快到了。”我说:“擦一把吧,到了家,总不能灰着脸。”河南兵笑着说:“到了家,痛痛快快用热水洗,娘高兴哩。”我说:“也不能叫老婆看个累赘相呀。”河南后说:“哪儿来老婆?还不知相得中相不中哩!”我说:“当了兵,还不是有姑娘相跟着?”河南兵说:“咋说哩!俺借钱坐卧铺儿,东西买少了,怕是人家不愿意哩!”老者笑着说:“将来当了军官,怕啥?”河南兵看了看姑娘:“军官得有文化哩。” 姑娘正慢慢下来,歪着腰提上鞋,拿了手巾口缸去了。半天回来,低头坐在下铺,不再看书。老者问她到哪儿,她要答话,看了一眼河南兵,又低下头去。河南兵掏出果子让大家吃。我把到手的一个转给姑娘。姑娘接了,却放在手里并不吃。我问河南兵:“你的刀呢?”河南兵以为是说昨天的事,就说:“武器离了部队就收,不方便哩。”老者扭脸对姑娘说:“洗洗吃吧,不脏。”姑娘更埋了头,我赶忙把我的刀递过去。姑娘接了,拿在手里慢慢地削。削好,又切成几瓣儿,抬起头,朝大家笑一笑,慢慢地小口儿小口儿吃起来。 结束语: 列车终会抵达终点,一路同行的人,也会在站台挥手告别,回归原本互不相交的生活。这一段短暂相伴,留下了什么呢?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真实存在,偏见、生疏、不习惯都无法轻易抹去,但就算隔着这样一层距离,我们依旧可以生出体谅,愿意包容彼此,愿意送出一点微小的温暖。 作者简介: 阿城,中国当代作家,1949年生于北京,1984年开始发表小说,因创作《棋王》《树王》《孩子王》蜚声文坛,曾获第三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后陆续有《遍地风流》《威尼斯日记》《闲话闲说》《常识与通识》等书出版,另著有电影剧本、评论、散文、杂文等。1992年获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 Bgm: 1. 松谷卓 - 決められた運命;2.坂本昌一郎 - 静かな夜に、君と話そう;3.Mrest - 눈물은 벚꽃처럼;4.長谷川智樹 - 今日も一日がんばろう!;5.鲍比达 - 接触。 - 最初发表:《现代作家》1984 年第 11 期- 收录在《棋王・树王・孩子王》这本集子里
刘若英:真的好想你刘若英:真的好想你 开始语: 我们这一生,会拥有很多听众,会收获很多掌声。可绝大多数掌声,是给舞台上成熟、完整的我们的。唯有一个人,愿意接纳那个稚嫩、笨拙,只会反复唱同一首歌的你。他是我们最初的听众,也是我们心底一处不肯轻易触碰的念想。 正文: 你曾经是我第一个听众,也是我唯一的听众。曾经,只有你愿意听我唱歌,而且百听不厌。虽然我唱来唱去都是那一首《绿岛小夜曲》。你走了已经三年多了,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好吗?" 我吗......我很好! 你走后的这几年,家里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你房间里的那些旧报纸还在,你偷藏起来的巧克力也还是没人敢动它。甚至,甚至你的漱口杯上的牙膏残迹,都没人舍得洗掉。逢年过节,餐桌上还是你爱吃的那几道菜。那条你疼爱的名叫嘟嘟的狗,依旧每天都混到很晚才回来。人和狗,都行程如常,装作你未曾离开过。房间空气里也还留有一点点只有我才能闻得到的,你常用的发油的味道。那曾经是我最受不了的味道,但是如今我却连窗都舍不得开,深怕它一不小心就跟你一起溜出家门,消失在微风里。 从小你最疼爱我,虽然我老是跟你怄气,甚至四岁时就被你骂得只拎了一把牙刷离家出走。你急着要老佣人出去找我。当时我觉得我走了很远很久,好像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后来才发现,那其实只是家的那条巷子口。而现在我常到离家很远很远的世界各地,我才发现,其实我一直没能离开你。 婆婆很好,跟以前一样,爱画画,爱做菜,只是少了你替她在画上题字,也没有你嫌她肉炖得不够烂了。她有了一些白发,多了一些叹息,常常在电视机面前就睡着了。可我要她上床睡时,她又会跟我坚持说她根本没睡。我还是一样的臭脾气,难得回家一次,就惹她生气。大多数的时候,她是说不过我的,然后就会气着说我像极了你。那时,我特别地想你,特别想哭。因为这个世界上跟我最像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走了后,我学会了在你的照片前自言自语。更过分的是,我还常常把婆婆放在供桌上给你的零食拿走。我相信你一定已经尝过了。也谢谢你,每次过年,我赌博输钱时,只要心里默念着你,我就一定能赢回来。这几年对我而言是蛮辛苦的,当然也有些收获。但是自己心里很明白,身体跟心理都大不如前了。 记得小时侯你总说我还小,于是我就会踮起脚尖跟你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你笑着说"别急着长大......别急着长大"。现在我真的长大了,而且好像是忽然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我想跟你说"长大真不好"。别人不再把我当孩子,我不能随便闹情绪,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开始要对别人负责。更不能随便就哭。但是其实我还没准备好,我只是硬撑,假装自己可以。如果你不曾离开,我又何须长大呢?我可以一直做你身旁那个骄纵、不顾一切的小孙女。 真的很想问你,你过得好吗?你那里冷不冷?我们烧给你的纸钱够不够用?家里先走的那些老佣人有没有陪着你?你一定没想过爱唱歌给你听的我,今天能站在这里唱歌给那么多人听吧!你一再嘱咐我要做一个对国家有贡献的人。我生性愚钝,不知道能为国家做什么,但是起码我做每一件工作,我都尽量全心全意,包括今天站在这里唱歌。 我并不知道我会继续唱多久,但是我知道,你永远是我最后一个听众。 公公,你过得好吗?我真的很想你。 结束语: 长大,从来不是一场心甘情愿的奔赴,往往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送别。当那个愿意替我们托住孩子气的人离开,我们便只能独自扛起责任,学着不动声色地硬撑。 作者简介: 刘若英(Rene Liu),1969年6月1日出生于中国台湾省台北市,祖籍湖南醴陵,毕业于美国加州州立大学音乐系。中国台湾流行乐女歌手、影视演员、导演、词曲创作者 。1994年,刘若英以剧情片《我的美丽与哀愁》出道,次年凭借爱情片《少女小渔》获得第40届亚太影展最佳女主角。2017年,执导电影《后来的我们》,后在取得13.6亿人民币的总票房佳绩,并入围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及最佳改编剧本奖。2023年4月8日,开启飞行日巡回演唱会。 Bgm: 1. David Davidson - Moon River (Silver Screen Classics Album Version);2.A Cerulean State,Michael FK - Origami;3.Robert Bonfiglio - Desperado。 文本是刘若英2002 年中国台北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现场朗读、写给祖父刘咏尧(文中称 “公公”)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