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0“我亲手把「他」打碎，再把碎片拼起来。”
作为艺术家专访的第一期，我们聊的不是如何治愈创伤，而是如何让记忆继续“腐烂发酵”。
Phoebe做了一件很多人想过、却未必敢做的事——她把关于父亲的记忆，变成了一门严肃对待的课题。她用老照片、扫描仪、修图软件、AI、蓝晒、拼贴……用她能找到的所有工具，像一个考古学家又像一个外科医生，拆解、重组、消除、生成。
她把父亲P进自己现在的照片。
她设定了删除父亲的固定程序。
她试图用AI翻译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的面孔，却只得到一堆诡异的、无法辨认的“怪物”。
她发现：所有的记忆复原，终将归于失败。
但正是在这一次次的“失败”中，在符号秩序的坍塌与重构之间，她为自己孵化出了一种新的主体性。
“父亲存在或消失的状态，无形之中都塑造了我心底的Grund。”
本期节目，我们聊技术，聊摄影，聊AI的局限与人类的自恋。
但最后，我们谈到的，全是那个永恒的问题：
当一个人如此赤裸、又如此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来处时，她会看到什么？
我们又会因此，照见自己的什么？
本期节目，由 飞蛾之火 与 Hera 深游夜梦 联合呈现。
Phoebe（李彦菲），视觉艺术家，《飞蛾之火》栏目主理人。
1999 年生于甘肃嘉峪关，现为中国美术学院中国摄影历史与理论专业硕士研究生。目前的创作以家庭影像、老照片与档案材料为媒介，探索记忆、创伤与主体性的生成机制。其影像实践受到精神分析与存在论视角的影响。
《关于父亲档案的若干处理办法》 1839·入围作品mp.weixin.qq.com
🎵 Kelp light——Lotus Bell
💡有更多漫游灵感，欢迎小伙伴们投稿！
📮heramediamates@outlook.com
本期Shownotes✨
01:59 艺术家自我介绍
02:38 为什么要做这组作品：父亲的“Grund”
Phoebe分享，父亲的存在与消失塑造了她心底的“Grund”（土地、基础）。她回忆父亲“画什么像什么”“天然就会做饭”的天赋，让她从小在心里立誓“要画得和他一样好”。父亲意外离世后，她一度认为自己“一定要带着他的一部分活下去”。多年后她追问：这种压力和使命感，究竟从何而来？
03:32 主旨：让记忆腐烂发酵
Phoebe提出核心命题：无论通过占据父亲的符号位置来否认他的离去，还是承认自己是父亲幽灵的宿主，都无法获得真正的救赎。她要做的不是保存记忆，而是“让记忆继续腐烂发酵”，在符号界的坍塌与重构中，孵化出新的主体性。
07:42 《美图幻象》：羞耻感的来源
Phoebe分享，把父亲P进自己现在的照片是两三年前的行为，当时只有追怀的欲望，羞耻是事后回看才产生的。她剖析这种羞耻感：它暴露了自己“希望他在场”的脆弱愿望，以及对“即使得到了也无法被满足”的恐惧。她反思：“为什么大家都活在这种幻想里面？”
11:14 《消除计划》：删除与无法消除
Phoebe讲述她如何在Photoshop中逐次增加容差数值删除父亲的图像。到第78次时，软件弹出警告：“任何像素都不能大于50%的选择选区。”那个无法被彻底消除的“白”，成为作品的关键意象。她将采访奶奶、妈妈、姑姑、表妹等家人的录音叠放在视频中，发现每个人对同一个人的记忆既有重合，也有主观性差异。
18:11 《AI翻译的失败》：当“马良神笔”变成“幽灵制造机”
Phoebe分享她用AI生成父亲面孔的尝试与失败。她曾希望AI能呈现她心中理想的画面，但AI把她的脸和父亲的脸调换，生成的图像始终无法达到预期。她意识到：这个过程恰恰像人类试图复原记忆——无论如何努力，能看到的都只有“不存在”这件事本身。
22:36 AI撞见了什么
Phoebe反思：我们在AI面前就像在伴侣面前一样自恋、自以为是。创造了可以复写现实的照相机还不够，还要造出可以呈现超现实的东西——这种贪心，让我们不满足于生活在此刻，沉迷于对回忆的想象和对未来的幻想。
26:30 为什么是这些“非摄影术”媒介？
Phoebe解释她选择蓝晒、PS、AI、拼贴等非“摄影”方式的原因：她曾有两三年几乎不拍照，更愿意使用“现成材料”创作。这些媒介对她而言都是“摄影的不同面相和载体”，共同指向观看与记录的本体。她分享前期作品《从图像自身发出，又流回自身的回路——观看·窗》如何标志着她从“拍照”转向“使用现成材料”的转折。
37:00 从“控制”到“放弃”
Phoebe谈及从《美图幻象》的有目的修图，到《记忆的自主愈合》的无意识拼贴。她引入精神分析的视角：当“大他者”的欲望破碎，碎片在无意识中重组，便诞生了新的、无法言说的叙事——这正是主体性诞生的过程。她坦言，社会对离异家庭小孩的刻板印象构成了她内心的“大他者”，而她的创作正是对这一符号秩序的拆解与重构。
41:23 家人的叙述：当记忆出现分歧
Phoebe分享采访家人的感受。表妹形容父亲“像一个白色的发光的灯泡”，她把这个笑声保留在了作品里。她坦言，恰恰是这些对话让父亲从一个熟悉的形象变成了陌生的人——她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只是“我的父亲”。这种视角的转变，让她后来能以“外科手术”般的冷静完成创作。
44:52 关于“完成”
Phoebe回应作品是否“完成”的问题。她认为作品在理论上完成了，但创伤不会因此消失。重要的是：她能做的都做了，她接受这件事。她分享1839摄影奖入围未获奖后的心路历程，反思自己如何被“追求无止境的认可”卷入危险欲望，最终选择相信创作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因为创作经验上的不成熟，就去否定作品中的个体情感和背后的挣扎。”
本期节目中提到的作品
Phoebe的作品系列《关于父亲档案的若干处理办法》：
- 《美图幻象》
- 《消除计划》
- 《AI翻译的失败》
- 《记忆的自主愈合》
- 《灵柩》
Phoebe的前期作品：
- 《从图像自身发出，又流回自身的回路——观看·窗》
其他提及作品：
- 2026上海双年展参展作品《斯泰肯先生》（M. Steichen）——艺术家试图用AI复原已灭绝的鸢尾花
Highlights✨摘录
“当时并不觉得羞耻，只有追怀的欲望。羞耻是事后回看才有的……为什么大家都活在这种幻想里面？”
“Photoshop弹出来一个窗口说：‘警告：任何像素都不能大于50%的选择选区。’——那个无法被消除的‘白’，就是记忆最诚实的模样。”
“AI把我的脸和我爸的脸调换……这恰恰就是我想要说的事情：我们无论如何复原，能看到的都只有‘不存在’这件事本身。”
“我们在AI面前就像在伴侣面前一样自恋、自以为是。创造了可以复写现实的照相机还不够，还要造出来可以呈现超现实的东西——这种贪心，让我们不满足于生活在此刻。”
“所谓的回忆、记忆、对现实的描摹，都是一件事——在描绘一种幻觉，不是现实。”
“表妹说爸爸‘像一个白色的发光的灯泡’，我俩都笑了，我把笑声保留在了作品里……恰恰是这些对话，让父亲从一个熟悉的形象，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社会上普遍认为离异家庭的小孩会怎样怎样……这个声音就是我的‘大他者’。而在精神分析里，人的欲望就是‘大他者’的欲望。”
“作品完成了，但创伤不会因此消失。不等于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创伤了。我能做的都做了，所以我接受——我完成了。”
“我大概是被卷入一个危险的欲望边缘——追求无止境的认可。我不能因为创作经验上的不成熟，就去否定作品中的个体情感和背后的挣扎。”
节目注释
术语与概念：
- Grund：德语，意为“土地、基础、根据”。Phoebe用这个词表达父亲的存在/消失如何成为她心理结构的基底。
- 大他者（The Other）：拉康精神分析的核心概念。指语言、社会规范、象征秩序等构成的外部结构，个体的欲望本质上是“大他者的欲望”。
- 符号界（The Symbolic）：拉康三界理论之一，指语言、法律、社会结构构成的秩序领域。父亲的缺席意味着符号界中“父之名”的坍塌。
- 主体性（Subjectivity）：个体作为独立主体的自我意识与能动性。Phoebe的核心命题是“从创伤的废墟中孵化出新的主体性”。
提及的理论家：
-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美国作家、评论家。她在《论摄影》中提出“所有照片都是死亡的纪念物”。
- 温尼科特（D.W. Winnicott）：英国儿科医生、精神分析学家。提出“过渡性客体”概念。
- 拉康（Jacques Lacan）：法国精神分析学家。提出镜像阶段、三界理论等重要概念。
- 德里达（Jacques Derrida）：法国哲学家，解构主义创始人。他在《档案热》中探讨“存档”作为一种权力行为。
其他：
- 蓝晒（Cyanotype）：一种古老的摄影工艺，使用铁盐感光材料，在紫外线照射下呈现普鲁士蓝的影像。
- 1839摄影奖：中国重要的青年摄影奖项，以摄影术诞生的年份“1839”命名。
“飞蛾之火”是由李彦菲创作的栏目，艺术家对其享有权利。本期节目中使用的“飞蛾之火”相关文字内容及衍生内容均获得艺术家授权。
我们对原创文本及节目衍生内容享有权利，但不对其中涉及的第三方内容享有权利。如涉及侵权，请通过节目详情页中的邮箱联系我们，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