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1000事》7一读:杨爸读小说散文

《汪曾祺1000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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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39年5月之后,沈从文全家迁往呈贡。每周沈从文到联大上课三天,大部分时候住在文林街20号联大教员宿舍楼上把角临街的一间屋子里。汪曾祺回忆沈从文这间宿舍:“瓦片直接搭在椽子上,晚上从瓦缝中可见星光、月光。下雨时,漏了,可以用竹竿把瓦片顶一顶,移密就疏,办法倒也简单。”

3. 沈从文一进城,他这间屋子里就不断有客人。来客是各色各样的,有校外的,也有校内的教授和学生。学生也不限于中文系的,文、法、理、工学院的都有。这种时候,汪曾祺必去拜访、闲聊、借书、还书。这大概是汪曾祺一生中与沈从文接触最频密的一段时间。

4. 沈从文的藏书很杂,有文、史、哲、宗教、人类学、心理学,也有陶瓷、髹漆、糖霜、观赏植物……他的书除了自己看,买了来,就是准备借人的。同学借了不还,沈从文也不在意。于是沈从文藏书散落在无数个西南联大毕业生的行李里。

5. 汪曾祺每次去沈从文宿舍,都随便挑几本书,看一星期。他自称“我在西南联大几年,所得到的一点‘学问’,大部分是从沈先生的书里取来的”。沈从文在有一本书的后面写道:“某月某日,见一大胖女人从桥上过,心中十分难过。”这句话汪曾祺记了一辈子,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过沈从文。

11. 沈从文首次对外提到汪曾祺,目前所知是在他1941年2月3日致施蛰存的信里。施蛰存1938年曾与张兆和母子结伴到昆明,1941年正任教于福建长汀的厦门大学。沈从文在信里说:“新作家联大方面出了不少,很有几个好的。有个汪曾祺,将来必大有成就。”

12. 汪曾祺听课随意,经常旁听其他年级的课程。闻一多的“古代神话”是为四年级开设的,他在二年级就旁听了。闻一多口才上乘,富有想象力,课程非常“叫座”。不仅文学院理学院的学生来听,连远在拓东路工学院的学生,都会穿过昆明城来一睹闻一多的风采。教室里里外外全都是人。

13. 闻一多早年在芝加哥大学学美术,讲文学课也发挥特长,“图文并茂”。汪曾祺描述说:“他用整张的毛边纸墨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按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扬,引人入胜。闻先生是一个好演员。”所以他能把伏羲女娲这样相当枯燥的课题,讲出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

14. 闻一多上课,一派名士风范。学生是可以抽烟的。上《楚辞》第一课时,他打开高一尺又半的很大的毛边纸笔记本,抽上一口烟,用顿挫鲜明的语调说:“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原话出自《世说新语·任诞篇》)闻一多的课都不考试,学期终了交一篇读书报告即可。

15. 但是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喜欢闻一多这种讲课风格。闻一多从前在青岛大学讲课,也是这种风格,后来学校闹风潮,有学生在黑板上写打油诗讽刺闻一多上课喜欢“呵呵”地笑。诗曰:“闻一多,闻一多,你一个月挣四百多,一堂课四十分钟,经得住你呵几呵?”

18. 汪曾祺有一次替一家小报向闻一多约稿。闻一多觉得汪曾祺精神状态很颓废,把汪曾祺痛斥了一顿。汪曾祺毫不示弱,直率地表示对闻一多参与政治活动不以为然。回宿舍后,汪曾祺给闻一多写了一封短信,说今天闻先生对他“俯冲了一通”。闻一多回信说:“你也对我高射了一通。今天晚上你不要出去,我来看你。”汪曾祺后来说“闻先生是很喜欢我的”。

19. 1944年1月,低班同学好友杨毓珉修习闻一多“唐诗研究”要交读书报告,自己没有时间,委托汪曾祺代写。汪曾祺代他写的期末读书报告名为《黑罂粟花——李贺歌诗编读后》,文末缀完稿时间为“晨5时”,足见熬了一夜。闻一多收到作业激赏不已,夸杨毓珉:“你的报告写得很好,比汪曾祺写的还好!”

西南联大众师生

27. 逻辑学教授金岳霖在“知识论”课堂上一时兴起,忽然背诵起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剧中的诗行,发音准确、清脆,语调优美,富于感情,倾倒四座。

29. 算学系教授华罗庚是数学家中的诗人。他曾与闻一多两家人同挤一室,中间用布帘隔开。华罗庚有诗咏其事:“排布分屋共容膝,岂止两家共坎坷?布东考古布西算,专业不同心同仇!”后闻一多遇难,华罗庚亦有诗悼之:“乌云低垂泊清波,红烛光芒射斗牛,宁沪道上闻噩耗,魔掌竟敢杀一多!”

31. 联大物理系教授吴有训在1945年前一直兼任理学院院长,他主张学生要有较广的知识面。他指导学生选课时要多选外系的课,物理系学生如果选的全是物理系的课,他常不肯签字,而劝学生改选文学院的唐诗、逻辑等课。

48. 汪曾祺年轻时恐怕不太喜欢杜甫,尤其是那些沉郁悲壮的诗句。他说过:“杜甫的《北征》,我是到中年以后才感到其中的苍凉悲壮的。”但是汪曾祺喜欢“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希望自己的小说,能给读者一点心灵上的滋润。

59. 1940年下半年,有位叫马千禾的同学考入联大中文系。马千禾已经26岁,直接进二年级,比汪曾祺低一个年级。虽然是小班上课,但汪、马当时关系不近。马千禾1938年入党,是由中共南方局安排进入联大的,以学生身份从事地下活动。这一安排,与1940年10月发生的皖南事变有关。当时缺乏政治热情的同学私下称马千禾为“职业学生”。马千禾后来也是知名作家,改名马识途。

60. 1997年4月25日,汪曾祺赴四川成都,参加“中国当代作家五粮液笔会”。在宾馆与马识途见面。一见面就拿出一张紫葡萄画送给马识途。马识途问“学长,近来贵体如何?”他答:“粗安。”开幕式时,两人坐在一起。同桌作家听到比汪曾祺大许多的马识途称汪“学长”,感到不解,马识途遂说明详情。汪曾祺开玩笑说:“你那时是在当‘职业学生’呀!”

社团生活

66. 联大有个综合性社团“群社”,在汪曾祺大一下学期开始的时候,“群社”的文艺股独立出来,因当时窗外冬青迎风傲寒,乃取名“冬青文艺社”。汪曾祺是冬青社最初成员。其他创社成员还有:林元、杜运燮、刘北汜、萧荻、马健武、刘博禹、萧珊、张定华、巫宁坤、穆旦、卢静、马尔俄、鲁马等。

68. 冬青社文艺沙龙成员之间互相叫外号,大家称刘北汜为“礼拜四”,称杜运燮为“都都”,叫施载宣为“小弟”,陈蕴珍(萧珊)叫“小三子”……汪曾祺的绰号是啥?不得而知。

77. 1941年10月,中文系四年级的学长林抡元与几位同道商量办一个文学刊物,第二年刊物出版,这就是联大校园刊物中著名的《文聚》。“文聚”这个名字是沈从文起的,他给了这批年轻人大力的支持。汪曾祺自然是文聚社的积极分子。这个社团的主要成员还有马尔俄(蔡汉荣)、马蹄(马杏垣)、穆旦(查良铮)、杜运燮、刘北汜、田堃(王铁臣、王凝)、辛代(方龄贵)、罗寄一(江瑞熙)、陈时(陈良时)等。

78. 1940年上半年创作、发表的小说《钓》,目前被确定为汪曾祺的起步之作。小说写一次垂钓过程中的纷纭思绪,文思奇崛,造语刻意,透着青春作者的绚烂特征。“怎么钓竿上竟栖歇了一只蜻蜓,好吧,我把这枝绿竹插在土里承载你年青的梦吧”,“预料在归途中当可捡着许多诚朴的欢笑,将珍重地贮起”,这都不像在讲故事,像在作诗。

79. 目前所见汪曾祺最早发表的散文(说散文诗或更恰当)《私生活》,刊于成都《国民公报》“文群”副刊(靳以主编)第372期(1941年12月9日)。文中有着梦呓般的奇想和绚烂的比喻,如“我很虚怀若谷的逐一叩问他们(邻居们)的姓名(……)天,他们的答复像一个图章上印出来的”;灯影里的蛾子“永远辞别暗,追逐光,它是旅程是一支颠来倒去的插在严冰与沸水之间的温度计的水银柱”。

80. 在从香港到越南的轮船上,汪曾祺结识了一个带孩子的广东籍陈姓妇女,年过而立,风姿很美。她的孩子很喜欢和汪曾祺玩。后来在昆明期间,汪曾祺有次应邀到陈家作客,陈女士所养的一只小白猫卧着墨绿垫子上,给汪曾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汪曾祺说自己不善画猫,晚年却不只一次画过墨绿缎垫上的“昆明猫”,并赋诗记之,有句云“四十三年一梦中,美人黄土已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