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为母亲有些感冒,天又下雨,加上不想赶高峰,我就代表全家去看望了父亲。
今年是父亲过世的第十年。
有个说法,十年以后,就不需要每年都去祭拜。逝者的在人间的寄托会散尽,一切都会回到万物初始的样子。
班车在墓园和地铁站来来回回,挤上车的大多是退休老人。我在地铁站的出口买了花,带上了水果和青团。墓碑前没有放香炉,我就带了一个罐子——按理说,里头应该放点大米,或者土,便于把香插上去。但我和我妈实在有些懒,就近取材舀了一铲猫砂,装在罐子里。
猫表示莫名其妙。但猫砂确实也管用。
雨在半路上就停了。点燃的香欢快地升起细细的烟。
回来后,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据说,只要还有人对着这个账号发,账号就不会被回收。当然也可能只是个谣言。也许某一天,对话就会伴随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再意气风发的声音,都会变成那个感叹号。
2
在墓园的班车上,遇到一位老先生搭话。
老先生对我说,啊,你应该还没退休吧。我说我还没,应该还有好几年。老先生问我远不远,我说挺方便的,同一个区。
我想到父亲在的时候,陌生人喊我“小伙子”。我故作成熟,父亲也帮忙搭讪:
“什么小伙子,都三十多了!”
现在只要不瞎,就没人这么喊。有人喊师傅,有人喊爷叔,现在,还有人对是否退休表示疑惑。
我挺想说,“什么退休不退休,我才四十多!”
但老先生很诚恳,也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他说,到了这个年纪了,也得自己注意身体,不能给子女造成负担。
我说对对对。
3
老先生说的没错。
我比张雪峰还要大四岁。
张雪峰没承认过自己老。面对粉丝“心脏不好”的提醒,他一下子来了劲:
“你跑不过我,你信不信?我全马个人PB四小时,半马一小时三十七分,你说我肾不好也就算了,怎么可能心脏不好?”“肾也很好!”
聚光灯下他永远精力充沛。跑步时耳边掠过的风声,仿佛是依然年轻的证明。
我也试图听到这样的风声。
我会盘算着饿上一顿,敞开肚子吃顿自助餐,一口气吃回本的那种。我盘算好了先冷后热,先咸后甜,先这个后那个,一共五轮,每轮拿什么……
第一轮结束后,我摸着肚子,琢磨着是不是哪里不消化。
我会在一些活动中扮演那个最活跃的角色,对所有的新名词表现出好奇,试图展现出不输当年的活力。
一直到工作人员说,老师,这里有个台阶,下来的时候慢一点。
我会想着在晚上11点上线玩一会儿游戏,因为盟主说11点要准时攻城,我甚至觉得,换成我指挥,说不定效率更高。毕竟我以前当盟主的时候,这帮盟友可能还在背勾股定理。
结果因为没有上线,我差点被踢出了盟。
我们还想证明自己依然可以。或者说,我们觉得自己依然可以。
但其实装也装不像。
4
在我很长时间的记忆中,父亲似乎也不会老去。
他有着比我强得多的体格,甚至可以扣篮。
哪怕我三十多,他六十多,家里的重物也是他拎,我只能打打下手。
但有一天,他突然说自己老了。
他说,下午修东西的时候,想把橱抬起来。直觉上,这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但他没抬动。
“喔。我其实是个老人了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