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命改编《芦荡火种》
1. 1963年10月,北京京剧团奉命将《芦荡火种》改编为京剧。这就是日后著名的《沙家浜》。故事的原本,是崔左夫的纪实文学《血染着的姓名——三十六个伤病员的斗争记实》,1959年由文牧执笔改编为沪剧《碧水红旗》,上海人民沪剧团1960年11月27日首演时定名《芦荡火种》,反响很大。
2. 改编《芦荡火种》的任务落实到肖甲、汪曾祺、杨毓珉身上。他们进驻颐和园龙王庙,十天时间拿出第一稿,突出地下斗争,改名为《地下联络员》。其中主要场次如《智斗》《授计》都是汪曾祺手笔。
3. 1963年底,在林默涵建议下,上海沪剧团到北京交流演出沪剧《芦荡火种》,随后两团展开“兵对兵,将对将”式的学习交流——汪曾祺等四位编剧结对文牧、杨文龙,切磋剧本。最有艺术光彩的几个唱段(如《智斗》一场中阿庆嫂和刁德一的对唱)都在这一轮修改中产生。
4. 1963年底,汪曾祺再次受命,要将上海的成功话剧《杜鹃山》改编为京剧。剧组赴天津观摩学习《杜鹃山》,汪曾祺第一次近距离、长时间接触了名净(就是著名花脸)裘盛戎。裘盛戎是清末名净裘桂仙之子,裘派艺术创始人,也是北京京剧团奠基人之一。两人日后成为知交。
5. 1964年3月11日,北京市长彭真、中宣部文艺处处长林默涵等观看了京剧《芦荡火种》彩排,非常满意,当即批准公演。4月10日,李富春等三位副总理及各省市负责财务的书记观摩《芦荡火种》,一致认为“出色”,李富春甚至说:“这么多现代戏,还是《芦荡火种》成功。”
6. 1964年4月27日,京剧《芦荡火种》剧组进中南海演出,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董必武、陈毅、陆定一等领导人观看演出后,接见了全体演职人员,对作品给予了很高评价。
7. 后来有一次,汪曾祺亲自听到周恩来总理在布置完工作的时候,加了一句“可不要‘人一走,茶就凉’啊!”这正是《沙家浜》里的经典唱词,汪曾祺原创。
8. 1964年6月5日,全国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开幕式,来自全国各地的5000多名戏曲工作者出席,文化部副部长齐燕铭主持会议,文化部部长茅盾致开幕词,国务院副总理陆定一致贺词。《芦荡火种》参加第一轮演出。
9. 语言学家郑林曦在1964年6月7日《人民日报》“论语说文”专栏发表《喜听京剧唱京音》,对《芦荡火种》不用传统京剧腔,而是用北京音唱念,大加赞扬,7月31日又发表《戏词通俗是京剧的本色》,提倡京剧戏词通俗一些,作者说,《芦荡火种》中“智斗”等唱段能够迅速传唱,“不能不归功于戏词编得通俗好懂而且优美感人”。
10. 1964年6月,《芦荡火种》剧本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先后两次印刷共25000册。剧本署名是“汪曾祺 杨毓珉 肖甲 薛恩厚改编(根据文牧编同名沪剧改编)”。署名顺序是当时北京京剧团副团长、文化部艺术局剧目组副组长萧甲确定的,他多年后解释:汪曾祺是主要改编者,所以排第一。(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沙家浜》的版权官司,给汪曾祺晚年造成很大困扰。)
11. 沈从文在1964年7月24日、25日给程应鏐的两封信里,都提到汪曾祺改编《芦荡火种》在文字上的成就。25日信中特别指出:“同时上演剧本不下廿种,似乎还少有能达到汪作水平。可知剧改由笔下较好作家(甚至于由第一流作家)来参预是极合理的。因为观众多,阶层广泛,改得好,教育意义也大!”程应鏐是西南联大1940年毕业生,时为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教授。
12. 1964年9月,北京市文化局局长张梦庚传达彭真从北戴河带回的毛泽东修改意见:要突出武装斗争的作用,强调武装的革命消灭武装的反革命,戏的结尾要正面打进去。加强军民关系的戏,加强正面人物的音乐形象;剧名改为《沙家浜》为好。针对改名建议,毛泽东作了这样的解释:“芦荡里都是水,革命火种怎么能燎原呢?再说那时抗日革命形势已经不是火种,而是火焰了嘛。”汪曾祺后来说:“毛主席的意见都是有道理的,‘态度’也很好,并不强加于人。”
13. 1965年2月17日,经修改重排,《芦荡火种》改名为《沙家浜》,开始在北京公演。
14. 1964年冬,汪曾祺同薛恩厚、阎肃到中南海参加关于《红岩》改编的座谈会,这是汪曾祺第一次见江青,在座的还有罗广斌、杨益言、林默涵、袁水拍。汪曾祺没有发言,只是坐在沙发里听着,心里有些惶恐,只记住了江青跟罗广斌说的一句话:“将来剧本写成了,小说也可以按照戏来改。”
15. 1965年初春,汪曾祺同罗广斌、杨益言、阎肃、杨毓珉等在颐和园藻鉴堂创作《红岩》剧本。藻鉴堂环境幽静,装修设施现代。他们白天讨论,写作,傍晚绕颐和园闲逛,汪曾祺十分享受此间生活,只有一点让汪曾祺有点受不了:新鲜蔬菜少,总吃炒回锅猪头肉。
16. 1965年3月,根据江青指示,《红岩》创作组赴重庆体验生活,上华蓥山,集体关进渣滓洞一星期。先是经历“牢狱生活”,天天被“审讯”,汪曾祺后来回忆说“如同儿戏”。随后住进北温泉的数帆楼改剧本,“洗温泉浴,饮泸州大曲或五粮液,吃非洲鲫鱼”,历十余日。
18. 1965年4月中旬,江青派小飞机把在重庆体验生活的萧甲、汪曾祺、杨毓珉、李慕良等接到上海,再改《沙家浜》,江青到剧场审查通过,定为“样板”,并决定“五一”在上海公演。
19. 1965年5月1日晚上七点十五分,北京京剧团开始在上海人民大舞台公演《沙家浜》。这是《芦荡火种》改名《沙家浜》后第一次公演,汪曾祺和杨毓珉是改编执笔。上海文艺界随即掀起了学习《沙家浜》改编演出的热潮。
22. 1965年2月24日,沈从文致信巴金,有一大段谈到汪曾祺,希望汪曾祺善于使用长处,趁精力旺盛笔下感觉敏锐时,到各种新生活里去接触较多方面新事物,再写几年短篇小说或报道文字,这样有利于汪曾祺搞戏改对人物刻画处理,多方面理解人物。沈从文说:“若继续束缚在一个戏团里,把全部生活放到看戏中,实在不很经济。”
24. 1965年8月,《沙家浜(京剧)》由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署:北京京剧团集体改编,汪曾祺 杨毓珉执笔。这是《沙家浜》正式出版的第一个图书版本。
被揪斗与被“解放”
26. 1966年夏,汪曾祺被揪斗,与马连良、赵燕侠、袁世海等“反动权威”“戏霸”一起在京剧团内接受批斗、罚跪、剃头和院内游街。
27. 贴汪曾祺的大字报上写着“老右派,新表演”,其罪状之一是与“走资派”薛恩厚合作的《小翠》中有台词说狐狸是大尾巴猫,被指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罪状之二是剧本《雪花飘》中的唱词“同在天安门下住,不是亲来也是亲”,被指鼓吹“阶级斗争熄灭论”。
28. 汪明记得,父亲被揪后第一次回家,样子有点尴尬、可笑。孩子们对父亲亲热如初,评论他的秃头。汪给孩子们讲“黑帮”的新鲜事,也拿“造反派”开心。施松卿告诫孩子们和爸爸“划清界限”,儿子反问母亲:“那你怎么还给他打酒?”
29. 被揪斗期间,汪曾祺曾被要求定期向“造反派”递交“一周情况汇报”和问题交待材料。据当时刚调入北京京剧团的陈婉容回忆,汪的文章完全不是普通的检查材料,行文遣词“给人一种舒服、洁净和平和,就像马长礼先生念大批判文章时,抑扬顿挫,如同上韵的朗诵”,其“交代”也如一篇美的散文,有一句写道:“有几个橘子从筐里滚了出来……”
31. 1966年8月23日,一伙“红卫兵”闯进北京市文化局、文联机关大院,扬言要烧毁所存的传统戏装,并勒令文化局交出“黑帮”陪烧。下午他们把老舍、田蓝、金紫光、张季纯、端木蕻良、骆宾基、江风等人揪出,用卡车送到孔庙,围着焚烧的戏装批斗、抽打他们。老舍的头被打破,被提前送回文联,但在院内再次受到揪斗。当天午夜,老舍投太平湖自尽。
32. 1966年年底,汪曾祺和赵燕侠等几个有历史问题的“反革命”一起,被关进小楼上的“牛棚”,学习、交代、劳动。
33. “牛棚”狭小,仅能放一张长桌,几把凳子,众人挨着围桌而坐。里面的人要出去,外面的就得起身让路。汪曾祺坐在赵燕侠里面,要出去,说了声“劳驾”,请她让一让,赵燕侠没有站起来,腾的一下把一条腿抬过了头顶:“请!”见识了,赵老板的腿功。
34. 1967年4月中下旬,军代表李英儒的态度开始有所缓和,先是亲切问候薛恩厚,稍后,见到正在抬煤的汪曾祺,又问他最近在干什么。汪答:“检查、交待。”李英儒说:“检查什么!看看《毛选》吧。”汪曾祺明白,自己的问题大概快要解决了。
35. 1967年4月27日,李英儒找汪曾祺,说:“准备解放你,你准备一下,向群众作一次检查。”汪曾祺回到小楼,正考虑怎样检查,李英儒又派人来叫去,说:“不用检查了,你表一个态。——不要长,五分钟就行了。”汪曾祺刚出办公室,走了几步,又把他叫回去,说:“不用五分钟,三分钟就行了!”
36. 群众集合在礼堂。三分钟,说什么?汪曾祺照例承认错误,还了说一句:“某某同志如果还允许我在‘样板戏’上尽一点力,我愿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了这几句话,汪曾祺在1976年后不知道检查了多少次。
37. 汪曾祺4月27日当天就被安排同阎肃一起坐在重要人物旁边看《山城旭日》。从此之后,汪曾祺算是“解放”了。
38. 汪曾祺成了“样板团”的文艺战士,生活上享受特权,吃“样板饭”:香酥鸡、番茄烧牛肉、炸黄花鱼、炸油饼……每天换样。穿“样板服”:夏天,春秋天各一套,银灰色的确良,冬天还发一身军大衣。样板服的式样、料子、颜色都是重要人物亲自定的。
40. 1967年5月25日,《人民日报》报道日前为纪念《讲话》25周年而举行的会演活动,标题为《毛主席无产阶级文艺路线辉煌成果的盛大检阅 八个样板戏在京同时上演》,这是“八个样板戏”说法的最初起源。
41. 1967年年末,汪曾祺奉命将《敌后武工队》改编为京剧,与徐怀中、阎肃、张永枚、刘伍、冯志、杨毓珉组成创作组。阎肃回忆,大家合作默契,其中汪曾祺讨论剧本最有韧性,虽不擅长结构剧情,但写词功底很强。半年后,《敌后武工队》被放弃了。
42. 1968年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于10月15日开幕,11月17日闭幕。汪曾祺随京剧《沙家浜》剧组参加了此次广交会演出。
46. 1968年,香港凤凰影业公司根据《沙家浜》剧本拍摄了故事片《沙家浜歼敌记》,鲍方导演,影星朱虹、江汉分别饰演阿庆嫂和郭建光。
47. 1969年年初,为改编重排《杜鹃山》,汪曾祺、裘盛戎等主创人员奉命沿当年秋收起义的路线体验生活。经过的主要地方有长沙、浏阳、韶山、萍乡、安源、井冈山、武汉等地。全程军事化管理,曾徒步行军、上高山、下矿井、搞军事演习。汪曾祺、裘盛戎都在“控制使用”中,这次南方之行使两人再次有较长时间的密切接触。
48. 井冈山人说客家话。有位队长介绍情况,说这里没人愿意当干部,自己挺身而出,老婆却反对,说“辣子没补,两头秀腐”。有同志听不懂,汪曾祺为其翻译:“辣椒没有营养,吃下去两头受苦。”
上了天安门
55. 1970年5月21日,拥护毛泽东“五二〇”声明(《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败美国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百万群众大会在天安门举行,汪曾祺在这一天登上天安门。新华社当天发出电讯,详列登天安门的嘉宾名单,汪曾祺和谭元寿、洪雪飞、马长礼等的名字列于名单的最末部分。
56. 八年后,汪曾祺在写的检查中谈到当时的心情:上天安门,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第二天报纸上登出了我的名字。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在距离那样近的地方看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是很难忘的幸福。但是我不该得到这种荣誉。
1. 汪曾祺上天安门,引发了一些意外的效应。当时汪朗在山西插队遇上了麻烦,正好赶上汪曾祺上了天安门,大队干部对政治风向敏感,不敢贸然处理汪朗,只说了句“深刻认识”就敷衍了过去。
58. 林斤澜当时正在关牛棚,看到报纸一阵惊喜。十几年后笑对汪说:“我看你上天安门,还等你来救我了。”
59. 唐湜在温州,激动不已,拿着报纸奔走相告:“汪曾祺上天安门了,咱们知识分子有救了!”
60. 早就被打倒的黄裳却因为“汪曾祺上天安门”受到单位警告,多年后,黄裳告诉汪曾祺:“你上天安门我可惨了。他们把我叫去训了一顿:‘你不可翘尾巴!’”
61. 几日后,在东北劳动改造的邓友梅回京探亲,登门看望了汪曾祺。汪曾祺对邓友梅说:“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人家只是要用我的文字能力, 我也从没有过非份之想。知进知退,保住脑袋喝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