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语:
小时候,有些东西你光是想想都觉得奢侈。不是家里穷到吃不起,而是根本见不着、摸不着。大人一句“别做梦了”,你就赶紧把念头藏起来,生怕显得不懂事。
正文:
过桥米线端上桌,远方来的好友正在用手机里的照相摄相功能,翻着花样拍这一桌子的盛宴,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几十种小料,蔚然壮观。当赤橙黄绿青蓝紫,被热汤中的香味召唤时,我的肠胃已经有点不能自持。友还在问,这玫瑰花瓣可以吃吗?放它的作用是为了美观,还是为了好吃?还有菊花,也能吃呀?
我把一只鹌鹑蛋迅速倒入汤中,被烫熟的缕缕白丝从汤中涌起,再入生肉片,薄薄的红色在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盘中的小料逐一入汤,米线随之而下,最后再把花瓣洒进去。满满的色香味,引诱着我们的食欲。她还在拍,她还在问。
我已经迫不及待吃了一口,一边与友讲述过桥米线的来头。这个已经被不同的人讲了上千万遍的故事,每一次都能引人入胜,那桥头的贤娘子,那用功读书的俊才子,他们肉身已然远去,但他们之间的爱情却在一道美食里代代传承,成为一种高标的地域文化。如果我们到过桥米线的原产地蒙自,那里有一场场最隆重的早餐,甚至还把桥的模型也当做餐桌的上道具,让过桥米线的故事有了一种形式上的美。我每一次去蒙自,都要被不同的过桥米线折服。这一次可能是新见一种调味品,有人告诉我,这在从前代替的是味精的调味作用,下一次可能是新奇的花朵又成为点缀。那一海碗,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心满意足。
离开蒙自的过桥米线,尽管不断被改良,但总是少了一点原乡的调调,就像一个离乡远嫁的姑娘,紧怀着一份乡愁。友吃得欢快,一边吃一边赞叹,云南真是个好地方,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其实,她所居的大北京什么没有呀。或许,她赞叹的是这片土地的调性,带着花香和云朵的调性。
我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跳脚米线,随口就问了友,你听说过跳脚米线吗?友说,哪里有,我们去吃。哈,我可不想吃,因为我吃怕了。然后再告诉她,跳脚米线不是米线。不是米线,为何要叫米线呢。貌似我从来没思索过这种哲学命题。
在四平村,几乎每个孩子都吃过跳脚米线。那时,在乡间想吃一碗米线是奢侈,想吃一碗过桥米线,那是梦想。过桥米线只存在于极少数到过省城的人的口中,至于他们吃过还是没吃过,都还是一件存疑的事情。我每一次吃米线,都是跟随卖烤烟的妈妈得到的奖赏,那一间黑黑的小馆子,座落在大桥的另一端,我永远记得味蕾被好吃的东西击中的感觉。一碗米线,连汤也喝干了。我想,四平村的孩子都如我一样,特别渴望能吃一碗米线。
缘于这种深刻的渴望,大人们就发明了一种惩罚孩子的方法,他们会说,你今天是想吃米线,还是想吃跳脚米线。如果正在气头上,手里的条子就同时落到了孩子们的腿上、手臂上,那细细的条子落过的地方,隔着单衣,就是一条白痕,打不到骨头,却让皮肉疼得直跳脚。条件反射般的跳起脚来,想躲过什么,却是什么也躲不过,每一下都能落在身上。
不知从何时起,跳脚米线就成了一种人尽皆知的名词。效果最好的材料是山中一种叫老米粗的植物,每发一根,都是苗直细长,随手折一枝,就能让孩子们疼鬼喊辣叫。那时村中出生的孩子较多,傍晚时分,总是能听见东家的娃娃哭喊,西家娃娃叫不敢。每一家的门背后,都会放着几根跳脚米线,专门等待不听话的孩子们。
吃过太多的跳脚米线后,孩子们就长大了。终于,我们都有了能吃一碗过桥米线的自由。我不知道他们在吃过桥米线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们吃跳脚米线的日子。
结束语:
如今生活宽裕了,可吃到好东西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恍惚:原来我真的可以拥有这个。那种小心翼翼长大的人,哪怕后来什么都有了,心里还是留着一块空地,放着从前的自己。
作者简介:
叶浅韵,云南宣威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天涯》《山花》等报刊杂志,曾获十月文学奖、收获无界文学奖,冰心散文奖,北京文学奖,安徽文学奖,云南文学奖等,多篇文章被收录中学生辅导教材及各种文学选本。已出版个人文集10余部。
BGM:
1.綺羅 - 終章~時のなごり;2.李娟,苏畅,瑞鸣音乐 - 妆台秋思;3.上海乐团管弦乐队 - 壮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