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76年10月,“四人帮”倒台,汪曾祺称自己“又解放,又解脱”。他参加庆祝游行,对进驻团工作组提意见,为被整的人说话,贴大字报阐述观点,参加各种座谈会,十分兴奋。有一张大字报的最后一句是“让我们高呼乌拉”!
3. 但很快,汪曾祺遭到了北京京剧团内的围攻。大字报贴出来了,其中说汪曾祺对别人作品看不上,很高傲。但他没有傲骨,“江青拉他,他就上天安门”。
4. 汪曾祺被宣布为“重点审查对象”,被勒令交代与江青、于会泳的关系,交代是不是“四人帮”留下来的潜伏分子。汪曾祺被“挂”了起来,不给工作,检查问题。
5. 因为被重点审查,汪曾祺进出办公室都是低着头,见到熟人说:“我又挨整了。”——“又”是重点。也不敢跟人交谈,又无处可去,只能在资料室喝茶。
15. 心情郁闷的日子长达两年之久,汪曾祺常常喝酒,酒后常发脾气骂人,说自己冤枉,骂清查人员不懂政策,还手握菜刀大声嚷嚷:我要断指明志,以后再不写东西了。
17. 汪曾祺在1978年的一篇检查中说:“我没有任何行政职务,江青也没有给我太大的荣誉,因为我有政治上的弱点。她一到节骨眼上,就想起我,我就得给她去卖命。有的同志说我是‘御用文人’,这是个丑恶的称号,但是这是事实。我觉得很痛心,很悔恨。我今年58岁,我还能再工作几年,至少比较像样地做几年。”
平反了,思乡了
20. 1978年4月11日,汪曾祺写《我的态度》一文,表示将“尽我所知、毫不隐瞒地揭发江青和于会泳的罪行,交代自己的问题”,并写下保证:“我没有给江青、于会泳写过任何信。”
21. 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引发了一场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该文被认为从根本上理论否定了“两个凡是”,为十一届三中全会做了思想上的准备。2019年,该文入选普通高中语文教材。
22. 1977年12月,举行了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次高考。1978年7月20日至22日,汪曾祺长子汪朗参加高等院校恢复招生后的第二次高考,也是首次全国统一高考。汪朗被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新闻专业录取。
23. 1978年11月16日,新华社报道,遵照党中央决定,全国“右派分子”全部摘除帽子。12月18日至22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举行,会议提出“解放思想,开动机器,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方针。
25. 1979年3月,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复查小组为汪曾祺作了“右派”平反结论,称“把一个说了几句错话而且又已经做了检查的同志划为敌我问题,定为右派分子,是错误的”。
27. 汪曾祺终于不用写交代材料了,但单位也没有分配工作。这个春天,长女汪明从插队农村病退回城,待业家中。父女二人每日闲聊、散步、做饭,过了一段悠闲日子。
28. 1978年11月前后,汪曾祺萌发了为汉武帝写一部长篇小说的想法,他跟同事讨论过这个选题,也开始收集关于汉武帝的材料,做成卡片。
30. 1979年6月,汪曾祺托朱德熙转致季镇淮信,透露最近“想用布莱希特的方法写几个历史剧”,写出历史人物的既伟大亦平凡,初步拟定的两个戏是《司马迁》和《荆轲》。
33. 汪朗上写作基础课,写了一篇小说习作。他在钢铁厂当过炉前工,小说写一次因工厂领导瞎指挥造成的事故,工人连夜抢救才保护了设备。次日一早,厂里广播站朗声广播“由于领导英明,指挥得力,才避免了更大损失”。小说结尾是:忙了一夜的工人已经精疲力竭,在澡堂里听着广播睡着了。汪曾祺看后,提了个意见:“结尾不好!太平。应该是工人听了这样的广播之后,骂了一句:他妈的!结束。”
34. 李荣、朱德熙是汪曾祺联大同系好友。他们见汪曾祺闲在家里,有心让他换个环境。李荣与中央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胡乔木相熟,给胡看汪曾祺的文章,并说“此人文笔如果不是中国第一,起码是北京第一”。
35. 胡乔木此前已经将沈从文调到了社科院历史所,他问汪曾祺是否愿意去社科院文学所。汪曾祺觉得自己的本行是创作,不适合研究,没去。
36. 据林斤澜回忆,胡乔木还曾想让汪曾祺去北京作协,曾在一个香烟壳上写“汪曾祺进作协”。在北京作协的林斤澜很高兴,但汪曾祺不愿意,说“你胡乔木在香烟壳上这样写,你把我当什么”!此事不知何时,但北京作协是1980年才正式成立的。
新出现的老作家
《受戒》震动文坛
1. 1980年的春节是2月16日。节日前后,汪曾祺应邀为“沈从文将出的选集”写后记,将沈从文的主要作品浏览一遍。汪曾祺后来回忆,这也是他写《受戒》等作品的触因之一。
20. 1980年8月12日,汪曾祺用两个上午写成了《受戒》,文末自注“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以1980年为起点,43年前是1937年,时汪曾祺在江阴念高中,初恋。
21. 汪曾祺写《受戒》,完全不知道这篇小说能不能发表。下笔之前,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单位一些同事,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东西?“是啊,为什么要写几十年前一个小和尚谈恋爱?有什么现实意义?揭示了什么重大问题?
23. 大约是1980年八、九月间,北京文联开汇报会,北京京剧团、《北京文学》都作为下属单位参加。北京京剧团团长杨毓珉汇报时提到了汪曾祺写《受戒》,说这小说挺好,看着挺有味道,不过不能发表,不能让它流入社会。《北京文学》负责人李清泉一听说来了兴趣,找杨毓珉说给我看看行不行?杨毓珉等人死活不同意,说不能外传,不是发表也不行。这大概是怕给汪曾祺惹祸。
24. 李清泉只好直接给汪曾祺写了个条儿,要求看《受戒》。汪曾祺当年就把《受戒》送给了李清泉,但也附了张条儿,说:要发表可得有点儿胆量才行。
25. 《受戒》发表于《北京文学》1980年第10期,此前《北京文学》叫《北京文艺》,改名后第一期,做成了小说专号,当期除了《受戒》,作者还包括李国文、母国政、从维熙、张洁、张弦、陈祖芬、郑万隆等。
26. 1980年12月的《北京文学》《北京日报》《文艺报》纷纷发表张同吾、梁清濂、唐达成等人评论《受戒》的文章,尤其以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唐达成(唐挚)的《赞〈受戒〉》影响最大,唐赞美《受戒》“这样一篇洋溢着诗情的作品的威力,绝不下于一篇宣扬无神论的檄文”。《小说月报》1980年12期也选发了《受戒》。
28. 1981年1月14日,汪曾祺写了篇散文《我的老师沈从文》。汪曾祺曾当面给沈从文下过一个定义:你是一个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沈先生微笑着,没有否认”。“抒情的人道主义者”后来被汪曾祺用来概括自己,加了个前缀“中国式的”。
33. 汪曾祺重写的旧作《异秉》发表于江苏作协主办的《雨花》1981年第1期。《异秉》的写作时间比《受戒》还早,但稿子推荐给《雨花》后,编辑部出现了较大争议,甚至有人说:发这种小说,好象我们没有小说可发了,意思是这根本不是小说。
35. 《雨花》另一位主编叶至诚(叶圣陶之子,叶兆言之父)一直引以为憾的,是没有以最快速度发表《异秉》,以致让《北京文学》发表《受戒》抢了先手。《受戒》引发震动之大,好评之多,也不是《异秉》可以相比。
36. 中国作协主办的《小说选刊》1981年第2期转载了《受戒》,汪曾祺应邀撰写了《关于〈受戒〉》。汪曾祺在文中澄清“我没有当过和尚”,说《受戒》“有点像边城”,“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我的作品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主流”。
2. 1981年6月末,汪朗在《甘肃日报》的实习结束,与同学结伴去四川旅游,在四川遇到了特大洪灾,交通断绝,与家里也断了音信。家里人还开玩笑,说汪朗是不是被长江大水冲走了。
1. 1981年8月20日左右,将近两月音讯皆无的汪朗回到北京,家人才知道,他去了高邮!汪朗在四川遇上洪水后,一路在乐山、成都、重庆滞留,交通恢复后,再沿长江葛洲坝、武汉、庐山、南京一路东行,最后到了镇江,见到大姑汪巧纹,又和大姑一道去了高邮小住。
2. 汪朗在高邮受到了家乡人的热情接待,亲友还好奇地打听:汪曾祺平日是不是总在小本子上随手记下素材?
3. 汪朗的高邮行明显对汪曾祺有“搅动”作用。汪曾祺于1981年8月26日致信小学同学刘子平,说自己很想回乡看看。但前段时间连续参加笔会,没有为剧院做什么事,不太方便再申请外出,希望高邮有关部门出函邀请,才好向单位说话。
1. 1981年9月下旬,高邮县人民政府向北京京剧团发出公函,正式邀请汪曾祺回乡。时任县委宣传部干事的陆建华回忆:县领导根本不知道《受戒》《大淖记事》这些小说,最后他们只好搬出了“《沙家浜》的作者”这个名头,县领导听后神情惊讶,毫不犹豫地指示:“请他回来!”
2. 1981年9月29日,汪曾祺写了一首诗,用一张毛边纸写成一个斗方,寄赠给朱德熙。跋语更像是一封短简:“四十年前与德熙莲花池小店坐雨 一九八一年九月廿九日曾祺 国庆节后将应邀回故乡小住约一月 书此告别。“诗云:“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朱德熙把这幅字配了镜框挂在书房里。
1. 汪曾祺在高邮住了一个多月。每日看资料,散步,访旧,为人题诗写字。很多人称他“汪老”,他不习惯,数次说道:“才六十岁,怎么就称老、称老作家呢?”
1. 1982年春节期间,胡乔木去看望沈从文,谈起汪曾祺的创作,评价说“无一句空话”。沈从文后来在致学生吴宏聪信中提到此事,并“重译”胡乔木的评语为自己的习惯用语:“对人事有深刻理解,对文字应用效果,也有深刻理解,一切心中有数,所以才能在极普通小小故事中,给读者一种清新印象。”他举的例子是《大淖记事》。
1. 1982年2月,北京出版社出版《汪曾祺短篇小说选》,列为“北京文学创作丛书”之一种,首印21000册。这是汪曾祺新时期复出后的第一本书,收入短篇小说16篇,创作时间从1940年代至1980年代。
1. 1982年4月,汪曾祺与林斤澜、刘心武,应作协四川分会及四川人民出版社之邀,经陕西赴四川访问讲学。同时被邀的还有广东的孔捷生与贵州的何士光。
2. 四川之行,汪曾祺写了不少诗文,如《成都小吃》:“十载成都无小吃,年丰次第尽重开。麻辣酸甜滋味别,不醉无归好汉来。”这首诗他后来曾抄给朱德熙。
1. 汪曾祺访问新疆、甘肃一个月,1982年9月22日在兰州就开始写作系列散文《天山行色》,回到北京后10月7日完成,共10篇,实际字数9300余字,是汪曾祺散文中罕有的长篇。
1. 汪曾祺在兰州听一位青年诗人说了一件事:某次赶“花儿会”,听见婆媳二人,用韵语交谈,“这媳妇走进一个奶奶庙去求子。她跪下来祷告。那祷告词是:今年来了,我是跟您要着哩,明年来了,我是手里抱着哩,咯咯嘎嘎地笑着哩”。汪曾祺大为惊奇,说是“用诗交谈”,此后多次举此例以说明“民间文学的智慧”。
1. 汪曾祺为沈从文八十大寿写了一首七律贺诗,开头是“犹及回乡听楚声,此身虽在总堪惊”,端木蕻良很赞赏“犹及”二字,汪曾祺自己比较满意的大概是颈联:“玩物从来非丧志,著书老去为抒情。”
1. 《十月》杂志专刊《长篇小说》创刊,编辑母国政被分配联系汪曾祺,上门约稿。汪曾祺说,想写长篇,“还只有写高邮”,并且说“不一定有多大意思,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还有这样一种形式的长篇小说”。母国政立即想到了萧红的《呼兰河传》,敦促汪曾祺动笔,汪曾祺说,他需要回高邮住一段时间,但总是难于成行。
1. 1983年3月末,汪曾祺应《北京文学》之邀,到门头沟为北京市青年作者短篇小说创作班授课。一位公社书记告诉汪曾祺:有一天,大队书记开完会,收拾会场时,发现会议桌的塑料台布上有一些用圆珠笔写的字。这些字迹是对面坐着的两位大队书记写的,一人写一句,写的是《受戒》里明海和小英子的对话。这件事让汪曾祺很感动,也促使他思考自己作品能在精神上给读者什么。
1. 1983年8月1日,汪曾祺完成了《故里三陈》。汪曾祺自己说,这组小说是“急就”的,因为王蒙新任《人民文学》主编,要集中发一堆五千字以内的短小说,等米下锅,逼得汪曾祺在酷暑中用两个上午约四个小时赶出来三篇,总共不到八千字。
2. 王蒙看了《故里三陈》后,想用《陈小手》作为杂志头条,但这样做,同期就不能发后两篇。王蒙找汪曾祺商量,偏巧汪去了密云开会,找不着人,只好三篇一起发了。就这样,《人民文学》错过了用《陈小手》做头条,否则会是“带点爆炸性的大胆做法”(汪曾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