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要想知道鸠摩罗什是如何影响中国士大夫阶层的,我们还要把他的故事讲完。
公元401年,取代前秦的后秦姚兴,出兵讨伐吕光,吕光打了败仗,于是,娶了媳妇儿生了娃的鸠摩罗什,又被当作战利品送到了长安。这一次可就不一样了,姚兴是一个喜欢佛教的家伙,对鸠摩罗什的大名也早就听说过,很快就给了他国师的待遇。只不过呢,姚兴这个人的信佛和其他君主有一点点差别,他对于神神叨叨的东西并不是十分感兴趣。俺老姚想吃蛇,后院厨子就能做,用不着大和尚光着膀子变出来,俺感兴趣的是佛教理论研究。他给了鸠摩罗什很多钱财,让他组建了一个庞大的译经团队,也允许他自由地到处讲经。就这样,从公元401年到达长安,一直到公元413去世,前后12年,鸠摩罗什对着无数人,讲了无数次经,也翻译了无数的经书。
最关键的是,此人对佛经的翻译,并不是以数量取胜的。
清朝末年,中国有个思想家叫严复,说翻译的最高境界是“信达雅”,也就是对原文的意思把握准确,使用的语句通顺,合理,言辞优美,可以准确地把原著内涵表达出来。我这里举个例子,英文电影《麦迪逊大桥》在翻译的时候,被译为《廊桥遗梦》,这就是真正的“信达雅”了,廊桥准确地反映了麦迪逊大桥的建筑特点,而“遗梦”二字,看过电影的都不得不惊叹,这两字表达之准确,意境之超群,一直到今天,还想不出其他的词语可以代替,确实厉害。
鸠摩罗什的佛经翻译也是如此。他不仅准确表达了佛祖想要表达的意思,同时又兼顾了中国人的文化特点,也正因为这样,在后来一千年多的历史长河里,他翻译的佛经是在神州大地上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连后来的唐僧都没法和他相比。而他翻译得最多的,恰恰就是般若类中观学派的经书,这其中就包括后来非常出名的《金刚经》和《心经》。
虽然《心经》被唐僧更进一步优化,精简,形成了今天流行的翻译版本,但《金刚经》却是一直都在使用鸠摩罗什翻译的版本,没办法,他翻译得实在太经典了,增一字就多余,减一字就少文,千百年来,无人能超越。就算是唐僧版的《心经》,很多句子唐僧也是直接使用鸠摩罗什的版本,比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或者“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等等,都是人家鸠摩罗什先使用的句子。
史书上说鸠摩罗什这个人“为性率达,不厉小检”,就是不拘小节。这个呢,是比较客气的说法,我现在告诉你他做了什么,然后你再想想他是一个佛教徒,那你就知道,不拘小节这四个字真的是后人对他太宽容了。
前面说过,吕光曾经逼着他娶了龟兹国的公主,生了一个孩子,可让吕光也想不到的是,鸠摩罗什到了长安之后,又开始娶老婆,也是皇宫里的,只不过级别降下去了,是宫女,但儿子的数量上来了,这次生了俩,这还不算,他还接受了十个歌女,住的地方叫逍遥园,无论是名字,还是内容,那都不是和尚应该住的地方。当然,这事儿也可以理解,自己老婆女乐一大堆,和一群年轻和尚住在一起,那确实很不方便。
这种奢靡的生活,他自己都很不好意思,对弟子们曾经说过:“譬如臭泥中莲华,但采莲华,勿取臭泥。”你们学习我的佛教知识就是了,我不好的地方你们可别学,可谓是相当坦诚,相当实在,和齐宣王有得一拼,那货当年说过类似的话,“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关于鸠摩罗什娶老婆这件事,后来的佛教徒可能也不太满意,想替他遮掩一下,就有了这样一个传说,说他的弟子们看到老师这么干,也都纷纷想给自己找一个女人,搭伙过日子。鸠摩罗什就把大家召集来,拿出一碗参杂了很多钢针的面条,说,你们看我娶老婆就也想娶老婆,是吧?那好,我现在做的事情你们也必须照着做。说完,就稀里呼噜地把面条和里面的钢针一起吞到了肚子里,徒弟们一看就傻了,这事儿也太扯了,找老婆之后每天要吃带钢针的面条,那还找啥,一个个也就熄了这念头。这种事,估计台湾那个魔术师刘谦应该也能做到。
可他的徒弟们虽然不想娶媳妇儿了,但一转身,就开始当官儿,后秦的国主姚兴给他们的职位可谓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有“僧主”,“悦众”,还有“僧录”等等头衔,实质上就是管理国家僧尼的小官吏,政府给发工资。这就完全是有中国特色的佛教了,也为后来中国佛教定下了一个制度传统,大和尚们的头儿一般都由国家来任命。
娶媳妇,当大官,种地做买卖,鸠摩罗什和他的徒弟们可以说啥破事都干,可这一切,也丝毫没有妨碍后来中国佛教徒对他的崇拜,历代史学家评论他的时候,都要加上四个称呼,佛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和翻译家。这还不算,在中国佛教界,他被公认为“汉传佛教八宗之祖”,你要知道,中国佛教真正能算得上宗派的一共才十个,其中有八个,都可以和这位吃面条拌钢针的家伙扯上关系,这个荣誉在全世界佛教界,除了释迦牟尼,也就只有前面提到的印度龙树大师可以媲美。
有人可能困惑,为什么鸠摩罗什的地位这么高,难道只因为佛经翻译的信达雅?当然不仅仅如此,我这里用一个例子,加上一本论文集来解释一下,为啥后世佛教对他如此尊崇。
这个例子的主角是他的徒弟道生,此人曾经在一个叫青园寺的地方给别人讲课,那时候《涅槃经》只传到中国半本,还有另外的半本没到。在传过来的经书里,提到一阐提是不能成佛的,所谓的一阐提,就是那些不信佛,并且四处造谣,传谣,诋毁佛教,而且还一件好事都不做的人。
道生当时对着经书思索了一段时间说,这肯定是翻译错了,因为这和释迦牟尼老师的基本教义不符。换句话说,在道生看来,一阐提这种人也可以成佛。你都能想到,这小子很快就被周围一群大和尚群起而攻之,大家都说你还是不是佛教徒啊,那样的衰人,流氓都能成佛,那我们还天天修行个毛啊?结果就是,道生被赶出了青园寺,郁闷地收拾好铺盖卷滚蛋之后,一路南行的他,偶然到了苏州的虎丘山。
凉风习习,白云悠悠之下,道生在虎丘山坐在一堆石头中间,百无聊赖地说我给你们讲讲佛法吧,接着就bulabula地对着石头开始输出,当他讲到一阐提也能成佛时,顺口问那些石头,我所说的,和佛法是不是吻合呢?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些石头纷纷开始点头,大哥,您说的太对了,这就是成语“顽石点头”的来历。再后来,另一位前面提过的僧人昙无谶把全本的《涅槃经》翻译出来并传回长安,众人打开一看,果然,释迦牟尼老师说了,一阐提也有佛性,也可以成佛。
在这个例子或者说故事中,我们去掉神话成分,单单就道生对释迦牟尼思想本质的把握,就令人惊叹,这绝不是死读经书能获得的学问,也不是念佛能念来的智慧,而是对佛教思想的全盘贯通和彻底领悟。多说一句,道生大师还有一个善不受报的理论,简单地说,他认为,在人世间做好事,并不一定能让你得到解脱这种回报,而秉持做好事而求回报这种心理,更是可能连人天小果都得不到,只有以慧得来的,那才是真正解脱,是成佛之因,这和善恶没有任何影响。他的这种思想,后来对禅宗影响很大。
第二个可以说明鸠摩罗什地位高的例子,是一本论文集,论文集的主角也是鸠摩罗什的弟子,名字叫僧肇,生于公元384年,是公认的鸠摩罗什门下最杰出、最有影响的弟子之一,也是众弟子中最年轻且极富有才华的一位,很可惜的是,天妒英才,他死得很早,死于414年,只活了31岁。
僧肇最杰出的贡献就是23岁那年写出的《肇论》,里面包括了四篇论文,是对大乘佛教般若思想的一个系统性总结发言。
这四篇论文可以说是中国古代佛教哲学史上的一座高山,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中国和日本的学者在研究他的这四篇论文,并且不断有惊喜发现,这决不是胡说的,我仅仅给你说一点皮毛你就明白了。
比如释迦牟尼老师说诸行无常,也就是世界上万物都是变化的,永恒不变是没有的,所以得出的结论是,人生只在一呼一吸之间,通俗地讲,活在当下。而僧肇这位23岁的小伙子在学习了释迦牟尼的理论之后,给出了另一个角度,他说实际上,世界上万物都是永恒不变的,昨天的事情之所以不能改变了,是因为他们都还呆在昨天,今天的快乐也带不到明天去,是因为这些快乐永恒不变顽固地呆在今天,他把这个叫做真谛,也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事情总是在变化的说法是为了让普通人好理解,叫俗谛,也就是给一般的老百姓讲的。
很明显,僧肇的这个说法和释迦牟尼老师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也可以推出人生只在一呼一吸之间这样的结论。但是,我们不得不说,他的这个说法用来解释因果却更加合理,也比释迦牟尼老师的解释更有逻辑性,感兴趣的,可以自己思考一下。
我举的这个例子仅仅是《肇论》的一点皮毛而已,他的整个论文完全围绕着佛教般若的性空思想,把他的哲学天才发挥到了极点。这样说吧,在他之前,中国的知识分子们为了争论般若思想已经形成了六家七宗,就在这些读书人七嘴八舌争得最厉害的时候,23岁的僧肇懒洋洋地把这本书扔了出来,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六家七宗也很快就散伙了,没办法,和这位23岁的小爷就不在一个高度上,只要他开口,那俺就只有静静听讲的份儿。
不仅如此,除了解释佛教般若和中观的学问,僧肇还把老子庄子的思想部分地从般若学中分离出来,这就改变了以前佛教理论要依附老庄的局面,为后来佛教独成一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个道生的“顽石点头”,一本僧肇的《肇论》,两个牛掰和尚的老师却都是鸠摩罗什大和尚,现在我问你,人家娶几个老婆,住什么园子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吗?而且你要知道,他老人家可不止道生和僧肇这么两个弟子,他翻译的般若类经书可也不止《心经》和《金刚经》,无数的徒子徒孙,无数的典籍,以及无数的般若思想在他的笔下和口中,流入了中国的知识界。
总而言之,大乘佛教的般若学被龙树和提婆归纳整理,再被鸠摩罗什和他的弟子们引入到中国并且中国化之后,征服了原本缺少形而上学的中国知识分子们,从东晋十六国开始,佛教渐渐成为上至皇宫贵族,中有知识分子,下至黎民百姓各取所需的一种文化。
不过有意思的是,在这种文化里,被中国人很快接受,并且特别推崇的,却不是释迦牟尼老师,而是一个叫做菩萨的存在,那么,菩萨到底是什么?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