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释家春秋 40 人间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公元1644年,一个叫爱新觉罗的家族领着一群东北人干掉了朱元璋的子孙们,入主中原。 这些家伙原来的信仰是萨满教,标准姿势就是今天东北流行的跳大神,正式名称是萨满舞,一般是两个人跳,一个叫大神,一个叫二神。据说,这玩意包治百病,也可以驱邪,降魔,祭祀等等,总之一句话,你想得到某种东西,或者想驱赶某种东西,咱就开始跳,一不留神愿望实现了,那就是大神儿显灵,如果最后没啥效果,那是你的心不诚,后来这东西还催生出了一种艺术形式,今天东北著名的二人转。 我们说爱新觉罗这群家伙当然不是简单的大老粗,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套萨满教相对于人家存在了上千年的儒释道三门学问,根本就不够看,拿不上台面。所以到了中原,马上人模狗样起来,一往情深地扎进了儒家的怀抱,大力推崇孔子。当然,这个也不奇怪,儒家历来是中原王朝的统治思想,历史上无论儒释道三家斗得多么厉害,在帝王心中,儒家老大的位置是没有被撼动过的,只是释道两家谁是老二的问题。 那么,这一次谁当老二呢?不用说,肯定是佛教,为啥?因为你只要看看这群东北人的老丈人就知道了,全都是膀大腰圆的蒙古大汗,而在元明两朝之后,藏传佛教在蒙古的地位嗖嗖滴往上涨,所以,藏传佛教在清朝的地位也是相当地高,北京现在的雍和宫,本来是雍正大皇帝早年的王府,后来为了表示尊重藏传佛教,就改成了喇嘛庙。王府里面曾经香气扑鼻的闺房,现在都能住大和尚了,你说它的地位高不高吧? 不过呢,清朝统治者的大脑比他们蒙古老丈人要发达一点,不像那群岳父们当政的元朝,把喇嘛教捧到了天上,最后却丢了天下。清朝皇帝们信喇嘛教纯粹是政治需要,喇嘛们本身的政治地位并不高,这个前面介绍密宗时我们就说过了,什么达赖、班禅这些活佛,清廷要是说你不是,那你就不能是。 而且,比起藏传佛教,清朝很多皇帝从佛学理念上,好像更认可汉传佛教,比如说那个传说中在五台山出家的顺治皇帝。虽然顺治出家只是民间传说,没有任何史料支持这一观点,相反,认为他死了的证据却很多,但此人也确实写过一首诗,或者叫偈子,其中有“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落在帝王家”的字样,并且他生前也确实经常找汉传佛教的大和尚给他讲课,看起来,这哥们对他自己的投胎技巧不太满意,当然,大多数人认为这就是凡尔赛。 除了顺治,还有自称“圆明居士”的雍正皇帝,对禅宗是既推崇,也很有研究。你要知道,在整个清朝的统治时期,唐朝之后唯一能和净土宗抗衡的禅宗,也逐渐日落西山,原因就是前面说过的“禅净双修,净土为归”的理念,在清朝江湖上,出现了净土宗一家独大的局面。 尽管雍正大皇帝极力批判这种现象,甚至以皇帝至尊的身份满大街吆喝,说禅宗这玩意好啊,一瞬之间就可以顿悟成佛,多好。只不过他再强势,也终究是抵不过老百姓的喜好,那净土宗不需要想太多的逻辑,不需要学太多的知识,全身心地信,加上念个佛儿就能死了之后到一个无比美好,要啥有啥的世界,听起来是既合理,又让人向往。而顿悟之说实在是太飘渺了,悟了之后,啥好处也没得到,还是要修净土宗,那我要你这个顿悟干啥?还不如回家炖大白菜呢。 但前面我们也说过,净土信仰这种有神仙参合进来的佛教,虽然很容易被老百姓接受,但也很容易就导致社会上产生一些丑恶现象。今天佛教历史研究人员都承认,晚清到中华民国这段时间,是佛教界公认的寺院大和尚们行为最差劲的时候,具体来说,就是大家都不怎么清修了,也不钻研佛法了,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顺应民意,搞法会,做法事,赚死人的钱。 当时社会上,老百姓一边是强烈地鄙视这些和尚们,一边又有无数的人为了在西天弄一个好位置,不断地去贿赂大和尚们。有钱人一掷千金,没钱的也经常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排出几个大钱,交给和尚们。当然,客观地说,这并不完全是某一个宗派的责任,但净土宗是十大宗派里面宗教色彩最浓厚的一个,也是这时候最盛行的一个,这也是事实。 这种宗教色彩反应在佛教上,就产生了下面三个现象。 第一,六道崇拜盛行。六道和轮回这样的概念,本来是释迦牟尼老师顺手从婆罗门教借过来的,他老人家想说的是,六道众生皆苦,为了脱离六道轮回,一定要勤修佛法,方可涅槃,获得永久解脱,否则生生世世都在六道里面轮回煎熬。可惜的是,在明末乃至整个清朝,这个概念被无限拔高了,而其他佛教概念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一些念了半辈子阿弥陀佛的信佛之人,却连“四真谛”是啥玩意都不知道,很是可怜。很多人开始专门研究三世因果以及六道轮回,像《三世因果经》这样,公认的由中国人自己编造的经书,也被加上“佛说”两个字,变成了《佛说三世因果经》而大行其道,大和尚们对此不仅不拨乱反正,反而推波助澜,在寺庙里面公然赠送。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佛陀所预言的末法时代,如果是,那这老爷子当年还真是挺牛掰的,相当地厉害。 第二,由于过度宣传六道,导致了祈福,改命,添寿等行为,正如思想家黄宗羲说的那样,“与鬼神交手为市”,就是和鬼神做买卖的思想被大家统一接受。结果呢?大家去庙里烧香跪拜,不是为了尊重释迦牟尼老师,想学习他的思想,而是去求佛或者菩萨保佑这辈子升官发财,死了去西天,或者来世再有个好出身等等。 虽然我们说从明代开始,这事儿就在渐渐增多,但明朝那时候,至少有很多知识分子是不赞同的,甚至是抵制的,大才子徐文长就曾经写过一副对联来讽刺这种现象,说“经忏可超生,难道阎王怕和尚?纸钱能续命,分明菩萨是赃官”。但到了清朝和现代,就很少有人强烈抵制这种情况了,每年初一,都有大把的人拿着大把的钞票,去庙里等着烧第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升官发财。你要是进去鞠个躬,说老师过年好啊,学生给您拜年了,然后一炷香也不烧,一个子也不捐,一个愿也不许,掉头就走,那反而成了另类。 最后一个现象是偶像崇拜日益严重。这等于是重新回到了佛教早期进入中国的时代,把修建佛像,建造寺庙看作是功德,很少有人继续钻研佛经和佛理,即使是研究,也无外乎是什么《地藏本愿经》这类的大肆宣言六道和佛像崇拜的经书,像《瑜伽师地论》,《楞伽经》这类经书已经很少有人问津了,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记得了。 我们说如果仅仅是上面三个趋势也无可厚非,这说明佛教的宗教化越来越明显,老百姓需要宗教,它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儿,至于说释迦牟尼老师的思想,他自己都不太在乎,我们也就无所谓了。 但有一件事,那一定是坏事,就是大和尚们用六道轮回来吓唬人,宣言恐怖的三世因果理论。如果说仅仅按照你作恶还是行善来吓唬你,这还没啥,甚至是好事,但和尚们根据别人对佛教的态度来决定人家死了到那儿去,那就是过分了,你说一句和尚不好,他说你“谤佛”,诽谤佛祖,死了就要下地狱,这简直和真正的佛教相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呢,从晚清到民国,佛教处于一个很奇怪的境地,一方面是由于害怕六道里面的畜生、恶鬼和地狱道,加上大和尚们宣传佛菩萨有求必应这类神话,迷信和法事几乎变成了佛教的全部,大和尚们看起来很受欢迎; 另一方面,由于和尚们的贪得无厌,和大量愚昧迷信导致的悲剧,寺院和僧人尼姑们又被老百姓痛骂,有一句著名的谚语,叫做“地狱门前僧尼多”,我考证了一下,发现原话是“地狱门前僧道多”,这本来是一句把大和尚和小道士都捆在一起骂的话,后来居然变成了“地狱门前僧尼多”,专门指责佛教徒的了,大和尚和小尼姑们那就有必要反思一下了,咋整成这样了呢? 但是,即便在乌云满天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有一缕圣洁的阳光洒下。晚清,有一位不是大和尚的佛教徒还是很值得人尊重的,他就是生于1837年的杨文会,被称为“近代中国佛教复兴之父”。 有一句话叫“国士无双”,这话要是你对着镜子说,那你是自吹自擂,但这样评价杨文会的,是曾国藩、李鸿章这类的牛人,史书上多次重复“以国士目之”,那意义就很不一样了,这说明人家杨文会确实不一般。他对于佛教的最大贡献是建立了金陵刻经处,刻经的意思就是印刷佛教经书,金陵自然就是南京,这个地方在今天南京淮海路上,很遗憾,上次去南京错过了。 杨文会在金陵刻经处讲学40多年,刻印流通佛教经典一百多万册,很多经典都是当时国内失传了的,他花大价钱从国外弄回来的,包括唯识宗、三论宗这样偏理论的很多经典,这对于佛教复兴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一样的作用。 不仅刻经,杨文会还收徒传播佛法,门下出了像欧阳竟无、章太炎和太虚法师这样了不起的人物,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太虚法师,他是现在流行的“人间佛教”的第一位倡导者。 所谓的人间佛教,就是把佛教的道理用在现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当然,要加上一些变通。比如说念佛的那个净土宗,一直以来,都是死了之后才能去西天净土,但是人间佛教的信奉者,在不否认西天净土的前提下,提出了“人间净土”的概念,也就是与其一生战战兢兢念佛烧香以求死了之后去西天,为什么不努力适应甚至改造我们的这个世界,让它变成净土呢? 关于人性和佛性之间的关系,太虚老和尚提出了比禅宗更进一步的思想,他说“仰止为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这已经不需要顿悟了,你只要老老实实,做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事对得起社会,把人做好,就是当代之佛,就成了,就差没喊出“好人成佛”四个字了。他的这种理念后来被他的弟子印顺法师、圣严法师,还有前些年圆寂的台湾星云大师广为推广。 这些主张除了对现在人有鸡汤一样的指导意义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那就是改变晚清以来佛教沦为迷信和敛财工具的状况。 圣严法师就曾经描述过他看到的各种老百姓对佛教的误解,然后总结说,老百姓已经把“信佛,看成是祭祖、拜神和敬鬼这类的风俗”,他说佛教不反对这个,但是佛教也不是“死人之佛教”,我们有责任让大众知道佛教的本来面目,应该是做“活人的佛教”,这也是人间佛教强调的一个最重要的方面。 当今世界,星云大师1967年创建的佛光山,实行的就是太虚大和尚等人当年提倡的人间佛教,它的未来如何,尚未为可知,不过在我看来,做“活人的佛教”,让大家心存光明,乐呵呵地积极做人,总比做“死人的佛教”对这个社会有更大的,更积极的意义,也更接近真实的佛教思想。 最后呢,我想用一个禅宗小故事来结束这个专辑。大家知道,禅宗的历代祖师去世之前,都要留下一个偈子,也就是一种类似五言诗词的东西,据传说,这个习惯开始于释迦牟尼老师,他在把禅宗传给摩诃迦叶的时候,就留下了这样几句话:“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凭我对佛教的理解,这个偈子虽然佛理深刻,但不一定是释迦牟尼老师本人说的,这里不解释,因为解释不清楚,并且,它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从有禅宗的那一天开始,临死之前说几句神神叨叨的话,就如同电影里英雄牺牲之前要交代后事一样,成了禅宗高僧大德圆寂之前的一个保留节目。 公元1163年的一个晚上,有一个禅宗老师父要圆寂了,弟子们围在床前,一开始是等,后来就变成了催,师父,您可别急着咽气啊,死之前必须得留下点儿话,一定要写个偈子啊,可这位禅师明显准备好了,乐乐呵呵地一心想着去死,不想写。没办法,弟子们最后只好苦苦哀求,老和尚躺在那儿烦得要死,你们这么呱噪,俺还咋舒舒服服地死?最后,这位禅师气得一转身就坐了起来,大声说道:“无偈就死不得吗?”然后抓起笔来,写下了下面的偈子,“生亦只恁么,死也只恁么。有偈与无偈,是甚么热大?”你要是目瞪口呆地说,这是什么大白话?那你还真错了,这不是大白话,是他那个小地方的一种方言,或者说是大白话里面的大白话,翻译成普通话就是:生啊,死啊,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留偈子,不留偈子,又有忒么什么区别?接着,这位叫宗杲的大和尚把笔一扔,心满意足地蹬腿死了。 然后呢,咱们的专辑也结束了。谢谢大家,中东史话再见。
释家春秋 39 归一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前面我们说了宋元之时,尤其是元朝,佛教出现了世俗化的倾向,宫廷内外,充斥了大大小小的僧人们,元顺帝还从这些家伙那里学会了双修法。正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种种怪象,让人不禁疑惑,这还是那个明心见性之佛教吗?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就是明朝的开国之君,朱元璋朱大皇帝。此人在获得皇帝这份工作之前,也曾经干过和尚这个职业,所以你也可以说,元明两朝的交替,就是一个汉族和尚,赶跑了一群西藏蒙古和尚。 实话实说,朱元璋在早期的时候,对和尚们还是不错的,一来他小时候受到了佛教的照顾,没被饿死,在和尚庙里活了下来,这一点他一直记得。二来呢,当时的社会环境也需要他对佛教保持尊敬的态度,这家伙25岁参加革命工作时,第一个投奔的,就是白莲教的郭子兴。白莲教这玩意,虽然不属于任何一个佛教宗派,但无论是它自己的声明,还是周围人看它,那都是佛教组织,因为它继承的,就是净土宗慧远大师当年在庐山创立的第一个社团,白莲社。 所以,面对当时社会上茫茫多的真假和尚,朱元璋为了造反成功,那也必然会对大和尚们好一些,他曾经公开表扬僧人们说,“演大乘以觉听,谈因缘以化愚”,翻译过来就是,大家都是教育家,能够启蒙老百姓,化解他们的愚昧。甚至刚当上皇帝那几年,朱元璋还仿效元朝皇帝,赏赐土地给僧人,举办过规模很大的法会。 当然,你说他心里是不是真的信当时的佛教,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甚至可以说就是不信。 这个结论,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在政权稳固之后,朱大皇帝把脸一变,开始对佛教下手了。和三武一宗不同的是,朱元璋并没有采取什么灭佛之类的极端手段,因为这小子自己就当过和尚,虽说不读经,不看书,是一个不着调的和尚,但对这个行业相当熟悉,寺庙里那点儿事,根本就瞒不过他。所以他用不流血的方式,对佛教进行了改造。 朱元璋改革佛教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佛教群体分成三个部分,分别叫做“禅、教、讲”。你原来属于哪一派,我朱重八既不关心,也不想知道,反正现在就是这三大类了。 第一类的“禅”,就是清修,成佛是你们的唯一任务,别的你不用操心,也不能操心; 第二大类称为“教”,又名“瑜伽僧”,这里的瑜伽不是今天我们理解的那个运动瑜伽,也不是唯识宗的起源瑜伽行派,而是古印度哲学宗派的一个分支梵颂瑜伽,简单地说,就是以歌唱的形式念经诵咒。朱大皇帝觉得,这玩意要是用在追悼会上,那真是太恰当不过了,所以他规定称呼那些专门做法事,开法会的和尚为瑜伽僧。 你想不到的是,律宗的大和尚也被归于这一类了,这样做的唯一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两者的仪式感都挺强,但律宗大和尚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俺们这么严肃的一个宗派,现在去给死人念经了,这算啥事呢?但当时也没人敢去找朱元璋理论,只好在超度亡灵的时候念戒律,也算是一种安慰; 最后一类“讲”,指的是那些可以向群众宣扬佛教思想的,一般来说,华严、天台、法相这些理论性很强的宗派,都归于这类,当然,你只能讲佛经上的事儿,如果一不留神说了朱大皇帝当年做和尚的时候如何如何,那刚刚说到的瑜伽僧可能就有活儿干了。 “禅、教、讲”这三类和尚不仅做的事情不一样,穿的袈裟也不一样,大和尚们绝对不能搞兼职,你若是说最近死人少,我去给活人讲两天课,那死人的数目可能就要加一了,就是不知道给自己念经超度你会不会。 但无论哪一类和尚,朱元璋都强迫他们要学习三本经书,《心经》《金刚经》和《楞伽经》,全都是禅宗的,学习完了还考试,考试不通过你就下岗。可以这么说,这三本佛经今天在大众中如此流行,和明朝对这三本经书的推广有很大关系,那就相当于佛门科举考试的四书五经。 为了加强佛教管理,公元1391年和1394年,朱元璋分别颁布了《申明佛教榜册》和《榜示僧教条例》,除了像前面所述的那样,严格把寺院和僧人分类之外,还加了三条,第一条是寺院合并,要求在三个月内,把小的寺院都并入到大的寺院去,这等于是强行淘汰了大量的小寺院,据统计,大约有四分之三的寺庙就此消失了,这样一来,官府的管理自然是容易了;第二条是僧人没有特殊原因并得到允许,必须要住在寺院里,如果你没事四处溜达,那没啥说的,抓住了轻者进监狱,重了掉脑袋;最后一条是民间不允许私自办法会了,因为这是瑜伽僧的专利。 之所以要用这些办法加强管制,隔离开僧人和老百姓,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防止造反,朱元璋自己就是和尚起家造反,当上皇帝后,看全天下和尚都像是造反派;另一个就是他认为如此严格管理之后,随便一个大和尚,再想去忽悠老百姓,骗钱骗物,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但实际上的效果,却有点儿让人啼笑皆非,因为他这么一弄,佛教里面能接触到老百姓的僧人,只剩下一种了,就是瑜伽僧。但这种僧人的职业技能就是念经,超度,为死人忏悔,为活人祈福,别的东西,比如说教义教理,就算是以前知道一点,现在天天和死鬼打交道,时间长了,那也全忘到爪哇国去了。 这样一来,民间对佛教的理解变得更加片面,反倒是对法事有了强烈的兴趣,到了后来,不管朝廷是不是禁止,类似水陆法会的仪式完全深入民间,变成了一种民俗,和尚们来钱的道路反而拓宽了,这就不是朱大皇帝能想到的了。 从总体上看,明代的真正佛教信仰,仍然以禅宗和净土宗最为流行。从万历年间,也就是公元1600年之后,先后出现了四位在佛法上造诣很深的大和尚,号称明末四大高僧,他们分别是云栖袾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和蕅益智旭。这四位僧人的主张都差不多,可以用十二个字来概括,“禅净双修,净土为归,三教合一” 前面说过,提出禅净双修的,是北宋大和尚延寿禅师,他说过的一个偈子非常出名,“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意思是修习禅宗,以自身力量开悟的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九个,在活着的时候,仅仅是开悟的境界,远远没达到彻底去除“贪嗔爱欲痴”的涅槃层次,一旦死了,在中阴身猛烈的业力作用下,也就稀里糊涂地投胎去了,不得解脱。那要咋整呢?必须借助外力,禅净双修。活着的时候凭禅宗觉悟,死了之后,借助阿弥陀佛的这个外力脱离六道,到西天净土继续修炼。 这事儿被今天的佛教总结为“悟后起修”,禅宗开悟,净土来修。有人可能搞不清楚,这到底算是禅宗呢,还是净土?按照明朝末年这四位大师的说法,我认为应该是净土的成分大一些,而这也是“净土为归”的含义。 四大高僧思想的最后一句是“三教归一”。很明显,三教归一并不是儒、释、道三家简单的一个和解,说从今儿起啊,大家不要互相在言语上埋汰对方了,更不能动手打架,这并不是归一,最多只能算是和平共处。所谓的归一,指的是融合,是思想和教义上的取长补短,逐渐分不清界限,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彻底汇成了一个东西,那就是中华文化,这才是三教归一的真实目的,也是现实中发生了,并且正在发生的事情。 不仅仅是教义教理,在儒释道三家的推动下,就连神仙,也都逐渐归一,前面说过的小说《西游记》,孙猴子的法术,那绝对的佛道双修,还有著名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这本中国神话神仙的指南书,也是这时候开始大行其道的,它在元代成书,明朝时候最终完本。此书作者是谁不知道,一共七卷图书,收录了几乎中国的所有神仙,而且怕你半夜看见不认识,神仙们都有画像,其中的很多神仙,看穿衣打扮,再看法术能力,可能都是两家甚至三家兼修的。 除了小说,元明之后,社会上还出现了一些称为善书的东西。所谓“善书”,就是揉合了道教、儒家、佛教的一种三教齐下,劝人行善的书,阐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的。其中比较有名的有《了凡四训》,是一位叫做袁了凡的知识分子写给自己儿子的书,又叫做《阴骘录》,你无论是说他是哪一家的,都不太对,但无论你说他是哪一家的,又全说得通,通篇读下来,估计佛祖,圣人,三清等大佬们也在天上蒙圈呢。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国,儒、释、道三家思想会逐渐地归于一统呢?这绝对不是一个小问题,而且其中的原因恐怕极多,我个人认为,最主要的有四点。 第一点就是三家是各有所长,却又是互补的。这里我引用憨山德清大师的话,他说“为学有三要,所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此三者,经世,出世之学备矣,缺一则偏,缺二则隘,三者无一而称人者,则肖之而已”。这段话的主要意思就是学儒家可以在世俗的世界里混,当官造福百姓,做生意赚钱养家等等都需要学儒,这是入世;而老子和庄子那一套能让你的精神世界脱离世俗,到一个逍遥自在的好去处,甚至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没有烦恼,这是忘世;但对于人生的终极问题,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生前死后到底是啥玩意,那还是要学学佛学,这是出世。 这三样东西,少了一样,你就会跑偏,缺了两样,你就很狭隘了,如果你一样都没有,那把你叫做人的唯一原因就是你长得是一个人的样子而已。大和尚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我估计事后他要念很多遍经书去忏悔,不过呢,他前面说的还是挺好的,儒道释三家偏重点分别是入世、忘世和出世,可谓是各擅胜场,当然也是互补的。 第二个逐渐归一的原因就是它们和产生于中东新月沃土的一神教不一样,儒释道三家从本质上说,全都是不排外的思想体系。儒家《中庸》上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老子《道德经》则是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至于说佛教,更是一个不争的宗教,一来释迦牟尼老师的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就没有一个字是贬低别人,排斥异己的;二来,它进入中国之后,一直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而不是去取代别人的位置,那更是没啥争的。《牟子理惑论》里讲,“惩恶劝善,同归于治,则三教皆可遵行”,昙无谶等高僧们更是宣称“事父母即是事佛”,这话反过来说,伺候佛祖就成了伺候父母,和儒家还有啥区别? 说句题外话,儒释道三者骨子里的包容性和调和性,也是中华大地上从来没有因为信仰而发生大规模战争的一个客观原因。尽管很多时候,释、道两家也被造反派利用,打着它们的旗号造反,但那仅仅是反对某个具体的统治者,而不是去干掉某个信仰,这一点,对于中华文化极其重要。 第三个归一的原因就是皇帝老子们都希望这三家融合。隋文帝杨坚在他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就下诏,说“法无内外,万善同归;教有浅深,殊途共致。”高调表扬儒释道全都是“导民向善”的东西,他媳妇儿的外甥李渊在当上唐高祖之后也说“三教虽异,善归一揆”,言下之意是大家咋还不归一呢?真是让朕操碎了心,后面宋、元、明、清的皇帝们也都差不多。之所以这样,最大的驱动力就是儒释道都劝人行善,安分守己,非常有利于统治者管理。 最后一点就是知识分子们也倾向于三教合一。上一集说了儒家理学大师朱熹的思想里面有很多佛教的东西,到了明代,更是出了另一个大思想家,创立了心学的王阳明。 身为儒家的王圣人认为,心是万事万物的根本,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心的产物,这个说法其实和佛教唯识宗一模一样,此外,他的那个“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明显地,就是佛教禅宗的一个变体。当有人问王阳明,“释与儒孰异乎?”他的回答是:“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这话用东北话来翻译一下,就是你小子管它是啥玩意干哈啊?有用就学,别唧唧歪歪的。并且王阳明对道教研习也很深,他在《传习录》中讲了很多道教的“精、气、神”养生术,说其为一名道教徒,也没毛病。 阳明学说还有一个神奇的地方,它在融合了很多佛教的东西之后,目标始终是入世的,遵循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圣人之道,济世救人,在人世间做事情。但是,它却也没有违背佛教的从内心出发,向内观照,最终目标为解脱的准则。或者说,把这两者完美地结合起来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你把“达”理解为时机合适,“穷”理解为没有机会,没有丝毫偏执之心,那么成“圣”和成“佛”,就完美和谐地统一在你身上了,这也是三教合一的魅力所在。 就这样,因为上面的这四个原因,到了明朝后期,三教合一的趋势已经相当明显。当然,我们这里说的归一,只能说是一种趋势,一直到今天,它也没最终完成。可是这种趋势对佛教自身也是有影响的,也导致了清朝和近代社会,佛教又产生了一些变化,到底它是咋变的,“人间佛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8 入俗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到宋朝开始之后,佛教,朝廷,儒家知识分子开始了良性互动,甚至程朱理学都可能是受了佛教影响的结果。 首先必须来回答一个问题,啥是程朱理学?这里咱们只能做一个简单的描述,就是以程颐、程颢加上朱熹这三人为首的知识分子,对儒家做了一个新的诠释,中心思想围绕着一个“理”字。大致的内容是:“理”这玩意是万事万物的起源,它是善的,是光明的,是伟大的,反正你尽管去用好词形容它,它绝对承受得起,而人最初的本性就来自理,社会的本性也是理,这才诞生了另一个礼,礼仪的礼。但同时因为私欲的存在,我们走着走着就走偏了,偏离了本来的,最基本的“理”,这时候,就需要你“默坐观心而体认天理”了,然后格物穷理,再致知,正心等等,恢复你的天性,找到本来的你,这叫“存天理”,到了一定的境界,你私欲里面肮脏的部分就会消失,会和天理彻底融为一体,这叫“灭人欲”,你就成为圣人了。 释迦牟尼老师听了这套理论,估计会笑出声来,很明显,程朱理学的这部分,其实就是借鉴了佛教的佛性本体论,当年佛祖觉悟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每个人都有佛性,只是被蒙蔽了,这和每个人都有“天理”赋予的善良,只是被私欲给遮掩了,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朱熹还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这和佛教说的“米饭就是药丸,是用来治饥饿这种疾病的,吃饱就行,不要有太多欲望”有分别吗?至少,我是没看出来分别,释迦牟尼老师这时候要考虑的,是版税收多少的问题了。 但佛教乐呵呵数钱的时候,旁边肯定还有一个家伙懒洋洋地伸手出来,说是不是要分给我一些啊?这家伙就是道教,为啥?为什么小道士要管大和尚要钱,因为佛教这群家伙从人家那里“偷”了很多仪式,这种情况到了宋朝更甚,最著名的,就是盛行于宋朝的“水陆法会”。 法会这个名词包括的范围很广,而且古印度就有,凡是以佛法名义召开的大会都可以叫法会。释迦牟尼老师死了之后的佛教徒四次结集,都可以叫法会,如果召开的是扩大会议,也就是不仅仅是佛教徒,其他各种信仰,各个阶层都可以参加的佛法大会,那就叫“无遮法会”,比如我们的唐僧同学,就曾经在印度曲女城的无遮法会上雄辩无敌,出过很大的风头。 那啥是水陆法会呢?这就是咱中国特色了,人家印度可没有这玩意。 水陆法会又名水陆道场,全称是“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或者“天地冥阳无遮均利道场”,你一听这个名字,就透露出一股道家的仙气来,但实际上,它确确实实是佛教的。据说,这玩意起源于那个首创佛教徒不能吃肉规矩的南梁武帝萧衍,说他睡觉的时候,梦见大和尚来告诉他,让他做法事施舍斋饭给六道众生,超度亡灵。概括起来说,就是花大钱,办大事,念大法,唱诵经忏真言,把地上冥界包括饿鬼畜生所有众生都请出来,大吃大喝一顿。 “水陆”的意思就是水里和陆地上的所有“无主孤魂”,而且时间还不能短了,七天七夜起步,你要是自觉罪孽太深,那就延长时间,最多的,搞个七七四十九天,也很普遍,一个半月不能上班,这明显就把上班族给排斥在外了,当然,你躺平的也不用想了,钱少了那是万万不行的。 这种耗费很大的聚会在唐朝的时候,除了唐密,很少有其他派别喜欢,就算是密宗,也很少搞,后来随着唐武宗灭佛,唐密断了传承,加上随后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大家是既没有钱,也没有那个兴趣和客观条件去搞,渐渐地,它就销声匿迹了,甚至很多佛教徒都不记得咱以前还有过这么盛大的白吃大会。 可到了宋朝,尤其是有着《清明上河图》这样繁华景象的北宋,大家的小日子过得相当美滋滋,有钱人多了,就有大和尚想起了水陆法会,没想到的是,稍微这么一试,这玩意就马上开始风靡起来,涉及面从皇室贵族,一直到普通老百姓,可以说是老少咸宜,全民接受,有钱大办,没钱小办,就是不能不办。 举个例子,很多现代人都知道苏轼的《江城子》,就是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苏大才子在媳妇儿王弗去世十四年所作,相当深情。但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老爷子在王弗死后的第三十二年,还举办过一场规模很大的水陆法会,用来超度六道亡魂和祭奠亡妻。这场法会也不一定吃了多少好东西,但权贵文士云集,明星比较多,却是真的。苏轼还挥笔写下了十六篇《水陆法像赞》,每一篇都是以“一切”二字开头,比如“一切常住佛陀耶众”“一切人众”“一切恶鬼众”等等,等等,就怕落下了某一位神鬼佛,人家不高兴。 顺便说一下,虽然说宋朝盛行这个水陆法会,但那也要看和谁比,和它以前的朝代比,那是大胜,但要是和它后面的朝代比,宋朝的水陆法会还真就是小儿科了,明清两代搞这东西,无论是规模,还是仪式,都远胜宋朝。后来到了民国,更是盛行,成了大部分寺院赖以生存,甚至敛财的工具,据《中国近世佛教史研究》这本书记载,当时江苏常州的天宁禅寺,常驻和尚3000多人,主要的收入,就是经常举办水陆法会,给富人们做忏悔施舍这些事情。 那么,为啥水陆法会从宋朝开始盛行,一直到今天呢?答案是从宋朝开始,佛教开始渐渐地不注重佛教义理研究,而偏重民间化、仪式化和多神崇拜。我个人认为,这一切,和净土宗的流行是有内在联系的,或者说互为因果。 前面说过,净土宗是八大宗派里,唯一一个完全借助外力修行的宗派,它每天念佛的目的就是向阿弥陀佛去借力,以这个佛的力量接引自己,死后去往西天,这导致了佛教一个根本转变,它出现了“神”。 而正宗的,完全遵循释迦牟尼老师教诲传下来的佛教,肯定是没有什么神的。所谓的佛,仅仅是觉悟了的人,这一点在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大家也是知道的,所以“佛”这个汉字,是人字旁,和道家的“仙”是一样的,都是人悟道或者觉悟之后的称呼,这些以前我们也聊过。 但问题是,如果单纯宣传这个观点,别说发展佛教,大和尚们活都活不下来,可能要活活饿死,因为没几个人会信。西方基督教的德尔图良大主教就曾经说过,“因为荒谬,所以我信”,你要是不弄出点儿超越人力,神神叨叨的东西,而是和我家隔壁老王一样肉眼凡胎,我凭什么要信你?所以佛教一开始的时候,传播是和神通搅合在一起,经常变出一朵莲花,或者整出一盆子蛇,只是这样的宣传手法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求太高,高僧们必须身兼魔术师的职业,当和尚们越来越多之后,这个要求就有点不切实际了。 但在净土宗造出了一个神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它解锁了一个新的技能,逆天改命。 阿弥陀佛既然能接引俺们去继续修行,借用外力去西天,那借用您这个外力是不是也可以祈福,庇护俺们在六道里面舒舒服服地呆着呢?净土宗的回答十分坚定,YES,完全可以。那既然阿弥陀佛可以,释迦牟尼佛呢?药师佛呢?观音菩萨呢?于是,所有“觉悟者”,都成了“神”,觉悟者和神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通过经文,用他们悟道经验帮助我们悟道的老师,而后者是无所不能,帮助我们一切事情的神仙。 当然,你完全可以说,这难道不是大乘佛教的一部分教义吗?是的,但真正让这种思想在中华大地上老百姓中间普及的,我个人认为是净土宗。 从宋朝开始,因为净土宗的盛行,包括水陆法会在内的各种忏悔、祈福、还愿的仪式从此也是层出不穷,后来净土宗的莲池祩宏大师还制定了《水陆仪轨》,让水陆法会的仪式更加隆重,庄严,正规。 当然,反过来,这种有神论也确实帮助了净土宗思想的传播,让其规模进一步扩大,后果就是,不要说那些经典已经散失了的其他宗派,就是对经典依赖不大的禅宗,也有很多大和尚开始禅净双修,最后逐渐偏重净土。甚至今天一提起佛教,除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大多数老百姓几乎啥也想不起来,所谓“家家观世音,处处阿弥陀”,就是今天佛教现状了。 言归正传,宋朝完犊子之后,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这群蒙古人信奉藏传佛教,或者说喇嘛教,前面说过的藏密萨迦派,它的大头领八思巴在元朝就被忽必烈尊为国师,那是相当滴显赫。 整个一百多年的元朝,都以喇嘛教的和尚为国师,而且这个职位也不是虚的,它的职能是统领元朝境内所有佛教徒和西藏政教相关事务。藏传佛教的僧人成为了元朝的一个特殊阶层,元朝的宣政院曾规定:“凡民殴西僧者,截其手;骂之者,断其舌”,打了大喇嘛要被砍断手,骂一句就要割舌头。这么一来,你都可以想象,除了一些真正的得道高僧,下面那些喇嘛教的大多数光头们马上变得飞扬跋扈,为非作歹。他们不仅掠夺普通民众的财物,残害一般的老百姓,就是汉族人当官的,也是对他们敢怒不敢言,得罪了这些家伙,佛祖是不是惩罚我不知道,但大和尚可能马上就要送我去见佛祖了。史书上说,“国家财富,半入西蕃”。 除了藏传佛教,蒙古人对其它宗教也采取了鼓励和支持的政策,元朝政府的思想是,无论啥宗教,都是好宗教,俗人老百姓绝对不能毁坏寺院,也不得骚扰僧道。而且大皇帝们还特别愿意赏赐土地给寺庙,元世祖忽必烈活着的时候,就经常干这事,最大的一笔是赐给今天北京白塔寺,当时叫大圣寿万安寺的,1.5万亩良田。祖宗都这么大度了,后世子孙自然也不能差了,结果就是这些蒙古皇帝比赛一般地赏赐大和尚,每一个家伙成了九五至尊之后,金银、土地、财帛,泼天的富贵都洒向了寺庙。 在这些政策和赏赐之下,元朝佛教有一件很有特色的事情诞生了,寺院经济。 顾名思义,寺院经济就是和尚庙可以做生意了。这事儿以前也有,出租一块地给农民,或者种点儿菜卖给周围的市民等等,不过那都是小打小闹的小市民行为,只是为了赚两个柴火钱。元朝就完全不一样了,有钱,有政策,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大群专门擅长搞贸易的色目人,这些家伙瞧着寺庙的财富也眼红,就像是今天银行鼓动你理财一样,色目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大和尚们经商。 于是乎,元朝大和尚们开始开作坊,采矿,经营旅馆,放高利贷,批发零售丝织品,农产品,水产品,还和官方合作,酿酒,盐,茶这些官营商品里面,也出现了无数的光头,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结果就如同许有壬在《乾明寺记》里记载的那样,“海内名山,寺据者十八九,富埒王侯”,和尚们不急着涅槃了,全都在这个娑婆世界先奔了小康再说。 除去财富,元朝佛教徒也大批量地进入了官场,甚至当大官。举世闻名的宰相刘秉忠,职位是中书令,死了之后被赠中国古代文官最高官职太师,还有最好的谥号“文正”,但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法号为子聪的和尚。而另一名出身辽国皇室,却为蒙古人卖命的宰相耶律楚材,那也是曾经跟着禅宗学习了三年的,剃过度,还有一个法号叫湛然。这两位宰相大人都是如此,下面官员信佛的,当和尚的,更是不计其数,僧人们可以当官,可以做生意,也不知道释迦牟尼老师见到这一幕,会不会目瞪口呆。 所以呢,佛教从宋元两朝开始,向世俗化开始转变,而且这种转变还很快,到了元朝末年,有时候你根本分不清楚对面这个家伙,到底是和尚呢,还是地主,商人,或者儒生,官员,大家基本上都是全职选手,干啥都行。 这种情况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是怒从心头起,气向胆边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群假和尚扫荡一空,那这是谁呢?他干了什么呢?这些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7 大藏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在我们继续前行,唠叨宋代佛教之前,有两个大和尚要单独介绍一下,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佛法佛学有什么贡献,主要是这俩家伙在民间比较有名。 第一个是大肚子的弥勒佛,有这么一副对联是专门写他的,“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他的形象现在到处都是,很多店家门口都摆一个,原因是此人经常手提布袋,咧着大嘴哈哈大笑,有和气生财、累积财富的意味,所以,民间信仰也说他是财神。那真实的历史上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呢?现在看来很难说,因为此人的事迹只在两本书里出现过,一个是《宋高僧传》,另一个是《景德传灯录》,迄今为止,还没有第三本书写这个人的。问题是,这两本书并不是信史,甚至胡编乱造瞎白话的成分更大,所以,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根据《宋高僧传》,这个后来的大肚弥勒佛,法名叫契此,是五代后梁时期的僧人,祖籍浙江奉化,因为经常拿着一个布袋,所以又叫布袋和尚。书里面说他“言语无恒,寝卧随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个疯言疯语的胖大和尚,桥洞下住过,他人屋檐下也蹲过的流浪汉。 后来有一个人叫蒋宗霸的小官员,因为业绩不好,被当时的政府给强行下岗了,他一气之下,就出了家。我们也不知道出家之后的这位蒋僧是咋想的,有一天,他径直走到了布袋和尚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里还高喊着师父,随后两个人就从奉化城里消失了,三年之后,两人又回来了,从那时起,蒋大和尚就到处宣扬布袋和尚的神奇,据他说,两人结伴出去云游的这段期间,经常扶危救困,无数次化险为夷,全都依赖布袋和尚的神通,有一次,他和布袋和尚一起在溪水里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人家的后背上长着四只眼睛,大如铜钱,炯炯放光,这才知道,对方不是凡人。 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奉化城的百姓是信还是不信,只是公元917年,布袋和尚去世之前,忽然不说疯话了,说了他这辈子最正经的一句话,或者叫一个偈子,二十个字,“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这一下子,大家就传扬开了,原来这个布袋和尚是弥勒佛下凡。前面说过,弥勒佛就是未来佛,现在还在兜率天的内院里修行,但这并不妨碍他老人家有时候下来看看,毕竟将来要到我们这个娑婆世界上班,便服私访,先了解一下情况,那也很正常的。 当然,你若是说,这就是蒋宗霸操作的好,一手打造了一个千年前的网红,那我也不反驳。顺便说一句,这位蒋同学在一千年后,有一个第N代的孙子重新成了名人,又牛掰了一次,这个孙子的名字叫蒋中正,字介石,族谱上写为周泰。浙江奉化溪口镇还有一个摩诃殿,那就是蒋家为了纪念蒋宗霸这位和弥勒佛成了朋友的祖先而修造的,想当年蒋大和尚认识布袋和尚之后,经常念的一句佛号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至于说他的境遇,和他后世子孙蒋中正的发家史有没有联系,是啥样的联系,那我是真不知道,就不瞎说了。 第二个要介绍的和尚在知识分子中间很出名,就是有着“颠张醉素”称号的怀素和尚,“癫张”指的是张旭,中国书法界草书第一人,号称草圣,而这个“醉素”指的就是怀素和尚。怀素是唐朝湖南永州人,从小就出家了,作为一名大和尚,他啥本事也没有,甚至可以说就不是一个正经和尚,因为他特别喜欢喝酒,一喝就醉,醉了之后也不念经,而是狂写书法,也不一定是在纸上,什么寺庙的墙壁,自己的衣服,甚至厨房的锅碗瓢盆,只要能把墨汁挂住的,他上去就写,佛祖的脸上估计也是写过的,所以才有了外号“醉素”。 重要的是,怀素的草书书法实在是太好了,可以说冠绝古今,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他超越了张旭,为中国草书第一,李白曾经写诗夸奖怀素的草书,叫“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这也是成语笔走龙蛇的来历,是形容人家怀素大和尚草书的,你去佛祖雕像的脸上画两笔,那只能是破坏文物罪,拘留15天起步。 之所以介绍了上面两个和尚,也并不完全因为他俩的名气,还有一个小原因是想说明一下,当佛教进入宋朝的时候,它已经融入了老百姓和知识分子们的生活,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后周世宗柴荣采取了打击佛教的行动,但窃取了他江山的宋太祖赵匡胤兄弟俩却完全不会继承他的这个政策,弟弟宋太宗赵匡义甚至公开宣称,“浮屠氏之教,有裨政治”,必须“存其教”。 这其中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佛教开始慢慢地和儒家,乃至道家融合,甚至有人考证说,唐朝的时候,大户人家的孩子就已经流行儒道释三家一起学的概念了。不过实话实说,因为唐朝皇帝老子的宗教政策经常变来变去,我个人倒是认为,唐朝三家一起学可能只算是一种权益之策,因为你也搞不清楚将来的大皇帝或者上司到底信啥玩意,多学一点,总没坏处,就算是将来要批判,也能言之有物。 有确定的“三教合一”观点出现的时期是五代十国,在那期间,知识分子阶层开始流行这个观点,比如说南方吴越国的最后一位国王钱俶,他在为延寿大和尚写的《宗镜录》序文中就说,“唯此三教,并自心修”,作为有学问的人,难道咱们不应该是儒释道三家都学一点吗? 顺便说一句,这位延寿大和尚在历史上的地位相当高,他本来的身份是禅宗法眼一系的第三位祖师爷,换句话说,本职工作是玩禅宗的,但是,他利用业余时间写了这本《宗镜录》,里面却包括了天台、华严、法相和禅宗四大宗派的主要学说,神奇的是,还获得了所有学派的赞同,更神奇的是,因为他晚年主张的“禅净双修”,到了清朝,他居然被确立为净土宗的六祖,你要知道,以清朝时期净土宗在佛教里的地位,这绝对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言归正传,在整个社会逐渐认可佛教的教化作用之后,赵匡胤哥俩自然是对佛教的好感大增,因为这对维持他们的统治有着极大的好处,所以宋朝从开国伊始,就对佛教的传播采取了乐见其成,甚至说推波助澜的政策。 公元971年,宋朝立国的十一年之后,宋太祖赵匡胤命令高品和张从信到益州去做监工,他要制作《开宝藏》,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部汉文木版印刷的“大藏经”。 啥是“大藏经”呢?简单地说,就是所有经律论佛教三藏的总和,把市面上能看到的经书、戒律和老和尚写的有价值的论文全都归置到一起,弄一个合订本,这就是大藏经,所以,此书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一切经”。 在宋太祖之前,也有一些特别虔诚的大和尚,想把所有经书都抄写一遍,尤其是丛林清规制度没普及之前,和尚们不需要下地干活,每天那真是闲得蛋疼,誊写经书算是功德一件,自然而然地,就有很多人去干这件事。 在这些人里面,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天台宗二祖慧思大和尚的徒弟静琬。这个法号给我们现在留下了一个难题,因为搞不清楚TA到底是一位和尚,还是一位尼姑,但无论如何,性别这事儿对于出家人不重要了,我们只需要关注TA干了什么就行。别人都是用手把经书抄写在纸上,但静琬的虔诚,让其决定把经书刻在石头上,你们大皇帝不是经常烧经书吗?我刻在石头上,看你们还咋烧?从公元605年左右,TA整整干了三十四年,一直到去世,而且TA死之后,弟子们又接着干,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这件事一直持续到明朝末年,崇祯皇帝都在北京景山把绳子套脖子上了,还有人在北京房山在石头上刻经书。差不多1000多年的刻经运动,确实是惊天地动鬼神,我只能想到四个字,“愚公移山”,这是非常令人佩服的壮举,也是非常令人尊重的志向。 到了21世纪的今天,刻经的这些石洞成了文物遗址,这个遗址名字叫房山石经,有机会去北京旅游的,什么长城故宫都看完了还有时间的,可以去房山看看这些石头经书,挺震撼的。 和手抄的不同,宋太祖的这部《开宝藏》是第一部印刷的大藏经,一共收录了6620多卷的经书,从这时候起,大和尚们就可以轻松一点了,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手抄经书了。而且也正是从宋朝开始,历朝历代,基本上都会印刷大藏经,包括现在我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1997年,它也印刷了现代版的《中华大藏经》。 哥哥赵匡胤收集书本,印刷大藏经,弟弟赵匡义就捉摸着,自己也得给佛祖做点事儿,不然那肯定显得俺心不诚啊。公元982年,他上台之后不久,就组织人手,开始翻译经书,想着积累点功德,即便死了不成佛,成菩萨那也中啊。 可问题是,那时候还没有被翻译的经书,基本上都是印度后期流行的密教经书,结果就是,这活儿干了三十多年,翻译出来的700多卷书里,密宗占了很大一部分。 到了1017年,继任的宋真宗偶然翻了翻译出来《频那夜迦经》,这一看就了不得,怎么里面都是用人血涂抹佛像,人肉动物肉献祭,各种稀奇古怪的咒语更是层出不穷,而且还有很多少儿不宜的修行法门,把宋真宗这个老司机都羞得面红耳赤,俺爹这干得都是啥事啊,这么翻译经书,别说他,我死了那也没好果子吃啊。这哥们当场就发飙了,把书一摔,说“荤血之祀,颇渎于真乘;厌诅之词,尤乖于妙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意思,这不是佛教,而是邪教啊。 于是,宋真宗下令,销毁新翻译出来的这类经书,还要倒查,回去把已经收入到《开宝藏》里的密宗经书剔除,而且以后所有这种经书,都不允许再翻译。可是这类经书你不让翻译了,那基本上,也就没有翻译的了,中国的译经活动到此基本上就算是停止了。今天来看,这是一个挺明智的决定,尽管这类经书还在其他地区广泛传播,但中华大地上信奉这类修行法门的几乎没有,应该算宋真宗的一个功德。 宋朝前几位皇帝对佛教的认可,甚至说鼓励,很明显地从大和尚们那里收获了回报,他们也主动地向儒家和朝廷靠拢,一些僧人提出了佛教应该回到人世间的口号,比如前文说的,那个“只许佳人独自知”的克勤禅师,他的主张就是“佛法即是世法,世法即是佛法”,主张积极地按照世俗儒家规矩来改造佛教。还有天台宗的名僧智圆大师,也提倡“修身以儒,治心以释”,就是用儒家来修身,用佛教来修心。而且,“对皇帝尽忠的,对父母尽孝”这种以前被僧人们嗤之以鼻的言论,也在僧人们中渐渐流行开来,你可以这样总结,进入宋朝之后,佛教逐渐放弃了独立发展的纲领,开始向儒家摇晃白旗了。 大和尚们这么够意思,那么满口之乎者也的儒家知识分子是啥反应呢?表面上,这些家伙还是站在儒家立场上排斥佛教,比如欧阳修、司马光、程颢程颐兄弟,在人前的时候,都对佛教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私下里,宋代儒家学者几乎全都研究佛教,并受到很大的影响。最典型的就是理学开创者,被称为圣人的朱熹朱大圣人,这哥们一方面坚决排佛,视作异端,痛加抨击,觉得佛教有伤风化,甚至在漳州任官时,还禁止妇女出家,不许寺院日夜聚集信众,也禁止以祈福为名敛财。可朱熹这哥们的日常生活,却是经常与僧人交往,吟诗酬唱,看不出有任何门户之见。 而且我个人认为,宋代很多儒生对佛教的理解相当透彻,甚至比绝大多数和尚还要明白佛法的真意。举一个例子,自号东坡居士的苏轼,在快要死了,弥留之际,和他关系很好的维琳禅师在他耳畔大声说:“你看见西天了吗?快用力啊。”哥们,你平时不是经常说要去极乐净土嘛,现在这具臭皮囊快完犊子了,赶紧物尽其用,用最后一把子力气,一脚蹬到西天去。 据说苏轼这时候喃喃说道,“个里着力不得”,意思很明显,我要是听你这个大光头的,拼命用力,西天是去不了的,一脚踹到沟里,那是可能的。 苏轼这种理解,可见他平日里就对佛法有很深的造诣。因为此时用力,即为执着,而执着心是佛教修行之大忌,是和佛法相违背的,一念执着,一世白修。苏老爷子能在快咽气的时候,还保持如此清醒的认识,那应该是比维琳大和尚高明很多的。 宋朝皇帝,知识分子,佛教大和尚之间这种密切的沟通和理解,导致了儒家思想也出现了重大的转变,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程朱理学的诞生,那佛教到底是咋影响了程朱理学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6 清规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今天的人一说起惠能和他师兄神秀的事情,往往强调两人所代表流派之间的“顿悟”和“渐悟”之争,由此得出两人好像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实际上,修为到了他们的境界,已经没有什么“顿”与“渐”的争论,两人的关系也完全不像是民间传说的那样紧张。当禅宗六祖惠能在今天韶关南华寺开始讲经的时候,他的师兄神秀上座在北方正是如日中天,就连武则天都心甘情愿地对其跪拜相迎。这样的威势之下,神秀如果想力争道统,废掉惠能,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但神秀上座非但没这么做,反而很诚恳地对武则天推荐了惠能,说佛法修为这事,我师弟惠能另有大道,非我能及,这才有了后来武则天和唐中宗都派人前往曹溪,召惠能入京的事情,只不过被惠能婉言拒绝了。 同样,在慧能心里,神秀师兄也是一代大师,只是两个人的教学适用于不同的人群。慧能曾经对神秀的弟子志诚说,“汝师戒定慧接大乘人,吾戒定慧接最上乘人”,也就是神秀的办法对于那些有大乘根基的普通人适用,而惠能的教学只对那些具有最上乘根基的人有用。你要是说,这好像还是惠能同志自吹自擂啊。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要再深思一下了,这世界上究竟是普通人多,还是天才多呢?况且,惠能这句话还有个前提,他和神秀都是悟了大道的,只是讲解的方法不一样罢了。 无论如何,惠能和神秀有佛教理念之争,但个人之间没有纷争,就像前面说的,追杀惠能的,是那些想拥戴神秀当六祖的僧人,而这些人自然是没啥出息的,这就导致了公元706年神秀大师圆寂之后,“渐悟”这一派渐渐没落,最终公元730年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们彻底退出了和惠能“顿悟”派的竞争,从此中原大地上禅宗只剩下了顿悟,至于说是什么事,我们一会儿再说,现在先来看看惠能大师的结局。 前面说过,惠能的故乡是一个叫做新州的地方,武则天叫他去京城,他虽然没去,但已经风烛残年的武老太太也没难为他,反而是把惠能故乡的老宅子赐了一个新名字叫国恩寺,这也算是殊荣有加了。公元712年,在韶关已经住了30多年的惠能回到了家乡,第二年,就圆寂在了这个国恩寺,也就是他小时候打柴的那个家,可谓是从终点又回到起点,一切都是缘法。 传说中,六祖圆寂后,他的身体并没有腐烂,被运回了韶关的南华寺,弟子们把他的身体包裹好,涂上漆,保持其生前的形象,供奉在六祖殿里。这个全身涂了漆的六祖今天依旧在那里端坐,当然,游客们只能远远地看一眼。 和神秀去后,禅宗北派渐渐衰弱不一样的是,惠能死后,他的南派依旧是蓬勃发展,公元732年,惠能的一个叫神会的弟子,单枪匹马北上,在河南滑台举办的佛教无遮大会上,以一己之力挑战整个北宗的大和尚们。当时他和北边的名僧崇远进行辩论,猛烈批判对方的理论,并且说神秀的北宗是“师承是傍”,指责对方为非法组织,并没有获得五祖弘忍的承认,而俺神会的师父惠能,那才是禅宗的真正传承。 一般史学家和佛学家都认为,神会获得了这场辩论的胜利,可惜,当时的官府并不这么看,他们依旧认为神秀大师的弟子们是正宗,那可是连武大皇帝活着的时候都要下跪的宗派,谁敢说人家败了?御史兼兵部郎中卢奕给神会大和尚安了一个罪名,叫“聚徒,疑萌不利”,也就是说这位光头大和尚要造反,那还了得,神会随即被北方各省市驱逐,把他赶回了荆州了事。 但神会这个人的折腾并没有停止,公元755年,唐朝“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领着杨贵妃一路向西狂奔,他儿子唐肃宗要带兵平定反叛。打仗这件事,自然需要钱,大量的钱,当时一个叫裴冕的大臣建议,让全国地方郡府收取香水钱以助军需,这里的“香水”就是“香油”的意思,一句话,从大和尚们身上揩油。神会看准了机会,在这场运动里,为朝廷筹备军费,四处奔走,将化缘弄来的金钱都捐给了朝廷军队做军饷。 结果就是神会的这一宝押对了,“安史之乱”最后以朝廷胜利告终,自然而然地,神会现在也不是什么叛乱分子了,而是平叛的英雄和尚,成为了网红。唐肃宗非常感谢神会,把他请入宫里接受供养,并让他入住荷泽寺,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此人被称为“荷泽神会”,在禅宗里的地位十分尊崇。 在神会的号召下,唐朝出现了一个全国性的破北宗、树南宗的运动,惠能的声望是空前高涨。而神会本人更是炒作高手,请来了后世被称为“诗佛”的著名诗人王维,写了一个《六祖能禅师碑铭》,随后另外两位大文豪柳宗元和刘禹锡,也为惠能写了碑文。 到了公元815年,一切水到渠成,唐宪宗亲笔御批,赐予惠能“大鉴禅师”的称号,相当于朝廷发下证书,正式认可惠能的六祖地位,虽说这时候离他去世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但这个谥号很重要,它让后来的禅宗弟子纷纷争着做惠能这一派的传人,至于说北宗神秀,昔日的“两京法主”和“三帝国师”,今天已经成了配角,跑龙套的。 本来呢,菏泽神会一派是应该继承惠能道统的,他也确实被朝廷奉为禅宗七祖的,但问题是,此人教学水平比较差,没有好弟子,去世之后,整个菏泽派连个能把禅宗讲明白的都没有,反而是另外五个禅宗派别声势浩大,风头彻底盖过了菏泽派,这五个宗派就是河北临济宗,江西曹洞宗,湖南沩仰宗,广东云门宗,江苏法眼宗。后来法眼宗传到了泰国和朝鲜;云门宗与临济宗远播欧美,征服了白人、黑人,不白不黑人等等;在中国和日本,则是临济宗、曹洞宗两宗最流行。 据传说,达摩祖师在传位给慧可大和尚的时候,说过这样一首偈子,“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这里的五叶指的自然就是这五个禅宗宗派,你要是问达摩老和尚用的啥算命软件啊,为啥算的那么准?那我只能反问一句,他要是算的不准,还有人信吗? 禅宗的起始和兴盛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后面的事情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去找资料继续研究。我下面只介绍三位佛教禅宗大师,首先出场的,是名气很大,但实际影响不大的一位,那就是禅门临济宗的道济法师。 你要是问,名气大?我咋还没听说过什么道济呢?别忙,那是因为我还没说他的另一个称号,“济公活佛”。 前面提过,临济宗的祖师爷义玄最擅长连打带骂地教导弟子,称为当头棒喝,可谓是十分不着调,但这位临济宗的后学晚辈道济,比起祖师爷,更加不像话,他是前面说过的那位克勤禅师的徒孙,虽然出了家,但从来不戒酒肉,游戏人间,于是就经常有人去他师傅那里告状,他师傅佛海慧远禅师的回应是:“佛门之大,岂不容一癫僧?”我那个徒弟就是一个精神病,佛祖慈悲,纳入禅门,大家就别瞎操心了。 因为道济和尚有一手很好的医术,经常给十里八村的乡民治病,时间长了,很多人就开始称呼这个“精神病”为济公活佛,他在61岁时圆寂时说了这样一首偈子,“六十年来狼籍,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这可能是一位真正悟了道的大师,也可能只是一位小有医术混迹佛门的无赖,这个就完全不是我能裁断的了。 剩下两位我要介绍的禅宗大师是一对师徒,师傅叫马祖道一,徒弟的法号是百丈怀海,马祖道一的师父是南岳怀让禅师,而怀让的师父就是六祖惠能。 传说中,道一和尚就是那位打坐想成佛,而怀让在他面前磨砖头,最后让其大彻大悟的。但觉悟了的道一水平还是挺高的,如果你去过广州白云山的能仁寺,那里有一块大石头,上面有四个大字,“即心是佛”,这四个字就是马祖道一提倡的,也可以说是禅宗的精髓所在,大和尚最后应该是涅槃了的。 不过呢,我们今天要说的,是他的另一件事,也就是马祖道一和百丈怀海这师徒俩个搞出来的丛林清规制度,所谓“马祖创丛林,百丈立清规”,这东西对中国佛教的影响是巨大而且深远的。我们现在经常说“清规戒律”,实际上,“清规”是中国人定的,“戒律”是释迦牟尼老师给印度和尚定的,两者不是一回儿事。 马祖道一和百丈怀海也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定清规。前文我们讲过三武一宗灭佛的故事,如果你还记得大概,你就知道,其实灭佛的根本动机就是钱,僧人们那种只吃饭,不种地,不服劳役的行为让政府很是头疼。这个呢,和原来释迦牟尼老师定下的戒律有关系,古印度的佛教徒被严禁参加劳动,谁劳动,谁下地狱,这个前面说过了。 但在中国,这套佛教原始的戒律系统就不太合适了。中国文化里面,自古以来就鄙视那种有手有脚却依靠别人的人,仅仅靠大和尚们拿着饭碗要饭,那是吃不饱的,只能依靠皇帝的恩赐和用法术从达官贵人那里骗钱,时间长了,佛教大师们也觉得这样不好,皇帝一翻脸,整个佛教都遭殃,而总是用魔术骗那些傻子富豪的钱,这颗佛心也有点过意不去。 鉴于上面的情况,师徒俩对中国佛教的实际情况考察了很久,最后制订了一套“清规”制度,用来修正原来古印度的戒律制度。当然,这并没有违背佛祖的教诲,别忘了,佛祖说过,“虽是我所制,而于余方不以为清净者,皆不应用。”换句话说,佛祖早就说了,制度这东西,要按照国情而定,道一和怀海只不过是秉承了老师精神的改革家而已。 首先,这套丛林清规的组织结构和古印度不同,它有一名老大,名为“住持”,就是住在那里,维持正法的意思,住持老大的卧室面积是固定的,一丈见方,大概11平方米左右,这也是寺院里的住持为啥也被称为“方丈”的来历。 住持必须由寺院里所有大和尚推举产生,但有两个条件:一,必须健康没有身体残疾的;第二,必须得到朝廷的同意。而且这个住持任职是有期限的,到期了,你必须交接,交接后称为退院老和尚,不能再管事,你可以理解为长老。 住持管理全院的事务,也可以选拔一些大和尚帮着自己管理某一个方面的事物,这些人叫执事,这个招聘的行为叫请职,是要发聘书的。如果遇到事关全寺的大事,必须召开全体执事会议经讨论后才作决定。这一点,你看金庸的小说就很清楚,少林寺方丈一遇到大事,就召集罗汉堂首座,达摩堂首座,般若堂首座开会,就是因为这个清规。 在清规里,对寺院的经济制度有很详细的规定。所有僧人都要参加劳动,自己开荒,自己种地,一切开支和收入必须全部公开,收入的钱粮,都要用于为僧众们谋福利,改善僧众的生活,如果还有盈余,那就添购土地田产,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 请注意,这里说的“所有僧人必须劳动”也包括住持自己,百丈怀海晚年的时候,都90多岁了,老爷子还要颤颤巍巍地参加劳动,不让干就发脾气。有一天,一些徒弟把他的工具藏起来了,这有点儿强迫休息的意思,结果牛脾气上来了的老和尚整整一天没吃饭,坚称“一日不做,一日不食”。虽然这可能有点矫枉过正了,但比今天某些大和尚啥活儿也不干,腆着肚子开宝马奔驰,那还是要强一点。 此外,丛林清规制度还改变了释迦牟尼老师说的僧人不拿钱不储蓄的戒律,它规定,常住的僧人每年可以领两次服装费,用来缝制衣服,此外每季还发一次零用钱,叫做单资。对于四处游走的和尚,它还制定了“讨褡”制度,是指只要僧人受戒出家后,可以在任何寺院中吃饭和住宿。 讨褡大致可以分为两种类别:第一种是挂单,是指短期居住的和尚,挂单者必须按照一定的仪式行礼,并用一定的禅门术语相互对答几遍,经过寺院的允许后,才可以住下,你说你不会这套暗语,那对不起了,出门左转中央大街去要饭吧。当然,暗语只适用于和尚,这个挂单后来扩展到对社会所有阶层开放,就不用暗语了,明清小说里经常看到,去京城赶考的书生,晚上就住在寺庙里,也叫挂单,而且动不动还遇到一个狐狸精什么的,让人很是羡慕; 第二种讨褡叫挂海褡,是指要入伙的大和尚,这样的僧人必须先要在寺中住些日子,经过考察,得到认可才可以正式住下来,这就好像是现在公司都有试用期一样。 关于清规,还有两点需要说明一下,第一点就是这套清规一开始的时候只是适用于禅宗的寺院,后来才被普及到其他宗派的寺庙。到了元朝的时候,皇帝让大和尚德辉整理一下,弄出了一个《敕修百丈清规》,颁行全国,所有寺院都必须共同遵守,当然,这本小册子里加了很多为皇帝歌功颂德的东西;第二点就是最初的清规是明确规定的了,干农活就是禅宗修行的一部分,此为“农禅”,不修农禅,将来不得涅槃。 但是,现在的寺院很少有提倡农禅的,僧人们的主要收入已经是来自经忏、焰口和做法事了,拜大富豪们所赐,连烧一柱香都可以卖出去成千上万两的银子,这种来钱方式是又快又多,对于大多数混饭吃的和尚,哪里还会修什么农禅?那么,大和尚们的这种转变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佛教在宋元时期又有哪些变化呢?这些,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5 六祖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前文说到禅宗五祖弘忍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地把达摩的衣钵传给了惠能,然后这位老和尚告诉惠能,你可不能留在寺里了,我把你定为接班人,你的师兄神秀虽然不会说什么,但他手下的那些弟子们,可就不一定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揍你一顿是轻的,也许会要了你的小命。 说完这些,老爷子长叹一声,说“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这话的意思就是说,随着咱们禅宗势力越来越大,这个老大的位置那是越来越值钱啊,达摩老祖的这破衣服,就是一切争斗的根源,在你之后,只传法,就不要再传衣钵了。我们说弘忍这家伙其实是一个天才的CEO,因为他具备两大特质,擅长营销和了解人心。 师徒二人说完了这些,趁着夜色离开了东山寺,在渡过长江,分别之前,弘忍颇有远见地说了一句,“以后佛法由汝大行”,徒儿啊,佛教必然因为你而兴盛,俺看好你。他回到东山寺之后,也不再登堂传授佛法,每日里只是禅定。过了几天,大家才渐渐知道,原来达摩衣钵已经被老和尚给了后院厨房的劈柴哥,而弘忍还是一句话都不说。气愤之余,神秀上座的很多弟子就离开东山寺,一路南追,想要夺回袈裟,理由当然是惠能欺师灭祖,用欺骗甚至盗窃的手段,获取了佛门至宝传承信物。 在这一点上,弘忍看得很准,随着禅宗的扩大,弟子中自然是良莠不齐,神秀上座自己不会理会谁继承了师傅的衣钵,但是那些支持他当六祖的,必然要追杀惠能,因为只有神秀当上六祖,他们才有可能获得好处,这里面的名誉和地位的诱惑,根本就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看透的。前面神秀做的那个偈子,弘忍为什么也跟着叫好,就是因为对这些连佛法的门儿都没摸到的假僧人,你说了也是白费口舌,根本不懂,而现在你就是解释一万遍惠能是天纵奇才,真命所归,我弘忍是心甘情愿传给他的,这些假和尚也一样会找其他理由去追杀惠能。 就这样,惠能一路隐姓埋名,混迹在大大小小的寺院,以及大街小巷,整日里和贩夫走卒为伍长达15年,应该说一开始就是为了躲避追杀,但一段时间之后,追杀他的人早就回家吃饭去了,他还是到处流浪,那可能就是一种“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修炼了,当然,这是我瞎猜的。 到了公元676年,也就是弘忍老和尚死了两年之后,惠能已经进入了广州的法性寺,也就是今天的光孝寺,我们还是不知道他这是有计划所为,还是随性而来,但他最终在这里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这座寺院,却是事实,事情是这样的。 有一天,寺院里的大老板印宗法师当众讲解《涅槃经》,估计这和尚平时也没啥威望,课堂纪律那是相当的不好。当时外面刮着风,庙里面的那个旗子就飘来飘去,印宗在上面瞎白话,下面两个和尚却开始斗嘴,一个和尚指着旗子说,大家看,风动得好厉害,另一个和尚马上反驳,师兄,你啥眼神啊,是旗在动。随后两个光头就吵起来了,根本没把老师当回事,惠能在旁边听着,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不是风动,亦非幡动,仁者心动。”你们这两个家伙要是心不动,咋会注意到那块破布在晃荡,归根结底,是你们内心不净,六根被六尘沾染得一塌糊涂。 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弟子吵架的印宗老和尚在上面听到惠能的这句话之后,马上大吃一惊,然后对所有和尚说,散了吧,你们都回去玩吧。随后,他把惠能请到了他自己的禅房,恭恭敬敬地问,我听说五祖东山弘忍的衣钵已经南传,不知道您知道这事不?到了这个时候,惠能觉得机缘已到,就解开包袱,拿出达摩祖师穿过的袈裟和用过的破碗,实际上就是证明信,开示给印宗。老和尚马上下拜,拜惠能为师,并给惠能剃度。所以严格来讲,惠能一直到40岁左右,才算是真正地做了大和尚。 至于说惠能选择这时候公开身份,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时代因素,公元676年的时代是一个什么情况呢?四个字就可以概括,禅宗盛行。 前面说过,弘忍老和尚活着的时候营销做的那是相当不错,就导致他去世的时候,禅宗弟子几乎遍布天下,大弟子神秀已经离开东山寺,到玉泉寺主持讲法,在营销这一块上,他甚至比弘忍还厉害,门徒无数,势力极大,后来的武则天和她两个儿子唐中宗唐睿宗彼此之间斗法的时候,都极力拉拢神秀,这个大和尚当时号称“两京法主”“三帝国师”,可以想象名气之大。 但最有意思的是,他的名气越大,就让惠能越是神秘莫测,高深无比,大家都在琢磨。神秀这样的大师,都没获得五祖的衣钵,那个得了衣服的,岂不是更加牛掰?越想,就越想知道惠能这个砍柴的,到底是个啥水平。 所以,当六祖惠能公开身份之后,他到了广州这个消息就传了出去,这一下就不得了了,第二年,韶州刺史韦璩领着一千多个僧尼加上韶州全体官员,一起恭请惠能去曹溪宝林寺讲法。 这个韶州就是今天广东韶关,曹溪宝林寺就是今天的韶关南华寺,从这个时候开始,惠能就在这个南华寺呆了下来,前后三十七年,弘扬禅宗,主张“顿悟”,人称“南宗”;他的同门师兄“两京法主”神秀,主张“渐悟”,在华北一带势力颇盛,号称“北宗”。一句话,禅宗到此分裂,形成了南顿北渐的格局。 总结一下,从惠能和神秀两人为了争夺正统而做的偈子就可以完全看出这二人的区别。神秀认为,要时时刻刻勤修苦练,打坐观心,并且要坚持“诸恶莫作,诸善奉行”,结合儒家吾日三省吾身的精神,才能在佛学上有所成就。 惠能并不反对神秀的这些思想,但更进一步的是,他认为“若识本心,即是解脱”,不用特意地为了求佛法而修行,想要修行,人间处处是道场,这叫“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为此,惠能还提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号“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只要机缘到了,马上开悟。 客观地讲,神秀的“渐悟”想法符合大家的学习习惯,你躲在小屋里,慢慢地学习,时刻警醒,别让自己的内心被外边的花花草草污染了,渐渐就能达到清净的地步,就好像先上小学,再中学和大学,听起来很合理;只是近年来心理学和认知学的研究也发现,惠能的“顿悟”其实也有道理,甚至说这才是人类获得知识最主要的方式,这种突然打破旧有框架的思维方式在现代有一个新称呼,叫“创造性思维”,就像是乔布斯的那个苹果手机,一旦他悟到了“不需要键盘”的时候,一个全新的世界就打开了。 只不过呢,“顿悟”实现起来,却是极难,你想想,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乔布斯呢?六祖惠能的思想也是如此,它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却极难领悟,领悟了之后也很难对别人说出来,这里有两个禅宗的小故事,可以用来做一个注脚。 话说宋代有一个叫克勤的禅宗和尚,他的师傅叫法演。有一天,有一个退休的官员来找法演,向他请教一个问题,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也就是问咱们的达摩老祖宗,当年为啥要从西天来到中土呢?法演老和尚就说了,这事我知道啊,有两句诗,正好是祖师爷到俺们中国来的意思,诗是这样写的:“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 法演这里引用的两句诗本意是一个女孩子坐在闺房里,不停地叫她的丫鬟小玉的名字,其实她就是为了让房间外面,正在客厅里和家人说话的未婚夫知道她在房间里。法演通过这两句诗告诉那个官员,你纠结于祖师爷咋想的,或者说天天研究《金刚经》里面的字句,那就是停留在琢磨为啥小姐喊丫鬟的层次,都是表面文章,等你真正知道小姐的意思了,你根本就不会为她喊丫鬟的声音而困惑。 官员离开之后,站在一旁法演的弟子克勤就问:“这个陈提刑大老爷懂了没有?”法演的回答是:“他只认得声音。”言下之意,对方也是一个死读经文的家伙,克勤就接着问:“既然认得声音,为什么不能悟道呢?”法演这时候突然转身,提高了声音,面对克勤大声问道“什么是祖师西来意?是庭前的柏树子吗?” 这一声棒喝顿时帮克勤突破了疑关,他马上大彻大悟,兴高采烈地走出室外,正好看见一只大公鸡,飞上栏杆大声地打鸣,悟道之后的克勤顺口说道:“这不正是呼喊小玉的声音吗?”法演微笑点头不语。 于是,这位后来被尊为佛果禅师的克勤大和尚当场写了一首偈子,香艳体的,其中有两句是这样的,“少年一段风流事,只许佳人独自知”。他悟到了,只是人类的语言等级远远不够,是不能够描述这种感觉的,他完全没办法说出来他到底悟出了什么,就像热恋情人之间经常做的那点风流事,其中妙处很难描述,只能自己体会,自己知道。 另外一个小故事比较短,但更能说明问题。它说有一个和尚,有一天问他的师傅,什么是“曹溪一滴水”呢?本来呢,他想问的是六祖惠能大师在曹溪讲佛法的精要所在,不过这么绕着弯子问,显得他有学问。 谁知道那位更有学问的师父比他还要不着调,马上就回答,“曹溪一滴水”。这位和尚以为老师没听清楚问题,就接着问:“老师,我问的是,什么是曹溪一滴水?”这位老师直起腰,大声喊道“曹溪一滴水!”马上,问话的和尚如遭雷击,顷刻大悟。 这也就是后来有禅师讲法时所说,“说是一物即不中”,比如说太阳,无论我用怎样的词汇去形容,圆的,热的,发光,白天出来,都不可能让你真正明白太阳是啥玩意,只有你走出房间,来到大街上,抬头看见了,体会到了,你才会真的知道,哦,这个玩意就是太阳。 可以这样说,任何人单纯靠文字,那是绝对解释不清楚太阳的真实概念的,真正的太阳只有一个,但文学家笔下的太阳,却是千差万别,早已脱离了“实相”。 除了难以言说之外,六祖惠能禅学还有一个思想就是“佛法在世间”。他虽然不反对出家在寺院里修行,但他强调所谓的修行就在于日常活动,对于那种僵化的,只用行动不用心的修行活动,甚至他都是反对的。 这里也有一个小故事,说是有一个和尚,除了吃饭睡觉,每天所有时间都用来打坐,说自己要成佛,另一个和尚就拿出一块砖头,在他面前开始磨,打坐的这位马上睁开眼睛,很惊奇地说,你磨砖干啥玩意?那个和尚说,我缺一个镜子,把这块砖头磨一下,弄一个镜子,前一个和尚马上像看到怪物一样,大声问道:“磨砖岂能成镜?”另一个哈哈大笑,说磨砖不能成镜,你的打坐岂能成佛?立志成佛这位大和尚听了之后就问他,那么怎么能成佛?磨砖的这位就反问他,你说一头牛拉一辆车,车不走,你是打牛呢?还是打车?第一个和尚听了之后马上不打坐了,跪倒在地,拜这位缺镜子的大和尚为师。 这个故事里,牛就是我们的心,车就是我们的身体,身体的行动都是靠心来支配的,分不清主次,看见别人做什么,你也做什么,那是绝对不能成功的。前面那位爷打坐的时候,对方磨个砖头他就和人辩论起来了,证明打坐根本就不适合他,他一点儿都不愿意打坐,坐在那儿,心里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那还怎么能专心?又怎么能成佛? 实际上,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我上中学时,有一位同学,整天看起来悠哉游哉,不怎么看书,大家都自习的时候,他经常以各种理由不来,也有同学每天都在看书,甚至走路都准备好小纸条,不时掏出来看看。结果高考时,前面那位每天不上自习的同学以班级总分第一考上了大学,而天天读书那位却只考上了专科学校。后来再见面时,整天不看书的那位同学道出了实情,他说实际上,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脑袋里做各种试题,反复回味书本上的知识,吃饭,上厕所,甚至踢球的时候,都在脑袋里学习,没什么,就是感兴趣,至于说坐在那里读书,他觉得反而效率不高。 你可能想不到的是,禅宗除了用语言启迪,有时候它还连打带骂,连吃带喝地传道,说的是德山宣鉴禅师经常性地用棒子抽打弟子;临济宗的义玄祖师爷不仅拿棒子揍,还时不时地大吼几声,合起来为“当头棒喝”。而云门宗的文偃祖师无论你问他什么,经常都是一句回答“麻饼”;赵州禅师对于请教佛法之人就是三个字,“吃茶去”。 之所以这些大和尚这么不着调,为的就是破心,破除你对过去,当下和未来的悔恨或期盼之心,破除你对世间、佛法,乃至一切的依赖和执着之心,满心希望老师给你指点迷津就是一种执着,如果一棒子下去,让你瞬间明白了,见到了自己的本心,那就是用禅心激发了你的自心,正是禅宗倡导的“心心相印”。当然,你也必须是那块料,或者说修行有一定的基础才可以,那些连佛门都没摸到的,大和尚们揍你也是白揍。 上面说的这些故事,包括祖师和弟子们之间的对话,在禅宗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公案,或者说“话头”,禅宗主要的悟道方式,就靠琢磨和思考这种公案,他们叫“参话头”,每个人在这里面得到什么,得到多少,那是靠个人的悟性和缘分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翻一翻《景德传灯录》和《五灯会元》这一类书,那里面都是这种故事,有一些很有意思,也很有启发。 当惠能不再躲藏,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说自己就是禅宗六祖之后,北方的神秀有什么反应呢?是不是两人要来一场终极对决呢?这些,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4 传法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到中国禅宗在五祖弘忍的手里,得到了很大的改变,首先,弘忍大和尚的五祖寺那是相当出名,不仅建了寺,还因为这座寺庙改变了当地的地名,变成了今天的湖北省黄梅县五祖镇,这确实应该让老和尚相当自豪; 第二,弘忍是一个天生的销售人员,此僧的营销搞得特别好,可以这样说,禅宗就是在他手里,名气才开始大起来的,那个东山寺里面,经常住着千余人,就连当时的皇帝唐高宗都知道了这位大和尚的名字,在公元660年,专门派使者来请他去皇宫里聊聊,结果是五祖弘忍架子很大,就是两个字,不去。而唐高宗在历史上以脾气好闻名,弘忍不来他也不生气,反而给了很多日常生活用品,最后弄得东山寺和弘忍的名气更大了,这可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要是后面没有真正的佛祖撑腰,他敢吗?而一个有佛祖撑腰的老和尚,自然是值得我们多宣传,多捐点香火钱的。顺便说一句,唐高宗李治同学的媳妇儿叫武则天,估计谁有了那样的媳妇儿,脾气都会好一点; 最后一个改变很重要,就是从弘忍开始,汉传佛教禅宗开始用《金刚经》来作为印心的经文,换句话说,禅宗的首席经书变成了《金刚经》,原来的《楞伽经》居于次席了。 金刚经的全名叫做《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有人说不对,前面还有两个字,叫“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你说的没错,唐僧大和尚当年翻译的版本是这个名字,但我觉得,“能断”这俩字,是唐僧自己加上去的,因为他想表达的是一部“讲述般若大智慧,斩断如同像金刚石一样坚硬的烦恼,到达彼岸”的经书,但鸠摩罗什显然不是这么解释的,他的看法是“像金刚石一样的般若大智慧,能够斩断烦恼,到达彼岸”,一个是烦恼如同金刚石,另一个是般若智慧如同金刚石,仔细思索一下“金刚石”这个词的用法,我个人倾向于鸠摩罗什老和尚是对的,应该是智慧如金刚石。 《金刚经》的内容也十分清楚,是释迦牟尼老师在给孤独园里的演讲,为啥要演讲?因为他的大弟子须菩提尊者当场问了一个问题,说一切的烦恼和痛苦都是我这个破心不老实,生出来的,那么,如何调整、安抚甚至说控制我这颗心呢?释迦牟尼老师从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入手,详细解释了如何获得无上正等正觉,如此而已。里面用了大量“如来说某某,即非某某,是名某某”的句法,啥意思呢?就是说我释迦牟尼瞎白话一颗两颗大白菜,实际上并没有大白菜,只是我借用大白菜这个名而已。比如说“如来说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当我和你们说世界的时候,是借用了“世界”这个名词,它并不能表达世界的真正状态,只是我们必须要借用一个名词,不说世界,说粪坑也行,只要我们彼此知道说的是啥就行,但这个词汇只是假名,并不代表这件物品的真实本性。然后佛祖还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看到的一切存在,包括我释迦牟尼大和尚在内,都是暂时存在,转瞬即逝的虚妄而已,不仅世界,所有的思想、精神也是,这叫做“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他老人家最后的总结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梦,泡沫,影子,露水,闪电,大家伙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和这些玩意一样不长久,当你们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你还天天瞎纠结个啥,有啥想不开的?要是想开了,而且是时时刻刻想开了,“无所住而生其心”,不管外界如何变幻,你都有一颗“想开了”的心,那你还有啥烦恼呢?恭喜,你涅槃了。 顺便说一句,这部金刚经不仅在禅宗,在所有宗派里,地位都很高,它和《心经》并称为众经之王,对于汉传大乘佛教,意义非凡。 言归正传,在五祖弘忍之后,禅宗迎来了中国佛教历史,仍至于中国历史上最牛掰的一位文盲,也是一位震烁古今的佛学大师,这事是这样的。 话说公元660年的某一天,在今天广东省新兴县,那时称为新州的地方,一个小客店里,有一个靠打柴谋生的年轻人听到一位客官在读一本经书,里面的内容让他浑身汗毛倒立,惊悚不已,觉得听到了这辈子最大的真理,用学生们经常说的话就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于是,这个打柴的人就问人家,客官您读的是什么书啊?对方告诉他,这是《金刚经》,是黄梅那个地方一个叫弘忍的老和尚讲的,那个寺庙叫东山寺。 打柴小伙儿当年23岁,还没娶老婆,但听了客人的话之后,他就下定决心,要去出家,跟随弘忍学习这个叫做金刚经的东西。决心下了之后没多久,机缘就来了,有一个大善人给了他一笔银两,他就把这笔钱都给他母亲养老,一个人来到了黄梅的东山寺。 这位年轻人俗家的姓氏是卢,费尽千辛万苦见到弘忍之后,后者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他不好好养家糊口,来和尚庙里要干啥?卢小哥直接就说,求法成佛。 弘忍当时就笑了,嘲笑的笑,说“獦獠岂能成佛”,“獦獠”是那时候对南方人的一种轻蔑的称呼,相当于“南蛮子”的意思。这位卢小哥当即答道,“人有南北,佛性无南北,獦獠与和尚身体不同,佛性无二”。这话相当给力,基本上就是僧璨回答慧可的翻版,弘忍老和尚当时怎么想的不知道,反正卢小哥没被赶出去,而是被安排到后面厨房打杂,干了八个月劈柴洗米的工作,他一次佛法也没听过,一次大殿也没上过。 到了第二年,公元661年,弘忍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决定把达摩当年那件破衣服和要饭碗传下去,就让所有弟子都写一个偈子,说看看你们悟道的进度。所谓偈子,来自梵文“偈陀”,也就是佛经里面的颂词,高僧大德们用这种形式来表达自己对佛理的感悟,一般要押韵,只是为了好记。 当时弘忍的大弟子神秀上座被公认为是禅宗的下一代继承人,他自然是要展示一下自己的思想深度,一来给老师看,二来也给师弟们看,让大家知道,他这个继承人是合格的。思索良久之后,神秀是这样写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弘忍看了大弟子的偈子之后,也是沉思良久,然后告诉大家,你们看看,大师兄写得多好,大家照着这个修炼吧。 当时有一个特别笨的小和尚,因为师傅说了大师兄神秀的偈子写得好,他怕记不住,就一边走路,一边大声背诵,就这么着,被后院帮厨的卢小哥听见了。这位劈柴哥叫住了笨和尚,问是谁写的偈子,笨和尚也没隐瞒,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卢小哥想了想,就说我不识字,但我也有一首偈子,你帮我写在墙上好不好?笨和尚是个热心肠,当即就在东山寺的墙壁上写下了下面四句偈子:“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弘忍老和尚看过卢小哥的偈子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擦了吧。然后来到厨房,在旁边看卢小哥磨米,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米磨熟了没有?卢小哥当即说道:“米熟久矣,犹欠筛在。”“筛”这个字,在他的嘴里,和“师傅”的“师”读音一样,这意思就是我本身已经开悟,就差师傅指点两句了。于是,五祖弘忍用拐杖在石碾子上敲了三下,转身就走了。 当天夜里,半夜三更,卢小哥潜入老和尚的卧室,师徒两个用袈裟挡住烛光,弘忍为小伙子解释了全本《金刚经》,解释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时候,后者已经大彻大悟,说:“自性本来清净,没有生灭,一切具足,没有动摇,万法具由此生”,弘忍给他点了一个赞,说:“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随后把袈裟和破碗都传给卢小哥。 这位卢小哥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禅宗六祖,惠能大师。这位大师牛掰到什么程度呢?他后来有一个弟子,把他一生的事迹和言行都记录下来,汇编成一本书,这本书被后世佛教徒命名为《六祖坛经》。 我们前面说过,佛教的三藏,经律论,记录释迦牟尼老师言行的书才能被称为经,而且前面要加上“如是我闻”四个字,其他你自己写的玩意只能叫“论”。但惠能却是一个例外,他的《六祖坛经》是唯一的一本,不是释迦牟尼说的,不用加“如是我闻”四个字,却被广泛接受,承认为“经”的佛教典籍。也就是说,汉传大乘佛教在惠能之后的所有佛教徒公认,惠能和释迦牟尼老师是一个层次的,人家已经不是学生了,也是大乘佛教这所学院的老师了,虽然说这位老师皈依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标准文盲。 后来曾经有人用这件事难为他,说您都不识字,怎么可能懂得佛法?惠能的回答是相当经典,他说佛法好比是月亮,而文字是指出月亮位置的手指头,无论你那根破手指头在不在,指不指月亮的位置,月亮依旧在那里,我抬头就能看见,何必用你的手指头?只是世间人大多数愚昧无知,整天低头忙活,从来不往天上看而已,所以才需要别人的手指给他们指引方向。 惠能大师在这里天才地指出了生活中的一个常识,那就是有知识的人不一定有智慧,你认识几万个汉字,也只不过和《新华字典》那个死物是一个层次的,不能说明你有了智慧,这一点,几乎适用于方方面面,大家可以自己体会一下。 顺便说一句,编《六祖坛经》的这位弟子,法号是曹溪法海,但你千万别和《白蛇传》里面那个拆散了白娘子和许仙的法海老和尚混为一谈,他俩不是一个人。 《白蛇传》里面那位金山法海大师,虽然在小说里的形象不咋地,但在真正的历史里,却也算是一位受人敬仰的禅宗大师。此人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官二代,来自河东裴氏,他爹是唐朝最出名的宰相之一裴休,为官十分清廉,颇有政绩,而法海本人也没给他爹抹黑,没有任何恶习,刻苦学习,最后还考上了状元,是翰林院的大学士。那这样的一个人为啥出家了呢?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据民间传说,是替皇太子出家,真假就不知道了。 这哥们出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镇江的金山寺,历史资料记载,法海大和尚修金山寺的时候,有一条白色的大蟒蛇趴在工地上,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不是要搬家费,工人们没办法,就想拍死它。法海这时候站了出来,阻止了工人们的打蛇运动,说施主们,你我可都不是汉高祖刘邦啊。想当年刘邦那个无赖靠砍死一条白蛇而起义,法海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们不会像刘邦那样造反,也没必要杀死一条白蛇。于是,他召集大和尚小和尚们,大家一起呜哩哇啦地念《金刚经》《法华经》和《楞伽经》等等,神奇的事情接下来就发生了,这条蛇突然昂起首来,向法海吐了吐舌头,就爬走了。大蛇离开的时候开始下大雨,雨下了几天才停,后人就编了个故事,说,这是龙王要和法海争夺金山寺这块宝地,而法海和尚却是端坐在工地旁边的一个小洞里,岿然不动,意思是这块地我法海要定了,最后龙王就输了,后来工人们就建造了这个“法海洞”,以示纪念。当然,你要是说那白蛇它就不是龙王,而是白素贞白娘子,那也随你。 金山寺修建成功之后,很快就成了中国禅宗圣地之一,清朝时,乾隆皇帝还在寺内修建了文宗阁,把《四库全书》藏在了里面。 可以这样说,法海这位大和尚一直到清朝,都是一位得道高僧的正面形象,即便是冯梦龙把“白蛇传”这个故事写进他的《警世通言》,那也是劝诫人们不要贪恋女色,法海在里面还是以救人高僧的形象出现的。 法海这位和尚形象的真正反转,应该是在民国的时候,那时候全中国的知识分子都在反思,为啥咱们大中华总是受人欺负,思来想去,儒家礼教这些东西都成了应该被打倒的事情,尤其是鲁迅写了一篇《论雷峰塔的倒掉》之后,就更不得了了,周大师一向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法海老和尚旋即成了恶人,水漫金山,拆散恩爱夫妻这些罪名都把他钉在了封建礼教迂腐代言人的审判柱上,一位状元郎,一位得道高僧,就落得个这么一个下场,怪谁呢?谁也怪不了,只能说时代如此。 法海的故事讲完了,我们还要回到公元661年的那个深夜,五祖弘忍的小禅房之内,就在他正式确立惠能为六祖之后,这老爷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孩子啊,你赶紧跑吧,否则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这就很奇怪了,一个是东山寺的老大五祖,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另一个是东山寺即将的老大六祖,天纵奇才,说一句菩萨转世都不为过,那谁敢害他俩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3 禅宗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达摩大和尚和南梁武帝萧衍话不投机,于公元527年一苇渡江,来到北方的一个小寺庙,这个寺庙就是大名鼎鼎的,号称“天下第一名刹”的少林寺。 少林寺是禅宗的祖庭,这个概念今天已经深入人心,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达摩号称是中国禅宗祖师,在他到达少林寺之前,这个和尚庙里或者说整个华夏大地上有修习禅宗的吗?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可能要先来看另一个问题,禅宗究竟是啥玩意?虽然我们现在经常说佛祖拈花,迦叶微笑,开启了禅宗传承,但这是后人总结,甚至说就是演绎出来的,在达摩之前,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禅宗的。可问题是,虽然没有禅宗,却有“禅”以及“禅宗”的思想。 前面说过,禅这个字代表是六度之一的“禅定”,释迦牟尼老师当年也修习过,还达到了非想非非想的最高境界,甚至后来菩提树下悟道,都有禅定的功劳,所以,它一直都是所有佛教徒修行的方法之一。从这个角度讲,在达摩之前,中国有很多僧人都接触过禅法,前面说过的安士高、鸠摩罗什等高僧,也翻译过诸如《坐禅三昧经》《禅法要解》这样的经书。而少林寺在达摩之前,也是有人在这方面有很大成就的,此人的法号叫僧稠。 前面讲过,少林寺是北魏孝文帝给一个叫跋陀的老和尚修建的,大概在公元516年左右,僧稠来到了少林寺,拜跋陀为师。这个僧稠修习的,就是止观禅法,什么“五停心”“四念处”这些东西他都有很深的造诣。他的师父跋陀在僧稠来了之后不久,就离开了少林寺,临别前,给僧稠下了这么一个评语,说“自葱岭以东,禅学之最,汝其人矣。”表扬了弟子的禅学水品。 顺便说一句,僧稠不仅仅是禅上的功夫深,他真正的功夫也很深,这个功夫当然指的是著名的少林功夫。在进入少林寺之前,他就有一身好武艺,据一些史书记载,此人“筋骨强劲,拳捷骁武”,甚至有记载说他57岁的时候,看见两只老虎打架,还上去当“调解员”,只用一把锡杖,老和尚就把两只老虎给分开了。少林寺现在以武僧闻名,应该就是在跋陀走后,僧稠当少林主持的那十年,带领大家搞体育运动而留下的传统。 遗憾的是,当达摩到达少林寺的时候,僧稠刚刚离开,不然的话,两大高手可以较量一番,只不过僧稠会武功是真的,而达摩只是传闻,他真正的功夫,是为禅法注入了思想体系,从而建立了禅宗。 话说达摩到达少林寺之后,就开始忙活着广收门徒,用印度大和尚求那跋陀罗翻译的四卷《楞伽经》教授弟子。这个《楞伽经》虽然也是大乘佛教经典,但有两个地方比较特殊,第一个特殊的是,它所传承的,既不是中观学派,也不是瑜伽行派,而是印度大乘佛教的第三个派别,如来藏学派。前面介绍过,中观学派强调“万法性空”,瑜伽行派说“万法唯心”,这个如来藏学派的观点是“万法自性”,它说的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光明清净的“自性”,只要你好好修行,找到了这个“自性”,你就涅槃解脱了。 就因为这个理论基础,《楞伽经》就诞生了第二个特点,叫做“自觉圣智”,也就是你想找到“自性”,只能向内求,要自己觉悟,不能过分依赖佛经和文字这些东西,这叫做“离言”。 达摩老先生把如来藏学派的思想,《楞伽经》上面的两个特点,禅定的修行方法,再加上他自己所理解的道家的清静无为思想,所有这些东西,捆吧捆吧,打包在一起,传给了他的弟子们,禅宗由此诞生,并开始了在中国的传承。 传说中,达摩在少林寺后山面壁九年,还有传授弟子们易筋和洗髓两个武功秘笈,我们说面壁也许是有的,毕竟禅定是需要打坐的,但一坐九年,武功秘笈等暂时只能算是传说,我们听听就好。 从达摩手中接过衣钵的禅宗二祖,是一位法号叫做慧可的和尚。 慧可在拜达摩为师之前的十年,就已经出家做了和尚,还有一个叫做神光的法号,只是在了解了达摩的思想之后,他感觉禅宗的思想和修行方式和自己投缘,就立志要改换门庭,死活都要跟着达摩学习佛法。 关于达摩是如何收其为弟子的,有两种说法,一个叫“神光断臂”,另一个叫“乞师安心”,我先把故事讲完,然后再说我的结论。 先说神光断臂,话说神光和尚为了得到他梦寐以求的禅宗心法,没日没夜地站在达摩修行之处的外面,央求着要拜达摩为师,甚至天降大雪他还是死心眼地不肯回去睡觉。达摩第二天早上看见这副情形,就说你别耽误功夫了,想要我传你佛法,除非天降红雪。神光和尚心想有要求这事就好办,马上抽出戒刀,一刀把自己的左臂砍了下来,顿时鲜血喷涌,漫天红雪。于是,达摩只好收下了神光,重新赐了一个法号叫慧可。 而“乞师安心”就完全是另外一幅和谐画面了。它也说神光和尚站在大雪中一夜没睡觉,但随后对话的风格变了,达摩像一位老大爷一样问神光,你小子半夜不睡觉,站我门外嘎哈?这么多天了,下大雪也不走,你到底想偷点儿啥玩意啊?慧可的回答是,“吾心不安,乞师安心”,老师帮帮我,让我的心安静下来。然后达摩老和尚又发挥了面对梁武帝的那种不着调,就说,“将心来,与汝安”,把心拿过来,我帮你安。可是这一回儿,他遇到的是神光,这位四十岁的中年和尚一没生气,二没激动,只是想了一会儿,回答说“觅心了不可得”,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我的心。达摩也笑了,接着说,你的心已经安好了。神光当即是恍然大悟,跪下就磕头,而达摩也知道了,眼前这个人是可以传承禅宗的和尚,扶他起来,赐名慧可。 两个故事一比较,当然是后一个更靠谱。首先我们要知道,自残身体在佛教所有宗派都是禁止的,更何况像禅宗这种轻灵活泼,不追求死文字的派别呢?拈花微笑之间就立地成佛的修行之道,怎么可能怂恿信徒去砍胳膊?可以断定,无论为了什么,能把自己胳膊砍下来的人绝对不适合学禅宗,达摩祖师更是不会传他半点佛法,最多送他一句“您啊,还是在六道里多转几圈吧。”编造这个故事的人也许一心求解脱,但执着心如此之重,只能说和佛教缘分太浅。 其次关于胳膊没有了这事儿,真正有记录的是慧可的一位师兄,也就是达摩的另一个弟子,名字叫昙林的。那已经是慧可加入禅宗四十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赶上了北周武帝灭佛,为了保护禅宗经典,昙林的胳膊被士兵砍下去一只,后来也是慧可一直照顾他。 所以,“神光断臂”的故事就是一个典型的张冠李戴,再加上信口雌黄而已。但滑稽的是,这个砍胳膊的故事一直都很流行,不仅流行,还演绎出了后续,说当时达摩一看神光砍掉了胳膊,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淌,说时迟那时快,一抬手就把自己的僧袍脱下,披在了神光的左肩上,这就演变为今天和尚披在左肩上的袈裟。 这自然更是假的。所谓袈裟,别说神光、达摩这些人,就是在释迦摩尼老师还没悟道的时候,在印度就已经出现了,甚至早期的时候,它和宗教的关系都不大,印度人穿衣服之所以把右肩膀露出来,完全是因为天气太热,而大多数人右手干活比较方便,这东西在古罗马,古代西藏,都流行过。 当然,那时候它还不叫袈裟,是佛教诞生之后,和尚们穿的袒露右肩的衣服才被称为“袈裟”,这个词的本意是“乱七八糟的颜色”,佛教用语为“不正色”,整套衣服不是一个纯正的颜色。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早期僧侣没钱,也不干活,更不种地,很多时候只能从死人身上扒衣服穿,要是刚死的,可能还好点,死的时间稍微长一点,那衣服就破破烂烂了,可能就要重新裁剪缝合,自然是不能一个颜色,所以袈裟还有两个著名的称呼,一个叫做“粪扫衣”,形容其污秽不堪,另一个叫作“百衲衣”,“衲”这个字在中文里就是缝补的意思,“百衲”就是形容这破衣服是很多块破布缝起来的,现在老和尚经常自称“老衲”,就是从这个衣服名称上来的。 除了偏袒右肩和不正色,袈裟还有一个特点,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那就是上面往往是一块块的方格子,《西游记》里唐僧那衣服挺干净,但方格子却也很明显,那是咋回事呢?按照《四分律》的记载,释迦牟尼允许僧侣可以接受施舍之后,僧人们的条件就改善了,经常会收到大块的布料,也就是不需要从死人身上扒衣料缝合了。 但随即释迦牟尼老师就颁布了佛祖N号令,说整块布必须切割成块,再重新缝合。老人家是相当滴有经验,僧人们天天行走江湖,穿这么好的衣服,容易被抢,而且,它还可能让僧侣有了爱惜衣服的执着心。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强盗不抢了,你自己也不会爱惜衣服了,这样才能安心修行。 就这样,衣料被剪成一个个方块,然后缝合,为啥是方块,这里面也有讲究,一是容易重新缝合;二是风格统一,便于僧团齐心;三是方块象征田地,田地种粮食可以养命,袈裟上的方块就可以养“慧”命;最后向世人昭示,佛法为人世间的“福田”,你尊敬僧人,就是养你自己的福田。从此之后,和尚就有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文雅外号,“田衣”,白居易有诗曰,“山屐田衣六七贤”,指的就是光头大和尚们。 关于袈裟最后要说的是,在佛教里,它除了当衣服穿之外,也作为传承的信物,据说佛祖释迦牟尼涅槃之前,就把自己的袈裟和另一个称为钵的东西传给了大迦叶尊者,嘱咐他说你不要急着去死,要留在这人世间,等弥勒佛降世之后,才可以涅槃成佛。 同样的,达摩寂灭之前,也把自己的袈裟,和一个钵传给了慧可,作为对他身份的肯定,这就是汉语词语“衣钵传人”的来历。 大家要注意的是,汉字里的这个“钵”,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后创造出来,用来表示古印度一种称为“钵多罗”的大饭盆,也是当年释迦牟尼老师和学生们要饭的饭碗,据说,佛祖用的那个,是一个天然的,石头做的饭碗,不仅大,还很沉,估计当年的佛经翻译者在中国人的厨房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找到饭量这么大的饭碗,只好创造一个字了事。 言归正传,慧可大和尚就这样成为了中国禅宗的二祖,他传法的特点和达摩不太一样,这哥们喜欢四处溜达,很少在少林寺里面发呆,也不去后山面壁,一生到处讲学收徒,没事就逛菜市场,相当地逍遥自在。 公元577年,慧可在安徽岳西县司空山把衣钵传给了三祖僧璨,此地今天称为“二祖寺”,为禅宗第二个祖庭。两年后,老和尚以92岁的高龄,又跑到东魏的邺城,去干啥?打工。你没听错,他当时也没个固定的住处,一边打工混口饭吃,一边随意给人讲法,就是这样艰苦的环境,他居然活到了106岁,最后还是因为被人陷害进了监狱,在里面被流氓们迫害死的,可谓是奇迹。 禅宗三祖僧璨是一位麻风病患者,当他向慧可请求进入佛门,修习禅宗的时候,慧可老和尚说阁下这副鬼样子,应该找医生啊,你找我这个老和尚有啥用?僧璨的回答是,“身虽病,心无二”,身体上,我虽然比不上您这个多年的农民工,但心是一样的。 慧可听后就知道了,机缘已到,眼前这个满身斑块的家伙,是适合修习禅宗的,于是收其为徒,果然,随后不久,僧璨就证明了自己的优秀,让慧可心甘情愿地把衣钵传给了他。 现在有一本禅宗颂偈的小册子,名字叫《信心铭》,记录了开悟的方法与境界,一般来说,大家认为这是三祖僧璨所写,也有人说是后世法融大师的作品,我个人来说,认为僧璨作品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它也是我非常喜欢的禅宗作品,里面有一句话叫做“违顺相争,是为心病”,更是时时在心里玩味。 据说,这八个字后面,还有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在一次和尚尼姑听法的大会上,一个和尚喜欢上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尼姑,当天散会后就写了一句话给她:“不多不少,只求抱抱就好”。可是让这个和尚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小尼姑当众出示了纸条,更是大大方方地当众开口说道:“昨天说喜欢我的师兄,我在这里,你来抱抱我好了。”结果自然是没人敢出来抱她,那位大和尚成了一个怂货。小尼姑等了半天,最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违顺相争,是为心病”,下面很多大和尚都因为这八个字,当场开悟,齐声念诵佛号,佛法又进一步。 我们别管真假,这个故事揭示了一个真理,爱而不敢说,欲而不敢得,确实是一个心病,带着这样的心病,人生自然是痛苦的,就像在地狱里煎熬一样。同样,如果你内心充满了愤恨和嫉妒,恨不得对方去死,却要不停对自己说我信佛了,我原谅他了,这样的一颗心,也是有病的,无论你念多少句经书,都得不到解脱。 明代的王阳明说过一句“心即是理”,和禅宗这句“违顺相争,是为心病”几乎就是一个硬币的两个面,互为印证,当然,这是题外话。 三祖僧璨在今天安徽潜山市的山谷寺呆的时间比较长,所以此地又叫“三祖寺”,是禅宗的第三祖庭,你要是问,这禅宗的祖师爷一个比一个爱旅游,不会每一个祖师都有一个祖庭吧?那你还真说对了,三祖之后的四祖道信,在今天湖北黄梅建有黄梅四祖禅寺,是第四祖庭,在他之后的五祖弘忍,也没在原地窝着,跑到离师傅四祖道信不远的地方,建了一座新的禅寺东山寺,今天称为五祖寺。 不过虽然都是四处溜达建寺庙,但禅宗到了弘忍这里,却发生了变化,甚至连修行的经书都变了,更是出现了一位惊世骇俗的佛学大师,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2 拈花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前面几集介绍了汉传佛教八个大乘宗派中的七个,其中的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和律宗这五个,在唐武宗灭佛之后,就逐渐衰微下去,而唐朝密宗几乎是彻底断了传承,让位给西藏密宗,两者之间勉强算是有那么一点香火关系,甚至可以这样说,就只能靠着密宗两个字认亲了。 与此同时,净土宗反而是香火鼎盛,传承不断,这里面的奥妙我们前面也做了一些解释,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走不走群众路线,是不是依靠广大劳动人民参合的问题,天台宗那些宗派佛教理论实在太深,咱小学都没毕业,要去和中科院的院士对话,那能聊出个啥来?而净土宗这种只要念两句佛号就可以的,当然更容易得到老百姓的青睐。 不过俗话说的好,凡事它总有例外,接下来要介绍的八大宗派最后一个禅宗,也没走群众路线,却活得相当地精彩。而且,这个禅宗不仅走了知识分子的路线,吸引的还都是院士这个级别的读书人,比如说唐朝那个王维号称诗佛,以诗句近禅理而闻名天下;唐宋八大家的柳宗元经常出入禅门,更是禅宗六祖的铁粉儿;朝堂上的大宰相裴休是黄檗大师的信徒;到了宋代,文人如黄庭坚、苏轼之流就不用说了,其他包括理学大师程颐程颢兄弟,朱熹、陆九渊等人,无一不是参禅礼佛之人。 也正是这些大知识分子们的加入,导致了唐宋之后的中国文化深受禅宗的影响,什么书法,水墨山水画,明代心学等等,都能找到大量禅宗佛理的影子,我们说中国文化儒释道,佛家能把自个儿挤进去,禅宗的功劳绝对是第一位的。 那为啥同样不走群众路线,你禅宗就这么牛掰,能得到大批人的热爱,进而影响整个神州,而我们这些华严、唯识就不行呢?这里面当然是有原因的。同样的读书人,想从华严和唯识这些宗派入道,或者说领悟佛法,那就必须要读书,日夜不停地读书,就算是从老婆香喷喷的被窝里爬出来,住到和尚庙毕生去研究那些佛教经典,也不一定能有啥成果。但这就麻烦了,它不仅仅是家庭和谐,成不成佛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俺的正经课本,四书五经还有没有时间读了呢?如果说因为信你天台宗的东西就耽误了我的功名,这算谁的? 禅宗就不一样了,你虽然也可以读它的书,它却告诉你重点不在于读书,需要的是悟。王维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学习工作累了之余,伸个懒腰,和老和尚对坐无语,望着远处山峰发一会儿呆,喝上一口茶,正神清气爽之际,老和尚可能就来上那么一句,大人,当下就是佛的境界啊,“此心即佛。”那王大官人肯定觉得这事儿不错,比起去读什么六经十一论,喝杯茶,发一下呆就是佛的境界了,这都能让人舒服得想去涅槃。 所以,禅宗对于知识分子,既是心灵寄托,也是生活最好的调剂,甚至还是开阔视野的辅助工具,如此禅宗,他们怎能不爱? 那么,何以至此呢,为啥禅宗它就可以不读书不念佛呢?答案当然就是信徒们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八个字,“不立文字,见性成佛”,想了解这里面的奥妙,必须还要从禅宗的历史典故入手。 关于禅宗的起源,是记录在一本叫做《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里面的,它说的是释迦牟尼老师有一次被大梵天王邀请到灵鹫山说法的故事。这里所谓的大梵天王,本来是婆罗门教的主神和造物主,也是今天印度教信仰的神仙之一。但在佛教里,却被称为护法神之一,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大保安,只是这个保安地位比较特殊,佛教有时候把他当作是我们这个娑婆世界的统领,又名世主,世界的世,主人的主,形象是四个脑袋,四个面孔,所以老百姓又叫他四面佛。 这里顺便说一句,佛教里面有“二十诸天”的说法,指的是释迦摩尼老师的二十位护法,这个大梵天王排在第一位,妥妥的保安大队长,第二位叫帝释天,而第三位到第六位,大家就非常熟悉了,依次是北方多闻天王,攥着一把雨伞,东方持国天王,抱着一把琵琶,南方增长天王,拎着一把宝剑,还有西方广目天王,手腕子上缠着一条龙,也有人说是蛇,这四位爷现在几乎在任何一个寺庙里都能看到,出镜率那是相当滴高。 言归正传,世主兼保安队长找佛祖说法,那招待规格肯定不低,所以在讲法之前,又是领导讲话,又是送花的,释迦牟尼老师接过送给自己的一朵金婆罗花,沉默不语,半天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是一脸平静安详地把花拿起来,给众位弟子和周围所有天王,鬼神,夜叉们看。 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也不知道释迦牟尼是啥意思,面面相觑,心里琢磨着老师今天是不是嗓子不舒服,不想讲课了。 就在这个时候,十大弟子之一的摩诃迦叶突然破颜而笑,释迦牟尼随后就开口了,当场宣布,“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也就是说,在佛祖拈花,迦叶微笑这两个动作之中,一个包含所有佛法,普照宇宙的佛教修行法门已经传给了大迦叶尊者,他后来被尊为禅宗第一始祖。 所以,从传说中禅宗诞生的第一天起,它就是一个不读书不说话的哑巴宗派。我之所以用“传说”两个字,是因为上面这个拈花微笑的故事,只记载在这本《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上,其他地方你看不到,而且这本经书历来都不被收入佛家的《大藏经》,什么是《大藏经》这事我们后面会解释,这里只用一句话说明不被它收藏的重要后果,那就是大多数和尚和历史学家都认为这本经书是伪造的。 但是,别管别人信不信,也不管印度是不是有禅宗,中国佛教禅宗的大和尚们是相信并且继承了这个“不立文字”“心心相印”的修行法门的,那么,中国禅宗起于什么时候呢? 这事儿,还要从中国南北朝,帝王们大肆修建寺庙的时候说起,那些痴迷的帝王里面,就有一位同学,是尤其的积极,当时我没讲的原因就是这位同学现在出场最合适。此人就是在公元504年之后改信佛教的南梁武帝萧衍,他迷信佛教到什么程度呢?从公元527年到公元547年的二十年间,他四次去庙里出家当和尚,说这个破身体可不能要了,必须要到庙里给和尚们糟蹋,做最苦的活儿,吃最差的饭菜。只是这小子每次出家,都不指定继承人,老皇帝没死,还不说谁接班,那谁又敢坐到皇椅上去呢?大臣们也没办法,只能每次都拿钱把他从庙里赎回来,折腾了四次,朝廷上付出了赎金4亿钱,他出家的那个同泰寺因此发了大财,当然,这4亿钱都来自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也不知道大和尚们收得是不是坦然。 不仅哭着喊着不当皇帝要当和尚,萧大皇帝还因为信佛不吃肉了,每天吃素。人家以前的僧人们,印度的,中国的,包括释迦牟尼老师自己,都是可以吃肉的,结果这位梁武帝也不知道如何看的经书,坚决认为信佛的人不应该吃肉,说实话,这位皇帝和尚的影响力还是挺大的,后来中国僧人们在制定清规的时候,也定下了出家人不能吃肉这条规矩,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个梁武帝就是禅宗诞生的关键人物,话说公元521年,南海刺史一个叫肖昂的官员给梁武帝写信,说我们这里出了一位大和尚,叫菩提达摩,看起来佛法挺深的,您要不要见见?当时的南海就是现在的广州,菩提达摩并不是广州本地人,他是来自印度,还是波斯,现在还有争论,但此人来到中国的第一站是广州是没争议的,这个大和尚一直在那里学习修行,现在广州上下九还有一块“达摩祖师西来登岸处”的石碑,顺便说一句,广州这座城市,和佛教禅宗很有缘,后面我们还会提到它。 梁武帝一听哎呀妈呀,居然有如此人物,赶紧请过来吧,我最喜欢的,就是光头大和尚,尤其是有学问的。就这样,达摩来到了南京,萧衍一见面就问:“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数,有何功德?”达摩看到对方这副猴急的摸样,就知道对方的水平了,大和尚的回答也很奇葩,他说“实无功德”,对不起,您一点功德都没有。 这就是不给面子了,人家对你们大和尚僧团做了那么多好事,还把你恭恭敬敬地请来,好酒好菜伺候着,饭后问你有没有功德,你硬邦邦地来一句没啥功德,谁听了都生气,梁武帝自然也不例外,马上接着问,why?是啊,为啥我干了这么多还没功德。 达摩的回答很经典,“此为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这里重点四个字在于“人天小果”,他的意思就是,你梁武帝做的这些事,所有果报那都是在人道天道这样的六道里面,也就是佛教经常说的福报,和你能不能得到解脱半毛钱关系也没有,而六道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只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罢了,称为六如,分别是梦、幻、泡、影、露、电。你在这六道里无论咋享受,那毕竟都是一场空,像做梦一样,诸法皆无常啊,大哥。 我呢,不是佛教徒,但我认为达摩这句话真的是佛门经典,可以为现在很多佛教徒醒醒脑,那种处处说造佛像可以积累功德,还要求用金银贵金属造像的经书,不仅仅是小乘佛教直接斥责为伪经书,估计达摩大和尚看见了也会大摇光头的,他对梁武帝说的“人天小果”还算是客气的,在我看来,这本质上就是“利益交换”,拿点儿金银和雕像换一场六道里的六如富贵而已,它和彻底的涅槃解脱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梁武帝当下更郁闷了,接下来又问道:“那真功德是啥玩意?”达摩的回答是:“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于世求。”这句回答里面还是只有四个字重要,就是“不于世求”,也就是真正的功德在人世间你是求不到的。 谈话到了这里,按道理说,你梁武帝要是心诚,无论如何也要问一句最关键的,那要向谁求,咋求呢?达摩也许就会告诉他,向你自己的内心求。至于说萧衍这家伙最后悟不悟,那就看缘法了。 但问题是,萧衍同志的本职工作是皇帝啊,你别看他装模作样地信佛了,但平日里霸道惯了,上面的一番问答彻底让他火大了,此人忍无可忍地问道:“对朕者何人?”你是个什么玩意啊,敢对朕如此讲话。这次达摩的回答更是简单,就是两个字,“不识”,我也不知道我是个一个什么玩意。这其实还是一句禅机,也是梁武帝最后的机会,达摩说他不认识自己,那么同样的,你萧衍是个什么东西,你能认识到你自己吗?识得自己的本心吗?如此一想,岂不是冷汗横流? 可惜的是,萧衍错过了这个机会,两人随即结束了这场对话,虽然梁武帝没对达摩有什么惩罚,更没有砍了和尚的大光头,但从此“达摩是路人”,也是事实。 同样地,大和尚自然也知道,这个南梁他是呆不下去了,就决定继续向北,渡过长江,去南北朝北边的北魏弘扬佛法。 达摩这家伙如何过长江的,今天已经成了一句著名的成语,叫“一苇渡江”,很多僧人和老百姓都说这和尚到了长江边上,顺手折断了一根芦苇,扔到江里,然后腾身而起,站在芦苇上,就过了长江。这当然是瞎白话的,和说他到江边就掏出两翅膀,往身后一插,呼哧呼哧地飞了过去一样是神话,是演义。 实际上,这个成语没错,错误的是成语解释。“一苇”这个词在古汉语就是一捆芦苇的意思,引申为用芦苇扎成的草筏子,古人经常这样过河,比如说《诗经》里就有这样的句子,“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就是用芦苇绑成筏子,从水面上飘过去。所以达摩过河是老老实实地坐筏子过去的,并没有什么神通,一苇渡江也没有夸张,只是有人借此忽悠大众罢了。 顺便说一句,达摩见梁武帝这一段对话在历史学家那里现在还存在争议,绝大多数史学家都认可,但也有一些人并不认同,比如民国的胡适先生,就认为时间上有问题,我们这里采用的是多数史学家的共识,你当然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只不过那段对话实在是太经典了,可以说是整个禅宗的精髓所在,我们没办法绕过去。 按照流行的说法,公元527年,达摩来到了北方的一座寺庙。这座寺庙当时的规模并不大,只是建筑很精细,而且建成的时间也不长,大概只有三十几年,出钱建造这座寺庙的人是一位皇帝,北魏大名鼎鼎的孝文帝元宏。 这哥们之所以建这座庙,并不是能掐会算,知道几十年后,达摩和另一位皇帝吵架,来到他的地盘了,不是这样的,元宏是为了他当时最喜欢的印度僧人跋陀建造的。但无论是元宏,跋陀,还是达摩,都不会想到,21世纪的今天,这座小庙的名气会这么大,几乎到了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的地步,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31 掣签
释家春秋 30 活佛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公元八世纪左右,在西藏王赤松德赞的支持下,莲花生和莲花戒两位大师先后从印度入藏,前者奠定了藏传佛教的基础,后者击败了中原禅宗,确立了西藏密宗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惜,好景不长,公元841年,朗达玛当上了西藏王,这位同学和三武一宗是一个德行的,本人既不喜欢佛教,还觊觎寺庙的大量钱财,于是,同样的事情在西藏发生了,他下达了灭佛令。一时之间,西藏大喇嘛和大和尚们倒了大霉,寺院被毁,经书被烧,他们或者被杀或者还俗,西藏从此一百多年都没有了佛教。 不过呢,还是有那么一些虔诚的僧人,暗地里留着莲花生大师书写的密宗经典。这些人在朗达玛死后,积极地试图恢复佛教,一代又一代,在这个慢慢恢复的过程中,一个教派产生了,它的名字叫宁玛派,翻译过来就是“守旧”派,宁玛就是西藏语“古老,陈旧”的意思,又由于这些人都喜欢戴红帽子,所以也叫红教。 但大家也都知道,今天的藏传佛教,除了红教这个“旧派”,还有好几个其他派别,那些派别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新派”,是由后来的一些高僧大德创建的,下面我们就简略介绍一下,这些新派都是咋来的。 公元994年,西藏芒喀出生了一位叫做释迦益希的人,此人长大后出家,先后在印度和尼泊尔学习佛法,最终在超戒寺修成了密宗的“道果法”,接着返回西藏继续传法。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收了一个叫做贡却杰波的西藏贵族为徒,这一下,就结出了一个果实,不差钱儿的贡却杰波于公元1073年,在西藏萨迦这地方建立萨迦寺,从此藏传佛教有了一个萨迦派。 萨迦派有三大护法,分别是象征智慧的文殊菩萨,象征慈悲的观世音菩萨,表示力量的执金刚菩萨,这三者的代表颜色分别是红、白和黑色,所以萨迦派的弟子们就经常会在寺院的围墙上涂满这三色条纹。围观的吃瓜群众不明真相,就因为看见大和尚们在墙上画画,就送给他们一个简单的称号,“花教”,至于是不是花和尚的花,那我就不知道了,因为萨迦派是显密双修,无论是理论还是仪轨,那都是相当地复杂,一般人还真搞不清楚。 从世俗的角度看,萨迦派有一点和其他派别很不一样,那就是他们的老大,“萨迦法王”,完全是家族内部传承,你要不是西藏“昆氏家族”的,基本不可能继承法王的地位。不过也就是这样的父死子继,让这一派在公元13世纪出了一位极其牛掰的人物,那就是前面我们说过的,金庸小说《神雕侠侣》里面金轮法王的原型,第五代萨迦法王,八思巴·洛追坚赞。 这名叫做八思巴的大和尚于1260年,被元世祖忽必烈封为国师、帝师和领总制院事,管理西藏地方政教所有事务,开创了西藏历史上存在了105年的萨迦王朝。 顺便说一句,“法王”这个词汇用到活人身上,也是从八思巴大和尚开始的。开始的时候,“法王”是释迦牟尼老师的专有称呼,菩萨们都被称呼为法王子,但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大和尚敢用这个词。可是咱们的忽必烈大皇帝他没学问啊,因为喜欢八思巴同学,顺手就给了人家一个“法王”的称号。前面都说了,在汉传佛教里,皇帝隐隐约约等于佛,他说“法王”这个称号能给大和尚,那自然就是能给,谁也不敢说啥。就这样,八思巴同学成为了第一个拥有法王称号的僧人,也开始了“昆氏家族”萨迦法王的传承。 既是国师,又是法王,一时之间,萨迦派权势熏天,在八思巴的手里,开创了西藏政教合一的先河。后来的宗教只要掌权,基本上也是这个套路,既管宗教,也管政治,从佛教信徒,尤其是掌权一派的角度来说,那是极其美妙的好事,但对于不信教的,即使说不上悲惨,那也是超级郁闷的。所以后来西藏几乎就没有不信教的,和中世纪欧洲信仰基督教差不多。 但“盛极则衰”是这个世界的一个铁律,萨迦派自然也不能不遵守,取代萨迦派的,也不是外人,而是它的同门师兄弟,由释迦益希的另一个弟子马尔巴创立的“噶举派”。 这个马尔巴家里也是一个大富豪,因为这小子从小调皮捣蛋不学好,他爹觉得要好好约束他一下,就送他去释迦益希去学习佛法。但让他爹大出意外,或者说后悔莫及的是,这个马尔巴天生和佛法有缘,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佛经里,不出来了,最后宁可变卖家产,也要去印度继续学习,就这样,一个学渣变成了学霸,学成回来之后,创建了噶举派。 马尔巴对印度有着谜一样的崇拜情节,就因为印度僧人一般穿白袍子,他也就一辈子都穿白袍子。徒子徒孙自然也是有样学样,都喜欢穿白袍子。你要是说我对白色过敏,看见了就头晕目眩,难道就不能学习噶举派了?那也不是,你可以在衣服上涂抹一些白色颜料,比如屁股的部位,自己看不见就行了。就因为这种穿衣习惯,所以我们今天简称他们为“白教”。 “噶举”的意思是口传耳听,有点中国禅宗“不立文字”的意思,但它必须由师徒之间一对一的口口传承,这也是藏传密教的一个共性。 任何一个组织,只要势力大了,内部必然分化,出现各种派别。这个噶举派也是如此,其中最大的派别称为“噶玛噶举派”,就在这一派里,出现了一位很牛掰的人物,名字叫噶玛巴西。他在八十岁将要圆寂之前,留下了这么一个遗嘱,说我其实不是我,而是一个叫“噶玛巴”的神仙,这位神仙是密宗里面的执金刚佛,我骗了你们一辈子,现在就要告别人世了,但大家也别慌,我还会回来的。咋回来呢?他说我闭眼之后,你们记住时间,然后去优莫雪山附近,找一对叫做秋颇和昌登的夫妇,他俩生下的那个婴儿,就是俺噶玛巴西,也是执金刚佛的再次重生,只不过俺到时候可能啥也不记得了,你们里面修行最好的弟子要负责教育我,等我长大,把“噶玛噶举派”的权力再还给我。 是的,你没猜错,这就是藏传佛教“转世灵童”的开启,藏语称为“祖古”,一经问世,就得到了各大派别的追捧。在噶举派之后,宁玛派和萨迦派的大和尚们也纷纷开启转世,整个流程都差不多,就是某位修行者去世之后,他的亲戚朋友四处去找一名小孩,确认是这位修行者转世投胎的孩子之后,带回来供养,一直到成年之前,都叫灵童,成年之后,搞一个坐床的仪式,然后就可以正式使用这位修行者活着时候的名号了。 说到这里,插一句题外话,现在有些年岁很大的演员、富翁、名流有时候也弄一个什么坐床仪式,说自己也是某某转世,我们说一脸白胡子的灵童那实在是很罕见,假如他真是的话。 我们说本来这也没什么,这辈子没修行够,俺下辈子还要继续,听起来还是挺谦虚的一件事。可问题是,这个词后来翻译成汉语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词,“活佛”。 最早称呼“祖古”为活佛的,是汉族和藏族交界处的一些汉人大老粗,这些人也没啥学问,听西藏喇嘛们死了又活了,然后又死了,又活了,一辈子一辈子不停地折腾,这实在是太神奇了,那绝对是佛啊,还能是啥?按道理说,以前都是死了涅槃了才能称为佛,就连释迦牟尼老师,都没整出死了又活了的动静,可对面这个自称为“祖古”的家伙,却是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咋称呼对方绝对是一个难题。最后只能发明一个新词,称呼您为“活佛”,活着的佛,行不? 我们说这绝对是世界翻译史上的又一个大错误,本来应该是后世知识分子们把它纠正过来,比如翻译为“转世修者”,但不幸的是,清朝的雍正皇帝也没学问,金口一张,玉言下旨,封内蒙古的章嘉祖古为章嘉活佛,大皇帝都开口了,那个知识分子还敢改?就这样把这个错误彻底钉死了,汉语语境里的“活佛”名称正式确立,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和尚官职。说谁谁是活佛,那等于是说你有官方承认的修行品级,还是相当牛掰的。 有人可能好奇这个活佛和法王是啥关系,简单的回答就是两者一体,可以相互替换,都是官府对牛掰大和尚们的一种赞美和荣誉称号。 传说中,上面开启了灵童转世和活佛系统的噶玛巴西大师,曾经得到蒙古大汗赐予的一顶金边黑色僧帽,然后就天天戴着,导致现在人都称呼这个“噶玛噶举派”为“黑帽喇嘛”,没办法,藏传佛教的派系如果不带点儿色,好像就不能光大。 顺便说一句,近年来流行的仁波切,实际上仅仅相当于汉传佛教里面“高僧”这个词。简单地说,拥有“活佛”“法王”这些称号的,一定是仁波切,但反过来,那就不一定了。虽然说正经的,能被称为仁波切的僧人也需要很多条件,比如说正统传承金刚上师的密法灌顶,熟悉经文仪规中的修行方法等等,但这些条件对于外人来说,考证起来那是相当地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才导致现在脑袋上顶着仁波切头衔的“高僧们”满大街都是,至于说真假,那我就不知道了。 言归正传,到了明朝的时候,有一个青海的西藏人名字叫宗喀巴的,进入了大雪山修行,几年之后,这哥们从雪山破关而出,建立了最后一个藏传佛教流派,名字是“格鲁派”,同样地,这个派别也必须带点儿颜色,因为宗喀巴本人喜欢戴黄色桃型的帽子,所以他们的别名就是“黄教”。 到此为止,藏传佛教的四大宗派全都登场,红帽子的宁玛派是莲花生大师的传承,属于“旧派”;剩下花围墙的萨迦派,白条衣服的噶举派,和黄帽子的格鲁派都是其他僧人觉悟后所立,属于“新派”。但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他们都是属于藏传密宗,或者叫“藏密”的流派,这个“藏密”和前面说过的唐朝密宗以及后来传到日本的“东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们说按照宗喀巴大师写的《密宗道次第广论》,密宗这个佛教流派分为四个分支,分别是杂密,也叫事续;胎藏密,也叫行续;金刚密,也叫瑜伽续;以及被称为新密的无上瑜伽续。 大家也不需要记住这些什么续什么续的,我之所以说这个,是因为藏传密宗上面的所有流派,基本上都是最后一个新密,或者说无上瑜伽续的传承,这是密宗在印度出现的最后一个分支,而这个分支,有一个很有争议的修行方法,那就是“双身法”。 这个双身法,又叫男女和合大定,或者欢喜佛,顾名思义,就是以男女间的性行为来达到解脱涅槃的修行法门。现代学者普遍认为,它就是来自印度古老的性力派和中国道家房中术的结合,只不过到了藏传密宗这里,进一步发扬光大,搞出了更多的花样而已。 虽然无上瑜伽续也说了,这种修行极其危险,只有极少数证果之后的高僧才能去做,据说必须达到眨一下眼睛,苹果从树上掉在地上,再眨一下眼睛,苹果又回到树上这样的修为,才可以和女人修炼这个双身法,否则下地狱。可是你也能想到,在实际生活中,随随便便就去干这事的,那实在是太多了,在宗喀巴大师之前,噶举派的那洛六法,萨迦派的时轮密法,宁玛派的阿努瑜伽等等,都是和这个双身法有关的,甚至可以说就是,而且也不禁止他们的信徒去修这个。 但是,宗喀巴大师建立格鲁派之后就说了,双身法应该被禁止,他强调一般出家人必须遵守戒律,不近女色,严厉限制了男女实际的双修,当然,这种限制并不适用于得道高僧,他们还是可以修,这也是事实; 我们说格鲁派最出名的,并不是限制了男女之间这点破事,而是最终搞出了今天大家熟知的达赖和班禅两套西藏活佛的领导班子,比起双修法,这事当然值得好好说道说道。 宗喀巴大师最小的弟子叫根敦珠巴,公元1474年,他去世之前,突然宣布自己要转世。刚才说过,这事本身也没啥,人家噶举派的“黑帽喇嘛”都能搞,我们黄帽子的自然也可以搞,四年之后,格鲁派找到了他的转世灵童,名叫根敦嘉措。 这位根敦嘉措去世的时候,自然还得转世,因为这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还是那位根敦珠巴大和尚,人家开始转世,到了你这儿,你说太累了,我死了得了,不转了,那肯定是不行的,为啥?因为这里面不仅仅是道统传承问题,还牵扯到很多利益集团的问题,寺院的财富需要合适的人选以合适的方式继承下去,这里面的道道,不适宜细说,你懂就行了。 就这样,1542年根敦嘉措去世之后,新的转世灵童名叫索南嘉措。 就在这位索南嘉措的任上,因为格鲁派膨胀的速度太快了,它和其他派别的矛盾变得越来越明显,为了争夺西藏的控制权,黑帽子的噶举派,和黄帽子的格鲁派各自带着一群小弟形成了两大阵营,两边除了转世的活佛,居然还都有外国雇佣军,那么,这些活佛们的雇佣军来自哪里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29 密宗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我们说在唐武宗会昌法难之后依旧活得很滋润的,除了净土宗,还有八大宗派的禅宗以及密宗,这两个里面,和净土宗比较相似的,是密宗。这个宗派也是要借助外力的,只不过它借助外力的方式,和净土宗不一样,净土宗是借助一个超级神“阿弥陀佛”的外力,而密宗是咋借的,相信你听完下面两集关于密宗的讲述,应该会明白。 首先这里要感慨一句,前些年,甚至一直到现在的中原大地上,密宗实在是太火了,什么明星,当官的,有钱人,都跑去拜上师,要求灌顶,哭着喊着要修习密宗。感慨归感慨,细琢磨一下,却也不奇怪,自古以来,咱们汉传佛教就有一句话,叫穷净富密,也有说穷禅富密的,也就是净土宗和禅宗修行不需要太多的金钱,比如净土宗,只要找三本经书看看,天天念佛,平时做点善事就行了,顶多再买几尊佛像,烧几柱香差不多了。可密宗却不一样,它的仪式,也叫仪轨的,却是极其繁琐,对设坛、供养、诵咒、灌顶皆有严格的规定,没有钱那是万万搞不定的。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很多时候,你一件衣服标价100元卖不出去,换个1999元的价签也许就抢着买,密宗也是,那些复杂而且昂贵的仪式让无数怀着朝圣心情的人更加相信密宗的神奇,当然,从心理学上来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说是一个常见现象。 密宗爆火的另一个原因是出口转内销,由于早年英国人在西藏的大量活动和考察,把密宗的很多情况翻译成英文,传播到了海外,就导致很多外国人也知道这个宗派,而前些年的一句“国际推崇”,能让一种思想或者宗教在国内很火,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也是一个相当不清不楚的问题,那就是当这些人说自己去信密宗了,他们说的到底是哪一个密宗? 前面说过,印度的佛教在后期开始密教化,吸收了很多婆罗门教和其他外道的宗教仪式,开始狂热的偶像崇拜,这也是最后佛教在印度灭亡的一个主要原因。其实这个变化在大小乘分裂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了,中国三国时期,支谦翻译的《微密持经》,就已经把修炼咒语当作“必成至觉道”的一种捷径了,而在大乘佛教打出修行可以有各种“方便”法门之后,那些会神通的和尚就层出不穷,什么安家看风水、治病,驱鬼役神、降龙祈雨,无所不能,比如说著名的翻译家大和尚昙无谶,就曾经因为可以预测别的国家安危和让女人怀孕这样的法术,得到了很多工作机会,也得到了很多帝王的喜欢,所有这些,在历史上统称为“杂密”,也就是杂七杂八的密教。 密宗在中国的真正确立是因为唐朝的“开元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和不空这三个从印度远道而来的大和尚,因为都是在大唐王朝的开元年间进入中国的,就被称为“开元三大士”。这三人之中,不空是金刚智的徒弟,年纪轻,比较会搞关系,马屁拍的也好,所以成就也比较大,按照时间来看,他和杨贵妃应该是见过面的,贵妃娘娘至少是不讨厌他的,否则他也混不下去。 三位大和尚在长安的大兴善寺翻译了很多密宗的典籍,这里面就有密宗最重要的两部经书,《大日经》和《金刚顶经》,关于这两本经书,前面我们讲印度佛教灭亡过程时已经介绍过了,这里不再重复。 不仅翻译了经书,他们还收了两位中国徒弟,一行和惠果,这两位大师,应该算是中国密宗的实际开创者,祖师爷。其中的一行法师除了佛教界,在科学界也有很大的名气,是一位伟大的天文学家,他既是世界上第一个提出了科学方法测量子午线的,也是《大衍历》这本科学历法书的作者,后来1964年南京紫金台天文站发现一颗新的小行星时,大家决定用他的法号命名,这份殊荣那绝不是表彰大和尚佛法讲得好,而是确确实实表明了后人对他天文学成就的赞美。 开元三大士,一行,惠果这五位大和尚都曾经住在今天西安的大兴善寺,所以很自然地,中国密宗的祖庭就是这个大兴善寺。 但这个密宗是我们今天要说的密宗吗?很可惜,它不是,这里谈论的密宗,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唐密”,就是唐朝密宗的意思,为啥?因为它只在唐朝存在过一段时间,唐武宗灭佛之后,它就灰飞烟灭了,宋朝虽然又有人出来说自己是密宗的,但也只限于翻译经书,什么道场设坛,呼风唤雨这类的是消失不见了。所以,当我们说会昌法难之后密宗活得很好,不是指这个密宗,而是另有其人,我们接着往下聊。 再后来,唐密被日本人继承了,日本僧人空海在中国唐朝学习之后,回到日本开创了真言宗,因为他住的地方叫东寺,所以他的这一派称为“东密”,顺便说一句,所谓真言,在佛教里面,多数时候等同于咒语,这个倒是符合密宗的传承;另外还有一个日本留学生,最澄大师,他本来是天台宗的,只是被唐密给吸引了,迷得五迷三道的,结合了天台宗,自创出了一个新的密宗流派,称为“台密”,天台的台。 东密和台密虽然继承和发展了唐密,可他们都在日本,那我们今天所说的密宗到底是啥玩意?它的名字叫“藏密”,西藏的密宗。这是一个足以和东密台密比肩的大流派,甚至可以说,比那两家的影响力都要大。 那么,啥是藏密呢?它和唐密到底有没有关系呢?它追求的,到底是涅槃呢,还是净土?在解答这些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看一下密宗这个词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对于佛教在古印度的密教化,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很多了,只是这群把自己弄得神神秘秘的家伙,还有个自高自大的毛病,他们公然对外宣称,其他佛教流派的教义都是如来的“方便”说法,而密教的教法是如来所说的“真实密意”,就好像是班级里的小强,说老师白天给你们讲的课都很浅显,因为你们智商不够,只有他老人家晚上偷偷给我讲的,那才是高考重点,当然,这话是在老师死了之后才能说的,否则就要有人找老师对质去了,只有老师死了,我才咋说咋是。 那既然是高考重点,秘密经典,就不能轻易示人,所以这些人才自称为“密教”,称所有其他佛教宗派为“显教”,或称为“密宗”与“显宗”。 秘密的东西,自然也需要秘密传授,这就有了密宗里面最重要的一个人,“上师”,修习密宗,你必须拜一位上师,自己是绝对不能修炼的,这位上师会秘密地,一对一地教你各种不能对外人说的法门,此即为密宗之所以密的原因。 而上师也就成了密宗修行的一个“他力”,和净土宗的阿弥陀佛性质相同,当然,密宗还有其他的他力,这个我们一会儿也会说到。 上师的出现就导致了密宗和普通佛教有一点不一样,它讲究四皈依,也就是不仅像其他宗派那样皈依佛法僧三宝,还要皈依上师,藏语里就叫“喇嘛”,这也是为什么藏传密宗也被称为喇嘛教的原因。 仅仅皈依还是不够的,一般来说,还要修供养。所谓的供养,也许并不只限于钱财,要身、口、意一体供养,尽其所能都要拿出来,我曾经听到一位上师说过,“布施也好,供养也好,须无计较心,也不考虑他把钱拿去做什么用,这才是真布施,真供养。”这种供养的背后,当然是信,巨大的相信。 就因为密宗的修行实在是太依赖上师了,所以,以前有12年考察一个上师,然后才决定是不是皈依的说法。无论如何,在学密宗之前,有一个问题一定要考虑清楚,你所皈依的不仅仅是佛法僧这三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也包括上师这样活生生的人。 选择好上师之后,密宗一定要有一个灌顶的仪式,用不空和尚的话说,“顶为头顶,表大行之尊高。灌为灌持,明诸佛之护念。”没有灌顶而去学密宗,那就意味着偷窃佛法,得不到成就不说,死后应该是也不会有好地方给你的。 我们说灌顶这玩意,也不是密宗首创,原来是古印度一些国家册立太子的仪式,就是用水浇浇脑袋,后来被密教拿来作为徒弟入门的仪式。现在的灌顶,需要在一个叫曼荼罗的场地进行,仪轨仪式有简有繁,一般是越有钱的,越是繁琐,布置曼荼罗场地需要钱,每一步仪式也需要钱,只要你有钱,仪式不妨多一点。当然,还有那些秘密灌顶的,那就取决于每一个上师所修习的经典不同了,有一些仪式,在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看来,那就相当于是淫邪和荒谬,只不过一代代的传承,还是有很多人相信的。 综上所述,大家可以体会到这个藏密的特殊性,所以有人并不认为它是北传大乘佛教的一支,而是直接称呼其为藏传佛教,以示区别,当然,它属于咱们的佛教八大宗派之一,也是事实。那么,它到底是咋传进来的呢? 这事儿呢,还是要从唐朝说起,公元641年,大唐的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进藏,嫁给了当时的吐蕃王,也就是西藏王松赞干布。既然人家都已经是西藏王了,一个老婆自然是不够的,这小子同时还娶了尼泊尔的公主毗俱底公主,两位公主都带进去大量的佛像和经书。松赞干布倒也公平,大小老婆一视同仁,一连修了两座佛家寺庙来存放这些珍贵的陪嫁,这就是今天西藏著名的小昭寺和大昭寺。我们可以把这件事看作是西藏佛教的开端,但是,当时西藏是有自己的宗教的,今天很多人也知道,它是一种叫做苯教的原始宗教。 后来到了公元8世纪中叶,新的西藏王赤松德赞是一个有知识,而且信奉佛教的居士,他派人请来了印度的佛教大师寂护,想要在全西藏推广佛教。可当时苯教势力实在是太强大,寂护大师本身是一个瑜伽行派的老学究,成天研究唯识论那一套一般知识分子都头疼的心理学理论问题,对于西藏这个几乎遍地文盲的地区,他根本就搞不定,没办法,他只好回去找救兵,请来了会各种咒语的莲花生大师。 莲花生这位和尚那绝对是一个猛人,史书上说“现各种神通,降伏诸外道”,至于具体是武功,还是呼风唤雨的密教真言,那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最终制服了当地的苯教,同时也吸收了一些苯教的内容,开创了西藏密宗。 所以呢,藏密它既不是印度后期的密教,也不是中国的唐密,而是揉合了苯教和很多西藏风俗,自成风格的,由莲花生大师一手创立的藏传佛教。 有句诗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莲花生就是这样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他什么时候死的,甚至死没死谁都不知道,在西藏一共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打败苯教,建立藏传佛教;第二个是帮着西藏王建了以印度飞行寺为蓝本的桑耶寺,也是西藏第一个佛法僧三宝俱全的佛教寺庙;最后一件,就是亲自剃度了西藏最早的七个僧人,不知道是不是模仿“全真七子”,或者“七剑下天山”,反正高大上的传人一般有七个,是流行病。干完这些之后,莲花生大师就离开了西藏,从此没人见过他,那自然的,啥时候圆寂的就不知道了,也许还活着,在西藏某座神山上修炼,那也是不一定的事儿。 可他老人家拍拍屁股走人了,西藏的佛教却有了一点麻烦,因为这时候禅宗一位大和尚摩诃衍也试图把讲究顿悟的禅宗传入西藏,而且一度很是鼎盛,看起来像是要成功了样子,只是西藏王赤松德赞对顿悟这种说法并不买账,他喜欢莲花生大师主张的渐悟,就又去印度请来了另一位大师,寂护老和尚的徒弟,莲花戒大师入藏。 这里插一句,关于“禅宗、顿悟、渐悟”这些概念,我们后面会详细解释,这里你只要知道藏密和禅宗在西藏开始争斗就可以了。 从公元792年开始,摩诃衍和莲花戒各带领弟子,在桑耶寺进行了长达三年的大辩论,史称“拉萨法诤”,又称“顿渐之诤”,争论的焦点就是修行的方法。这场争论的结果对于今天的我们,那就是一个谜,后世藏传佛教史书基本上都说禅宗落败,摩诃衍向莲花戒献上花环,行礼之后,带领中原的僧人们主动离开了拉萨,返回唐朝。但咱们敦煌出土的汉文禅宗文献,写于公元794年的《顿悟大乘正理决》却记载,是摩诃衍获得了胜利,禅宗被赤松德赞定为正统派系并得以弘扬。 无论如何,今天的西藏,禅宗已经不见踪影,可是有意思的是,西藏密宗自己也没有了什么顿悟和渐悟的分别,甚至你仔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密宗宣扬的“即身成佛”和禅宗讲的“顿悟成佛”,意思基本一致,都是“快速成佛”,这辈子就能解脱的修行法门,至于说理论基础,也全都是般若和唯识,那更是惊人的一致。 所以无论那场辩论结果是什么,说一句禅宗影响了藏传佛教,那绝对是不为过的,究其根本,禅宗之所以在西藏传不下去,辩论输不输只是小事,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生拉硬扯的理由,本质原因是在西藏这块以奴隶制为主的土地上,禅宗那种自由自在的风格根本就没有任何发展的土壤。 那么,西藏密宗到底是如何在那里发展起来的,活佛又是一个什么存在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28 殊途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有人曾经问我,到底有没有西方净土,对于这个问题,我是给不了确切答案的,但我们不妨做一个小小的推理,这事儿有五种可能,第一是死了真的有净土世界,那你要是信这玩意,你就赚了,毕竟那些不相信净土存在的人,是去不了的;第二个可能是人死之后就如同睡觉,这样一来,因为你“睡”着之前,日思夜想去净土世界,那你可能在这个比较长的睡眠里做的梦都是美好的净土,这也是一件好事;第三种是死了之后一片空寂,啥也不知道,啥也没有,不过呢,因为你坚信你会去净土,死之前你也许会很平静;第四种是我们死后的世界和佛教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下,你不赔不赚;最后一种是最差的,也就是那个世界是反净土的,有这种思想的都要被惩罚,那你可能就赔了。所以,净土信仰大概有80%的几率,对你是没坏处的。当然,你要是魔怔了,因为信净土的原因,把这辈子过得乱七八糟,那吃亏还是占便宜这笔帐就要重新计算了。 言归正传,无论是印度的大乘佛教,还是早期的中国汉传佛教,僧人们对“净土”这个概念从来都不排斥,认为有这么几个地方挺好,但你说让他们一心一意地修行,专门就为了往生到净土,他们也没兴趣,直接开悟成佛还是最好的,去净土这个“中转站”兜一圈,那实属修行的副产品,只有这辈子悟性太差,实在没招了,才想起来,哦,还有几块净土等着俺呢,下辈子咱继续。 但到了汉传佛教八宗之一的净土宗,却成功地把这个中转站变成了他这一派信徒的终极修行目标,这么神奇的事情,我们就要慢慢说道说道。 现在净土宗公认的第一代祖师是东晋的慧远大师,也就是那个提倡神不灭,写出了《沙门不敬王者论》,并且和鸠摩罗什既有争论又有相亲相爱的大和尚。虽然挂着净土宗祖师的牌子,慧远大师当年可没有真正创立净土宗,他创建的,是一个叫白莲社的组织,那一年是公元402年,是在慧远辞别师傅释道安大师之后,在庐山的东林寺主持日常工作时干的事。 当时因为慧远有学问,既是儒学大师,又是佛教领袖,就有包括刘遗民在内的一大批名人来和他一起居住,讨论生与死这类吃饱了撑的才会想的问题。很偶然地,他和大家说过这样的话,“诸君之来,能无意于净土乎?”你可以把这句话看作是一个广告,俺慧远从书上看到,西方极乐世界可是一个好地方,大家想不想去?当然,不是现在,是长命百岁之后再过去。 慧远可能也没想到的是,大家对这事还挺积极,最后大概有一百多人在佛像前发誓,“潜修净土法门,共生西方极乐世界”,刘遗民还写了一个《发愿文》,把这件事的始末都刻在了石碑上,后世就把这个时间点算作是净土宗的开始。因为当时东林寺周围都种满了莲花,所以,这个宗派又叫“莲宗”,当时可没人叫他净土宗,大家也没有形成虔诚的阿弥陀佛信仰,只能说是一小撮人私下的行为。 真正让净土信仰走向民间的,是北魏时期的昙鸾和尚,和生活在南北朝与唐朝,遥尊昙鸾为老师的道绰,以及他的弟子善导。 昙鸾早年信仰的并不是佛教,而是道教,只是偶然间得到了《观无量寿经》,突然转变了思想,不做道士了,把道教的书烧了一个干干净净,开始宣扬“二道二力说”,啥意思呢?就是说佛教修行有两种“道”,一种是原始佛教提倡的依靠自身力量的“难行道”,另一种是他昙鸾提倡的,依靠阿弥陀佛老师愿力的“易行道”,也就是深信阿弥陀佛的力量,天天念他的名号,最终必能往生西天极乐世界继续修行。 昙鸾之后的道绰大师完全继承了他的学说,并且为了念佛念得更专心,数量更准确,这哥们还发明了今天很流行的一样东西,就是念珠,拿在手里,边念边计数,一天不念到七万次,这位大和尚都不去睡觉。 道绰的弟子善导大师把念佛这件事在理论上推进了一步,他的思想总结起来是“末法众生……观难成就”,那意思就是,现在这个时代吧,已经是“末法时代”了,靠自己修行肯定是不行的。 那啥是末法时代呢?我们说在大乘佛教里,一直有一个概念,就是佛教发展分三个阶段:按照释迦牟尼老师的教诲,大多数修行者都能解脱的时代叫“正法时代”;然后是虽然有佛法,但大多数修行者都不能解脱的时代叫“像法时代”;最后就是大多数人都不修行,解脱之人几乎没有的时代,就是末法时代,经书上说,“诸贪恚痴及不正法并皆增盛”,一句话,大家没啥约束,开始乱来了。 只不过你也要知道,大乘佛教的“三阶段论”可没有说什么时候是末法时代,只是善导大师当时满脸愁苦地说现在就是末法时代,在这个时代,佛法不行了,我们几乎都不能以自力得救。那咋整呢?他说必须像昙鸾老师那样,依靠阿弥陀佛的愿力,往生西天,才能最终得救。 从上面的历史事实你可以看出来,把西天极乐世界这个成佛的中转站,变成老百姓心心念要去的终极之地,对这件事有着巨大贡献的,是昙鸾、道绰和善导三位大师,所以在今天日本净土宗的族谱上,昙鸾是他们的初祖,道绰是二祖,而中国的净土宗,认定慧远大师为初祖,昙鸾为二祖。 简单来说,净土宗的修行法门就是“信,愿,行”三个字,“信”是你必须相信有阿弥陀佛,有西天净土;“愿”是你生前要发愿,死后愿意去那个净土;最后的“行”却很简单,就是念佛,南无阿弥陀佛,一直念就行了。它的主要依据有三本经书,一本论文,分别是《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佛说阿弥陀经》和《往生论》。其实最早的时候,还有支娄迦谶翻译的《般舟三昧经》,只是现在已经不太有人关注了。 念佛这件事当然是容易做到的,比唯识宗的那个什么六经十一论,读几百卷经书,要容易百倍千倍,无论任何人,甚至你不识字,也没关系,都可以信仰净土宗,所以,净土宗的口号就是“三根普被,利钝全收”,无论你天生的佛教慧根是上等,中等还是下等,无论你是愚不可及的“钝”,还是聪明无比的“利”,都可以修行念佛这个法门。 但咋念这个佛才是正道,净土宗本身却也是有争议的,几本经书上写的并不一致,鸠摩罗什翻译的《佛说阿弥陀经》上面是这样说的,你平时要持续不断地念佛,一直要念到一心不乱,并且在临终的时候,心智不能迷失,才能往生西天,这里的一心不乱是很高的要求,一般人根本做不到;但在《无量寿经》里,描述了阿弥陀佛的第十八愿,说任何人只要临终之前念十句阿弥陀佛的名号,也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个当然体现了此佛的慈悲之心;此外,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不是经书的经书说每天念八千句就可以了,无论你乱不乱,心智是不是迷失,死了都能去西天,等等等等。时至今日,还有念佛机出现了,机器在那里一天24小时不停地替你念,那自然是不怕阿弥陀佛听不到了,听到了之后,以他老人家的慈悲心肠,你肯定会去净土的。 净土宗里面比较有争议的,还有一个“带业往生”的理论,它说无论你曾经造下多少恶业,只要你诚心念佛号,都可以依照你的意愿往生西天净土。 这一点当然是被很多大乘佛教不认可,净土虽然不比真的涅槃,但毕竟也不是六道那种环境可以比拟的,现在好嘛,你杀了无数人,一转身,直接脱离六道,去了净土,实在是让那些勤勤勉勉修行的大和尚们无语,难道不需要在六道里轮回,把业先慢慢消掉吗?你们现在说只要念念佛就行了,那让我们这些天天努力的和尚情何以堪呢? 在讨论这件事的是非之前,我们可能要按下暂停键,先来阐述一下,净土宗在中国的出现,到底改变了佛教的什么东西,在我看来,最主要的有两点。 第一点是从学术转变到了信仰。前面提到的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三论宗等宗派都是十分偏重学术的,提倡或者说创立了这些学派的两个重量级人物,鸠摩罗什和玄奘,我们也都介绍过。他俩是啥样的和尚?鸠摩罗什曾经娶过两个老婆,还接受了十名女伎,一边翻译经书,一边生孩子。唐僧同学,也就是玄奘大和尚自己持戒很严,但偏偏喜欢的徒弟都有问题,写出《大唐西域记》的辩机在正规的史书里因为偷情被处以腰斩,创建了唯识宗的窥基和尚不仅是酒肉和尚,还离不开美女,而玄奘不仅没有任何规劝,反而说服了唐太宗同意窥基的所有要求。还有,严格来说,当年玄奘自己偷偷溜出边境,既是触犯了国法,也违背了释迦牟尼老师的“不要执着”的教导,贪嗔痴三毒,至少,说一句唐僧同学当时为了佛经中了很深的痴毒,不足为过吧? 可问题是,玄奘是唯识宗的鼻祖,同时也是俱舍宗创立的推动者,翻译的经书更是占了盛唐时期翻译经书总量的一半,影响了无数人;鸠摩罗什那就更不用说了,号称八宗之祖,大乘的八个宗派或多或少,都和他有关系,小乘成实宗主要依靠的经典,也是他的《成实论》。所以,我的结论是,与其说这俩和他们的宗派是对涅槃成佛感兴趣,还不如说是对佛教里面博大精深的哲学思想和体系感兴趣。 但是,到了净土宗,那可就不一样了,它修行法门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字是“信”,信仰的信,必须虔诚地相信阿弥陀佛,也要相信西边有那么一个净土世界。这是一个从重学术到重信仰的巨大转变。 第二个改变是从相信自力,到相信他力。在净土宗之前,虽然佛教历来都不否认鬼神的存在,但这些只是被当作轮回世间众生的一分子,也就是说,神、鬼、畜生、植物、还有你和我,大家都是一样的,没啥区别,都在六道里轮回受苦,要受业报法则的制约。总结为一句话就是,谁都不具备左右别人命运,祸福他人生活的特殊威力,如果你想要解脱,必须要自己修行,依靠别人?对不起,那是不好使的。 但净土宗的横空出世,打破了这个佛法准则,它说有一个超级神的纯在,阿弥陀佛在我们死的时候,可以接引我们去西天极乐世界,这样一来,佛教马上就具有了宗教性质,“神”这种东西在佛教里出现了,我们大家要借助这个神的外力来实现解脱。这简直和基督教等宗教是一模一样了,只不过一个借助上帝的力量,另一个借助佛的力量,一个上天堂,另一个去净土,两者的前提都是一个字:信,绝对相信的信。 不仅仅是神的力量可以借助,有时候大家还可以互相帮助。净土宗最著名的咒语,《黑神话·悟空》游戏里面那个著名的BGM,往生咒,就经常被僧人们拿来做法事,帮助一些死之前没来得及念咒的死者“拔出业障”,“往生净土”,至于说这个人情你到了西天要不要还,那我也不知道。 顺便说一句,所谓咒语,在佛教里就是“真言”的意思,具有极其强大的力量,用和尚们的话说,就是化解你当下的恶业和烦恼,比如说你身体不好,那就念药师咒,杂事不断心情不好,就念清心咒,最出名的佛咒除了往生咒,还有大悲咒、甘露咒等等,以及那个最流行的六字大明咒,唵(ong)嘛呢叭(bei)咪(mei)吽。 你可以想到,咒语只存在于大乘佛教里,现在也不仅仅限于净土宗,几乎所有大乘佛教门派都有并且相信佛咒。但被大乘僧人们贬低为“小乘”的南传上座部佛教是没有咒语的,甚至释迦牟尼老师自己都说过,你要是用咒语,相面,算卦这些事去“帮助”老百姓,顺便收点儿钱财,那就是“畜牲明”。这里的“明”是智慧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些赖以谋生的手段都是智商只有猪一样的家伙才去做,这话明确记载在《沙门果经》里,但你说老人家是不是禁止一切咒语,他好像也没说,只是极端瞧不起而已。 我们现在简单一句话总结就是,净土宗和其他宗派走上了不一样的道路。所以,前面其他大和尚们的困惑,为啥念两句佛号就可以去西天净土,现在就可以解释了,答案就是:因为有了神的力量,我相信这个神,所以我走的是“殊途”,不一样的道路,比你们快那就是应该的。 至于说这个“殊途”是不是“同归”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唐武宗灭佛之后,上面那些偏重学术的宗派,都断了香火,而净土宗却是越活越滋润,越活越牛掰,用信徒满天下来形容,那是丝毫不过分的。 有人说,之所以唯识宗等宗派没有传承下来,是因为唐武宗烧了很多佛教经典,我前面也这样归因过,但现在,我要再给你加一个原因了,那就是“需要”这两个字上。 老百姓对什么形而上学哲学,中观三论,量论,唯识等等这些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最大的问题是精神寄托,我不关心我怎么来的,我就关心我走了之后去哪里,这种需求,就是净土宗和其他一些什么拜观音的,拜地藏的小门派,在老百姓中间延绵不断的主要原因。 当然,大的宗派在唐朝之后依旧繁荣的,也不止净土宗一个,至少还有两个,是什么?以及为啥那俩也能活得很滋润,这些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27 净土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这一集在介绍哲学理论性不是很强的佛教宗派之前,我们要先来看一个既是宗派,也不是宗派的宗派,这话说得是相当地绕,但你放心,俺绝对没疯,这个不是宗派的宗派也是汉传大乘佛教八大宗派之一,那就是著名的三论宗。 之所以说它是宗派,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门派法典”,所有自称是这一派的和尚或者居士们,都痴迷《中论》《十二门论》《百论》这三本佛学经典。其中《中论》和《十二门论》是印度和尚龙树大师的著作,《百论》则是另一位印度佛学大师提婆所写,不过三本书的翻译都是一个人,就是那位娶妻住大house,还吃钢针吓唬弟子们的鸠摩罗什。 那为啥又说三论宗不是宗派呢?是因为它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祖师和传承,也没有一个像样的组织,凡是研究上面三本书的,都算是它这一派的。想当年,鸠摩罗什和弟子僧肇虽然推崇三论,但这俩人死了之后,他们的弟子们可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反而是来自辽东的,一个叫僧朗的大和尚继承了他们的衣钵。 传说中,东北银僧朗曾经向僧肇学习“三论”,后来到了江南,以三论学问继承人的身份收了很多徒弟,只不过悲催的是,他的弟子里,也没人能继承他的学问。 但在若干年之后,出现了另一位叫吉藏的和尚,举起了三论宗的大旗,自称是僧朗的徒孙,随后,江湖上就出现了鸠摩罗什、僧肇、僧朗,以及吉藏这一条清晰的三论宗传承关系。必须说一句的是,我们现在并不知道这事的真假,也许是吉藏这家伙扯虎皮做大旗,不过无论如何,是他率先完成了三论学说的理论修订,从而让其传遍了江南。 就因为这种传说中的,断断续续的传承关系,导致三论宗的祖庭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分别是西安的草堂寺,这里是鸠摩罗什翻译三本书的地方;南京栖霞寺,是僧朗大师传法的地方;还有绍兴嘉祥寺,就是吉藏这小子自己居住的地方了。 三论宗的别名叫大乘空宗,或者般若宗,简单地说,它的宗旨就是破除实有实无的偏见,你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佛教用语,此谓破除真俗二谛。 所谓俗谛是人世间的真理,指肯定事物之所以存在的道理,世间一切关系和一切观念,都是合理的,不但现存世界是真实的,一切神鬼菩萨、佛也是真实的,这事俗谛,也是“有”的概念。与俗谛对应的真谛又叫第一义谛,是指否定事物有其实质的道理,所有实体都不是实在存在的,佛是众生的自我创造,彼岸的净土并非真实存在,此为“无”。这些“既有也无”的理论,当然是来自龙树和提婆的中观派,他们在三本书里提倡的,就是中道实相论,所谓“真空不碍妙有,妙有体现真空”。 在我来看,这些教义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如果你认为一切皆空,三论宗的人就告诉你不对,是有;但你要是说什么都是有,都存在,他又告诉你不对,都是空,其实就是说,你无论执着于有和无,都是错的,至于啥是对的,对不起,这个不能说,因为你要是知道了,你就涅槃了,还怎么会在这里和我较劲? 相比于三论宗,佛教的律宗是相当滴好理解,“按规矩修行”,这几个字就差不多可以概括律宗了,它是由唐朝的道宣法师首创,主要理论依据是《四分律》,和佛教三学“戒定慧”。“戒”字排第一个,足以说明戒律的重要性,释迦牟尼老师临去世之前,也一直强调“以法为师,以戒为师”,所以,律宗在佛教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总的来说,律宗的信徒并不是太多,但相当地出人才,我们这里不得不介绍的就有两位。第一个就是道宣大和尚的徒孙鉴真法师。他出生在公元688年,也是自幼出家,在他54岁的时候,遇到了日本的两个留学生,确切地说,应该是留学僧,名字叫荣睿和普照。这两个日本大和尚对鉴真那是一见倾心,崇拜得不要不要的,极力邀请他去日本弘法,说俺们那嘎达无比愚昧,老百姓都不知道真正的佛法啥样,一个个都是瞎信等等,鉴真一听,马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就发下了誓愿,要把正法带到日本。从公元742年开始,他和一些僧人前后五次试图去日本都失败了,不是政府不让走,就是船走错了地方,最后因为中毒还导致了鉴真自己的两只眼睛完全失明,就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发誓,“此生必致日本弘法”。你要知道,他那时候去日本,可不是因为日本发达,那时候的日本差不多就是一个蛮荒之地,和今天去利比亚给人家讲孔子差不多,换了你,可能早就借口“天意”而放弃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鉴真大和尚终于在第六次东渡成功,公元754年,登上了日本。当时日本是举国欢庆,甚至鉴真在船上就被抬起来,脚不沾泥土地来到了日本皇宫,腿脚慢一点儿的日本人,连抬老和尚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在后面喊口号当拉拉队。到了皇宫的鉴真,立马就被赐予称号“传灯大法师”,后来又被封为“大僧都”,管理日本所有和尚,为日本佛教定下了戒律制度。不仅仅是佛教,鉴真还把中国的医药,书法也一起传给了日本,甚至还包括酱油的制造技术。今天吃生鱼片有人一定要日本酱油,你要知道,那也是中国唐朝的味道。 公元763年5月6日,鉴真在日本人专门为他建立的寺院唐招提寺圆寂,此人在中日两国都享有极高的声誉,我们说这样的弟子,那才是真正为释迦牟尼老师脸上增光的弟子。 另一位要介绍的律宗大师,就是民国那个写出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的弘一法师,他俗家名字叫李叔同,年轻的时候也和窥基大师一样,风流倜傥,四处留情。不过这个也怪不了他,作为一名精通绘画、音乐、戏剧、书法、篆刻、诗词,才华都能装满一浴缸,同时身兼富二代和官二代的小哥,你咋能让那些喜爱风花雪月的女子们不喜欢他?但39岁这一年,他却突然抛弃了日本妻子和孩子,出家当了和尚。关于这事,一直到今天,大家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只能说他和佛教有缘。 弘一法师遁入空门之后的成就也极高,被弟子们奉为南山律宗第11代祖师,民国的太虚法师曾经评价他,“内外清净,菩提之因”。在去世之前,弘一法师留下了“悲欣交集见观经”七个字,后人往往只强调“悲欣交集”,其实不对,这里面的“见观经”三个字也很重要,它指的应该是《观无量寿经》。 如果你对佛教有所了解,你这时候应该感觉奇怪了,因为这个《观无量寿经》是净土宗的经典,但弘一大师是律宗的,推崇净土宗的经书为啥呢?这背后的原因和他为啥突然出家也是一样的,答案就是那三个最出名的汉字:不知道。很多人围绕这七个字争论不休,猜测弘一法师的真实意思。但如果让我来说,这事儿就简单多了,弘一法师最后应该是律净双修,也就是既修律宗,又修净土宗的。 那啥是净土宗呢? 现在的中国人,无论是信佛的,还是不信的,都知道一句佛教有关的用语,那就是“南无阿弥陀佛”,首先声明一点,我这是按照电视剧,电影上的流行读法,但实际上,这是错的,正确的发音应该是“na mo 阿弥陀佛”。这里面南无的意思非常广泛,它既有敬礼的意思,也有皈依的含义,但毫无例外,这两个字都被放在佛,菩萨,或者高僧大德,圣者的名头之前,所以,根据这个习惯,你可以认为它和英文的“Sir”差不多,代表一种身份。 那么,阿弥陀佛是个啥身份啊?严格来说,这是“一群佛”。同样地,这一次我也没有疯,什么叫做一群佛,我来给你慢慢解释一下。“阿弥陀”这三个字是印度语,也就是梵文的一个词根,准确的翻译是“深不可测”,在古印度佛教的发展历史上,这个词根诞生了一大堆佛,比如说“无量寿佛”,寿命深不可测之佛;“无量光佛”,光明深不可测之佛;还有无量相佛,无量幢佛等等。 话说鸠摩罗什老和尚某一天,恰好翻译到有关这一堆佛的经书,他思考了半天,觉得可以合并,统一成一个称呼。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当然是省事,从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变成了小强,那对于写书和读书的,都方便了很多;另一个原因就是即便在原始的佛经里,这些佛也隐隐约约地被描绘成是一个佛的不同化身。正好,大家都有“阿弥陀”三个字,一个崭新的,只存在于汉传佛教里的“阿弥陀佛”就这么诞生了,它等于是鸠摩罗什创造出来的,至于说那本经书的名字,也变成了《佛说阿弥陀经》。 关于这件事,我们有两点必须强调一下,第一就是唐僧同学可不像鸠摩罗什这么不严谨,在他笔下,无量寿佛就是无量寿佛,无量光佛就是无量光佛,没有什么阿弥陀佛;第二点就是汉传佛教有时候也用无量寿佛来代替阿弥陀佛,这两者的称呼是可以相互转换的,可是你一定要严格地把无量寿佛和无量天尊区分开来,他俩可不是一回儿事,后者是道教的,意思也有所不同,无量天尊本意是“无数的天尊”。 说完了阿弥陀佛这个称呼,我们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佛是一个啥样的存在呢?换句话说,和佛祖释迦牟尼比一下,谁高谁低呢?这就涉及到一个佛学知识,三世佛。 所谓三世,本意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对应地,就有三个佛,过去佛是燃灯古佛,现在佛就是释迦牟尼老师,而未来佛我们也说过,那就是即将降世,但现在还在兜率天修行的弥勒菩萨,未来的弥勒佛。 按道理讲,既然现在有一个佛陀,释迦牟尼老师引导我们,我们就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早日解脱。可是在佛教发展过程中,人们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娑婆世界”逐渐失望,不仅仅是充满了欲望和杀戮,还有各种社会伦理规范,也都限制了每一个人的修行,那咋整呢?大家就希望有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那里不用担心饥饿,没有病痛,也没有任何限制,人人都心存善念,见面就“hello,你好啊,来家里米西米西吧。”绝对不会说“瞅啥瞅,再瞅削死你”。 这样的地方,在佛教里被称为“净土”。 很快地,人们就“发现”了两个净土,一个在我们娑婆世界的东边,叫东方净琉璃世界,那儿的老大叫药师佛,有两个助手,分别是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合称“东方三圣”;另一个净土在我们的西边,叫“西天极乐世界”,这个世界的扛把子大哥就是刚刚说过的阿弥陀佛,或者说无量寿佛,他也有两个助手,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合称自然是“西方三圣”。 有人可能问了,俺们这个娑婆世界虽然脏了一点儿,乱了一点儿,难道就因为这个,佛祖释迦牟尼老师就没助手,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对着我们瞎白话吗?答案是有的,大名鼎鼎的文殊和普贤两位菩萨,就是佛祖的助手,只不过他们爷仨不叫中土三圣,而是叫“华严三圣”,这个前面介绍过了。 药师佛,释迦牟尼佛和阿弥陀佛,分别是三个世界的老大,合起来,也被称为三世佛。可是这样一来,就和刚才说过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个佛的名号上冲突了,咱们敬佛是应该的,可是通过评选职称来挑拨佛祖们为了名号打架,那就是巨大的罪过了,咋整呢?好办,燃灯古佛、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称为“竖三世佛”;药师佛、释迦牟尼佛和阿弥陀佛的合称就是“横三世佛”。这样弄还有一大好处,那就是突出了我们释迦牟尼老师的地位,你咋画这两道线,咱老师都在C位,妥妥的大咖。 上面说了半天,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告诉你,相信上面这些理论,并且一心一意修行,准备死了去阿弥陀佛那个西方极乐世界继续修行的大和尚小尼姑,还有在家里天天念佛的居士们,他们信的这一派,就是汉传大乘八宗之一的净土宗。 那么,净土宗在中国是咋产生的,又是如何修行的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释家春秋 26 十宗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中国佛教的鼎盛时期是在唐朝,这一点在所有历史学家那里都是毫无异议的。肯定这一点并不是因为唐朝出了一个唐僧,客观地讲,唐僧这哥们仅仅是唐朝佛教繁盛的一个小小缩影,或者说一个结果,绝对不是原因。 在大唐王朝的时代,以国家统一和空前富强为社会背景,不仅仅是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火袄教,还有后来在中国被称为明教的摩尼教,在那时候都拥有大量信徒,各种宗教遍地开花,遍及黄河、长江两流域的许多地区。一开始被用来形容唐诗的“盛唐气象”这个词,后来被用来泛指整个唐朝的强盛,富庶,发达和包容,那绝不是一个或者两个人的观点,而是后代子孙的一个共识。 那既然赶上了这么好的时候,大和尚们是不可能不抖擞精神传教的,佛教也是不可能不发展的,汉传佛教的十大宗派在这段时间达到了相对鼎盛的时期。 那为什么汉传佛教会整出来十大宗派呢?这当然要归因于人类的语言,它虽然是文明不可缺少的要素,但却也是一种十分粗糙的东西,大家看同一段文字,听同一个老师讲课,对于内容的理解却往往是千差万别。释迦摩尼老师传下来的这个佛教,也不能免俗,早在传入中国之前,在它的老家印度就因为不同理解而产生了无数的教派,到了中国,自然也是如此,大和尚们根据自己的理解来宣讲和传授佛法,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不同的流派,至于说到底有多少个派别,这事儿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有的说十三家,有的说八家,还有说无数家,数不清,我们这里选择了比较流行的十家这个说法。 佛教宗派的概念,大致是起源于清朝末年杨仁山居士整理的,由日本僧人凝然写的《八宗纲要》,整理之后的出版物名字叫《八宗纲要钞》,算是对汉传佛教派别的一个总结,然后经过时间的沉淀,最后形成了十大宗派。 这十家里面有七家是大乘佛教的,分别是禅宗、天台宗、华严宗、密宗、法相宗、三论宗和净土宗;两家是小乘佛教,或者说上座部佛教的,名字是俱舍宗和成实宗;剩下的那个有点儿麻烦,有人说它是小乘的,但大部分人说是大乘的,它的名字叫做律宗。我自己的看法是,律宗既不属于大乘,也不属于小乘,它所传习的,是在佛教大小乘分家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可以说是原始教派。从唐朝到现在,中国佛教的发展,基本上都是在这十大宗派的框架里面,了解了他们,就算是了解了整个中国佛教。所以呢,从这一集开始,我们将花费一些时间来了解一下这些宗派的历史和主要人物,对于最重要的三家,净土宗、禅宗和密宗,更将单独开章节,详细来讲解。 首先是天台宗,它最早出现在南北朝的时候,实际的创立时期应该是在隋朝,创始人的名字叫智顗大师。之所以称其为天台宗,就是因为这位大师常年的居住地在浙江台州的天台山,这既是中国佛教的第一个正式派别,也是唯一一个以地名命名的宗派,可见当年天台山对佛教的影响力。 智顗大师还有一个称号,叫智者大师,这个名字和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有关,那还是这哥们没登上皇位时的事情,智顗大师在杭州给杨广授菩萨戒,就相当于收为弟子了,杨广这家伙虽然残暴,但对老师还是挺尊重的,随后以隋王朝晋王的身份,赐下了“智者”这个法号。据说,智顗大师曾经亲手绘制了一幅寺庙的建筑图,但苦于没钱,一直到死,这个庙他也没建起来,临终时候,给弟子写了一封遗书,说“不见寺成,瞑目为恨”,杨广看到信很是感慨,随即马上拨款,命人监工,建成了今天的天台国清寺。 我们说天台宗依赖的主要经书是《法华经》和《涅磐经》,所以它又叫法华宗,作为第一个由本土僧人创立的中国佛教宗派,它在历史上的名气还是很大的,并且在九世纪的时候,由日本僧人最澄传到了日本,后来和密宗结合,在日本成为台密,一直到今天,中国天台宗几乎绝迹,但在日本的影响力依旧很大。 天台宗的主要修行法门就是止观,也就是释迦牟尼老师“戒定慧”三学里面的定和慧,讲究的就是禅定观心,寻找解脱之道,同时它也研究佛教理论,也许是中国佛教里面唯一一个既重视实践又重视理论的宗派。 不过天台宗的修行不是我们这个历史专辑的重点,重点是天台宗弄出了一个五时判教。 所谓的判教,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把释迦牟尼老师这一辈子说的法做一个归类总结,也就是他老人家在传法的某一个时间段,说了一些什么法,是为了什么人说的等等。天台宗的五时判教,就是把佛祖一生传法归纳为五个时期:第一个叫华严时,是佛祖在菩提树下刚刚觉悟,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的时刻。他老人家那个时候闭着眼睛说的法,主要是给四面八方赶过来的菩萨们说的,用来证明佛法的正确性,听法的都是菩萨,那内容自然也是高深无比,这就是后来的《华严经》,属于大乘佛教时期;第二个时刻叫做阿含时,是佛祖找到了那五个比丘,带着他们到处传播四圣谛和八正道的时候,走了12年,属于小乘佛教,代表经书是四部《阿含经》;第三个叫方等时,是佛祖开始在人间传播大乘思想,一共用了8年,代表经书是《维摩诘经》、《楞伽经》、《楞严经》。对于这个时期,还有一个称呼叫弹苛时,意思是释迦牟尼这时候看到那些得到小乘果报而沾沾自喜的人十分生气,你们这些家伙咋就这么不知进取呢?于是就不断地教育他们要以小乘佛教为耻,以大乘佛教为荣,你们这些同学不要满足于自己的那点小进步,看看,我这里还有高明无数倍的大乘佛法,要抓紧时间学习啊,相当于是苛责这些小乘弟子,当然,天台 宗本身就是大乘的,他这么说那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第四个时间段叫般若时,这个好理解,就是释迦牟尼讲大乘般若性空教义的这段时间,天台宗说老师为了清除大小乘的偏见和执着,花了很多功夫,用了很多心血,整整用了22年时间教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代表经书是《大般若经》,前面说的猪八戒同学在于阗搞回来的那个《放光般若经》也是这类经书; 最后一个叫涅磐时,就是释迦牟尼圆寂前的8年,什么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这些大乘小乘的概念统统都包含在一起,佛教术语是“圆教”,也就是让所有教理圆满没有障碍,代表经书是《法华经》和《涅磐经》。讲到这里,你应该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天台宗这些大和尚这不就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吗?敢情你们用的经书就是最圆满的,最完美的,是佛祖他老人家最后的教诲,那俺们的是啥?你这埋汰谁呢? 话虽这么说,但人家天台宗确实有水平,后来其他宗派不服气,也陆陆续续推出了自己的判教系统,前前后后,搞出了20多个,但结果呢,老百姓瞅了半天,好像还是天台宗这个不是那么离谱,就这样,其他宗派也只能捏鼻子认了,承认了天台宗的这个五时判教。当然,这玩意是明显地贬低了南传的上座部佛教,人家东南亚的那些和尚们是完全不承认的,提都不愿意提,前面说过,别说这个五时判教,大多数大乘经书,上部座佛教都认为是伪造的。 下面再说说华严宗,它的实际创始人叫法藏大师,号贤首,所以这个宗派又叫贤首宗。华严宗,很自然地,他们的课本就是《华严经》,据说是佛祖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悟道之后讲解的第一部经书,当时是给诸天菩萨讲的,深奥无比。 现在西安华严寺就是华严宗的祖庭。所谓祖庭就是祖宗的庭院,在佛教里,一般是祖师爷在这里弘过法,讲过经,或者是这一派的某位大德高僧在此圆寂的地方,上面说的天台宗的祖庭,自然就是隋炀帝帮忙建造的那个国清寺。 华严宗的基本教义是“法界缘起”,也就是世间万事万物互为因果,互为缘法,无穷无尽,永不断绝。我们这里不多说他的教义,是否感兴趣就看你的缘份了,只说一下它对后世佛教的一个小影响。 在《华严经》里,强调了一个在小乘经书《杂阿含》中偶尔出现过的毗卢遮那佛,并认为这个才是佛的“法身”,一切佛和菩萨全是这个佛的感应化身,或者叫“应身”,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毗卢遮那佛那种神秘的力量作用的结果。 不仅是给释迦牟尼老师找到了一个“真身”,《华严经》还进一步突出了菩萨的地位,人家小乘佛教特别尊崇的圣徒们,比如迦叶、阿难、舍利弗这些原来释迦牟尼老师的弟子,基本全都退居二线,反而是文殊菩萨,普贤菩萨这类人物占据了佛教弟子的主要位置,也渐渐成为了后世佛教信徒们尊敬和崇拜的偶像,形成了后世著名的华严三圣,就是毗卢遮那佛、文殊和普贤菩萨,而在后来的密宗里,更是直接崇拜毗卢遮那佛,称其为“大日如来”,地位应该是也超过了释迦牟尼。 而《华严经》的一些哲学理论,对大乘佛教也是有影响的,比如他提出了“所有诸法,皆由心造”,这可能就是后来唯识论的一个理论基础。 唯识宗又被称为法相宗,它的中国老祖宗就是我们的老熟人唐僧同学,祖庭自然就是西安的那个大慈恩寺。它是印度大乘佛教瑜伽行派在中国的传承,前面说过,瑜伽行派在印度的创始人是无着和世亲,两人都是印度历史上的真实人物,而且唐僧当年在印度学的就是这个宗派,只不过中国的唯识宗实际创始人应该是唐僧的大弟子窥基大师,就是那个官二代,出家之后,前边一车书,后边一车酒肉和美女,他自己坐在中间车子上的三车和尚。 唯识宗提倡的是“唯识无境”,“心造诸法”,主要研究人的思想认识。这一派最大的特色就是你必须要学习好才能加入,因为一旦进了他的门,你要学习六经十一论,换句话说,六本经书,十一本论文集全是必修课,包括《华严经》《楞伽经》《解深密经》《瑜伽师地论》等等将近四百卷的经书,这还不包括他们要学习“量论”和“因明”这些堪比古希腊形式逻辑的印度哲学体系。 人家窥基大和尚敢带着酒肉美女四处讲学,自然对上面这些都有很高的造诣,我估计开始的时候,别的大和尚也想学他这么潇洒,可后来想想人家窥基的学问,那也只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你要知道,窥基那可是皇帝亲口下的谕旨,允许他这么做,你如果学问啥也不是,却也带着几车酒肉美女招摇撞骗,估计明天就可以去佛祖那里报道了。 顺便说一句,这个汉传佛教唯识宗,以及印度的瑜伽行派,它俩研究的玩意差不多算是属于科学的范畴,在中国,除了社科院,几乎没人会感兴趣,老百姓对念佛的兴趣远远大于研究这个。这也导致了唐武宗灭佛之后,唯识宗是直接断掉了传承,以后一千多年,《西游记》大家都是津津乐道,但是唐僧同学最擅长,也最推崇的这个佛教宗派却是无人理会,一直到了民国,欧阳竟无居士开始复兴这个学派,渐渐地,有人试图重新了解,但是像唐僧玄奘、窥基大师这种天才,那都是上千年才出现几个的,现在想要复兴这么高深的佛学宗派,谈何容易。 以上的天台、华严和唯识三个中国佛教宗派无论怎么讲,都有很强的哲学内容在里面,说实话,一般人还真就整不懂他们的这些理论,我也是一边讲,一边在内心里嘀咕着“烦人”二字的。我们说如果佛教都是这样的,就麻烦了,那肯定传不下去啊,幸亏,我们还有好多理论性不是很强,趣味性倒是满满的宗派,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