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3|佳作朗读E45|一杯瑰夏里的赞美诗(何斯召)有盏灯

EP73|佳作朗读E45|一杯瑰夏里的赞美诗(何斯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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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节选】

冬日的清晨,我呼着热气,小跑进那间小小的咖啡店。它坐落在社区里,居民们还在安睡的熹微晨光中,那暖黄的灯牌在一众还没亮灯的窗口之间像明亮的灯塔。伙伴已先行到店了,我到店的时候,咖啡机已经在嗡嗡作响,热水壶已经咕噜翻滚了。

我们的早餐经常是一只水煮蛋、一个面包及咖啡一杯——借此机会测量机器当天的出液状态、微调并记录下萃取参数:咖啡研磨度需要调整至2.1而不是2.0,出粉量是17.8g而不是18g,浓缩液量稳定在30~32g,萃取时间控制在30s以内……

我常常打趣道:“本科时学生物,在实验室摆弄瓶瓶罐罐、电子仪器的功夫,如今都用到一杯咖啡上了”。前辈笑曰:“不算浪费。”店里持守经典,上新速度较慢,有新豆子到店是件新鲜事,我一边数点、整理库存,一边细细端详豆卡:“竟然有巴拿马庄园的瑰夏?”

瑰夏这种咖啡豆,声名卓著,“昂贵”大概只能算是它最不重要的特点之一。和所有其他造物一样,瑰夏在被创造之初就被赋予了独特性,而这种独特性,会被历史中的一系列条件共同成全——而它的故事恰好印证了这一点。

这种咖啡树,最早在埃塞俄比亚的瑰夏山(Geisha Mountain)被发现,并由此得名,当时被当作一种抗病品种带到肯尼亚的研究站,后被引进到乌干达、坦桑尼亚、哥斯达黎加、巴拿马等地。它也有显著的缺点,例如树枝易碎、根系弱、产量不高,为此咖啡农的种植意愿不强,经常是与其他树种混合种植,所以一直默默无闻。

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一场叶锈病席卷了巴拿马的Jaramillo地区,其他的咖啡树都未能幸免于难,唯有那些种在最高处、原本充当防风林的瑰夏存活了下来,这般巧合之下,瑰夏咖啡树的种植规模才有所扩大。它生长在云雾缭绕的高海拔山地,扎根在巴鲁火山的肥沃土壤里,忠心地结出可人儿的咖啡樱桃,经过水洗或者日晒这类经典处理法,才被制成生豆。

烘豆师在后厨架起烘豆机,把生豆倒进去,开火烘烤。正因它有如此罕见的芬芳分子,轻盈、易逝,所以与其说是在烘烤它,不如说是在激发它的同时,也保护它原有的样子。

于是,烘烤瑰夏,像在温柔作诗:火力要有起承转合,时间不能仓促草率,温度曲线要如诗句韵律,一行一行向前推进。若火力太猛,花香尚未绽放便被灼伤;若发展过久,轻盈水果会变得苦涩沉重。烘豆师在滚筒的噪音中守望,让热与时间相逢恰好;等到爆开声忽然响起,清脆、短促,像一笔忽然落下的句号——提醒着——诗意已在此刻展开。

我打开抽屉,拿出计时器、筛网和器皿,按着标准流程做一遍杯测(cupping)——一如2003年,Jaramillo的主人Peterson家族所做的那样。

而正是23年前的杯测中,瑰夏第一次向世人绽放出了它浓郁的白色花香、极为干净的茶感以及浆果、柑橘、佛手柑的余韵。而这抹余韵飘荡,直到今天。我常觉得,我们并不是在创造一杯咖啡的风味,只是在小心翼翼地,把上帝在它里面早已写好的那首赞美诗,再读一遍。

瑰夏之所以惊艳世人,须得巴拿马高海拔山脉、勤恳的豆农、成熟的处理技法与时间、伯乐般的烘豆师与咖啡师、乃至那么多的“意外”共同成全,这岂不是一条神圣之链?

作为咖啡师,这神圣之链上的一环,我能做得实在很少。我不完全明白手中的这颗咖啡豆会释放出怎样独特的风味,然而在永恒真理、经验及推理面前,我所能做的,无非是守本份,用恰当的粉水比、研磨度、水温与时间,好使一颗豆子能呈现出它该有的风味。每天,记录下的这些看似机械的参数,是一种日常秩序,提醒我们,应当谦卑、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