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63. 从盖房子到化险求生:万科1993-2025年股东信里的长期轨迹TZB阅览

E63. 从盖房子到化险求生:万科1993-2025年股东信里的长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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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不同年份的口号,万科像是在讲几套故事:早年讲专业化与扩张,中段讲白银时代与服务转型,近年讲安全、化险与自救。但把1993年至2025年的股东信连起来看,会发现这其实是一条不断收缩、再外扩、又被迫收缩的轨迹。它最早不是一个单纯的地产公司,而是在房地产、投资、贸易、零售、工业、广告、影视之间寻找组合;到2001年前后,才明确完成对零售等业务的退出,把自己锁定为”专业的城市住宅开发商”。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万科真正擅长、也反复证明自己的,不是”讲新故事”,而是把住宅开发做成一套可复制的工业化、标准化、全国化生意。

这种自我定义,在2004至2013年的信里最完整。2004年它回顾二十年历史,把”简单、透明、规范、均好”当成方法论,承认自己曾走过多元化弯路,并明确说专业化是唯一可行的道路。2005至2006年,外界围绕房价、泡沫、调控激烈争论,万科的语气却不是顺着繁荣去夸大机会,而是反复强调房价过快上涨对行业未必是好事,调控有助于行业回归理性,企业应坚持”现金为王”、客户导向、风险管理和行业公民责任。到2011至2012年,这套方法进一步落到更具体的经营纪律上:小户型、装修房、住宅产业化,“不囤地,不捂盘,不当地王”,“盖有人住的好房子”。从多封信看,万科在这一阶段想做的,不只是卖房,而是用快速周转、谨慎投资、标准化生产和品牌信用,把住宅开发从粗放生意改造成更像制造业的生意。

但从2014年开始,万科第一次系统地承认,仅靠住宅开发已经不足以支撑下一阶段。白银时代的判断,是这一轮转向的起点。2014年它提出”三好住宅+城市配套服务商”,2015年开始把物流、养老、物业、REITs、房地产金融等新空间写进未来版图,2017至2018年又把定位升级为”城乡建设与生活服务商”。这些表述不是简单改名。早期信里,服务更多是围绕住宅销售的物业和客户关系;到这时,服务开始被写成独立赛道,甚至被赋予”第二曲线”的任务。2018至2021年的几封信尤其关键。公司一边说白银时代的特征是”从增量到存量、从平衡到极化、从简单到复杂、从单一到全面”,一边把物业、物流仓储、长租公寓、商业明确为主要方向。到2021年,这些业务已不再是概念,而是被逐一拿出收入、效率、行业位置来证明其存在价值。也就是说,万科对自己的理解,开始从”把房子盖好并卖掉”转向”围绕不动产的开发、持有、运营和服务”。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0年至2022年。2020年”三道红线”出台后,万科把行业划分为土地红利、金融红利、管理红利三个时代,直言高杠杆、高负债、高库存的增长模式难以为继。2021年它又承认,虽然较早意识到高速增长终将结束,但自身”未能坚决摆脱高增长惯性”,部分城市投资追高冒进,对市场过于乐观,开发业务毛利率明显下滑。到2022年,这种检讨进一步制度化了。公司不再只是说要转型,而是明确提出”开发、经营、服务并重是唯一选择”,并且强调”开发业务规模不再也不应是衡量房企的唯一标准”。这里的变化很重要:在2014到2019年的表述里,服务业务更多像对未来的布局;到了2022年,它已经被重新定义为公司活下去和长期存在的必要结构。

不过,把这些信连起来看,万科的问题并不只是行业变了,而是旧能力与新方向之间始终存在时差。它很早就看见了白银时代、存量竞争、租购并举、城市更新和长期经营的重要性,也很早布局了长租、公寓、物流、商业和物业;但2023至2025年的信也清楚表明,过去规模扩张时期留下的负担没有因为提前转型而自动消失。2023年公司还在强调经营性现金流连续十五年为正、资产负债率从2018年高点连续下降,同时承认”部分投资判断过于乐观”;2024年则第一次用更尖锐的语言把问题说破:未能及时摆脱高负债、高周转、高杠杆的扩张惯性,多赛道布局步子过大,融资模式转型不及时;2025年继续承认亏损扩大,重点工作变成保交房、盘活存量、调整资债结构和退出部分业务。语气也随之明显变化。早年的信喜欢谈行业规律、人口趋势和企业愿景,近年的信则频繁出现”深表歉意""自救""化险""改革化险""瘦身健体”这类词,叙事重心从定义未来,转为解释当下、争取信任。

因此,若只问万科”是做什么的”,答案在这些信里其实经历了三次变化。1990年代中后期到2010年代前期,它本质上是一家把城市住宅开发做深做精的公司;2014至2021年,它逐渐把自己改写成围绕居住、商业、物流、租赁和城市空间提供综合能力的平台;而到2022年之后,它又不得不把自己首先理解为一家在风险约束下重整资产、修复信用、维持交付和经营能力的不动产企业。变的是外壳和叙事,不太变的是几条底层偏好:始终强调客户、自住需求、产品和服务,始终偏爱纪律、效率、信用和组织能力,也始终试图把自己放在行业规则重写之后仍能留下来的那一侧。

从多封信综合看,理解今天的万科,不能只把它看成一家”转型中的开发商”,也不能只按它最新的说法把它理解为”开发、经营、服务并重”的成熟平台。更贴近文本的说法也许是:它是一家很早意识到旧模式会结束、也确实提前布了新赛道的公司,但直到行业深度下行之后,才被迫用更痛苦的方式处理旧模式留下的资产负担、融资惯性和组织后遗症。真正值得关心的,不是它是否继续讲”好房子、好社区、好服务”的故事,而是这些经营服务能力,能否在未来几年真正覆盖并消化过去高周转时代留下的成本。这个问题,在2025年的信里仍然没有被彻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