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16 尊卑

释家春秋 16 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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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佛教传入中国之后,中国南北朝时期的大皇帝们为释迦牟尼老师和各位菩萨建造佛像,塑造金身,听起来好像相处得不错,但你要知道,皇帝们拜倒在佛教之下,把佛祖和菩萨们供起来,可不代表他们同样尊重那些没涅槃的,还在喘气的大和尚们,在礼乐制度的影响之下,尊卑贵贱,成了皇帝和活着的僧侣之间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我们说佛教在诞生伊始,就没想过僧人们要如何和国王相处,我修我的八正道,你统治你的臣民,咱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用听谁的,这既是释迦牟尼老师的思想,也是印度当时的实情。之所以会这样,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是当时印度宗教派别特别多,而佛教并不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等佛教传到西域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那里无论是文化,还是宗教,都没有能和佛教抗衡的,国王贵族们很快就投降了,把佛教抬高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就像前面说的,鸠摩罗什同学在西域各国讲经的时候,国王经常跪下,让他踩着自己的背登上讲台,就算不说教权超越了王权,但至少,它的地位那是相当地超然,不需要对王权低头。我们只要联想一下,欧洲中世纪的某些时候,天主教会的权力一度超越了王权,那你就知道,世俗的权力在宗教,尤其是全体国民相信的一种宗教的一神教系统面前,有时候是毫无办法的。

不过呢,中国却有点儿不一样,在佛教传入之前,俺们虽然没有宗教,但儒家思想却已经运行了几百年,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里有一个成熟的社会秩序体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天子至高无上,并且唯一。这就导致佛教进来之后,并不能像在其他地方那样,一下子就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大和尚们和大臣们平起平坐,称兄道弟也许可以,但面对儒家至尊皇帝老子,很明显地,跪拜行礼,低头做小,看起来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可是这事儿对于佛教徒来说,挺难,为啥?因为《四分律》上明白无误地说了:“佛令诸比丘长幼相次礼拜,不应礼拜一切白衣。”翻译过来就是,释迦牟尼佛可是教导过我们了,出家人之间要有规矩,后出家的必须对自己的师兄师长们恭敬礼拜,但对于那些没出家的,不管你是皇帝,还是百姓,我们大和尚就不需要,也不应该对他们行礼,甚至说只有把他们当空气,我才能修行圆满。

这样一来,和尚们就陷入了两难,一边是孔老夫子,另一边是释迦牟尼老师,到底是入乡随俗,还是死守佛教戒律呢?当然,这种两难的情况,是在有选择的情况下,也就是你给皇帝行礼,可能获得更多的好处,但不行礼,也没啥大的伤害,要是不行礼就马上“涅槃”,一刀砍死你,那自然也是没啥悬念的,只要和尚们不傻,就不会有什么两难,几乎百分百地,都会选择顺从,这也是北方五胡十六国时代的真实景象。

大家知道,西晋灭亡之后,东晋在南京建立政权,等于是跑到了南方,北边留下的,基本上都是胡人,换而言之,少数民族兄弟的地盘。这些家伙虽然嘴里说着孔孟之道,但本质上,依旧保留了游牧民族的粗野豪放,一言不合就动刀子,根本没耐心和你讲道理或者辩论。

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一个大和尚敢于去争取和帝王平等的权力,因为任何人都知道,只要你一争,对方就会用你的脖子试一试刀锋,你就省略了修行的艰难,马上“涅槃”了,但能不能成佛却是谁也不知道。

所以在北方,虽然佛教的地位极高,佛窟,佛寺,各种佛建筑很多,大和尚们也挺受尊重,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规规矩矩地服从帝王要求,把自己放到了皇帝下面,该行礼就行礼,该跪拜就跪拜,我这里举两个例子说明一下。

在十六国时,建立了胡夏国的赫连勃勃据说是性情暴躁,反复无常。公元418年,他在长安听说有一个叫韦祖思的人学问很好,就让他来帮助自己建功立业,这位韦祖思大才子应该是听说过赫连勃勃的脾气,来了之后就有点儿害怕,又是磕头又是作揖的。没想到的是,赫连勃勃却因为这件事当场发飙,怒气冲冲地嘶喊道:“姓韦的,你当年对着姚兴都不下拜,今天却对我用这么大的礼节,很明显,你这个王八蛋是一边拜我,一边在心里骂我是王八蛋啊。”韦祖思一听,又气又怕,除了嘴里大声喊no,居然没有任何其他的辩解,史书上说“无言以对”,这让赫连勃勃更加生气,老子居然说对了,这个姓韦的就是在心里骂我王八蛋!于是,毫无悬念地,韦祖思被赫连勃勃一刀砍下了脑袋。

碰到这么一个真正的王八蛋,读了无数诗书的韦相公只能自认倒霉,垂头丧气地走上了黄泉之路。

只是佛教的大和尚们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却觉得挺不错,皇帝不让下拜,正好符合释迦牟尼老师的教导,那岂不是两全其美了?所以,这些人在第二年,也就是公元419年和赫连勃勃见面的时候,就一个个傲然挺立,没有一个下拜的,都伸着脖子等赫连勃勃给他们点赞。但这些大和尚们不知道的是,喜怒无常的赫连勃勃这次改主意了,他看见和尚们不下拜,也没说话,一转身就回后宫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了,身上披了一幅释迦牟尼老师的画像,然后慢悠悠地对大和尚们说,我赫连勃勃就是“人中之佛”,你们拜我就是拜佛,下跪不?不下跪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给韦祖思那小子说法去了。大和尚们一看这架势,再联想到此人平时的暴行,一秒钟都没耽搁,马上跪倒一片,连连叩首。至于说嘴里叫的是陛下,还是佛祖,史书上没说,我也不知道。

实际上,赫连勃勃“我就是佛”这一招,本来就是从和尚们那里学来的。早在北魏开国年间,大概是公元397年,首都平城所有和尚的领袖,是一位法号法果的大师。当时很多人对是否应该去参拜开国皇帝拓跋珪产生了疑问。就像前面所说,尊重释迦牟尼老师的教义,就不应该去,但不去的话,以后咋在平城里面混日子,就是一个难题。最后法果大师还是决定去,只不过他给自己,也给所有心里犹豫的佛教徒们一个大大的台阶下,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太祖明睿好道,即是当今如来,沙门宜应尽礼。”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拓跋珪就是佛祖如来的化身,我们这些大和尚是拜佛,不是拜皇帝。这个马屁拍得相当巧妙,不仅化解了自己的尴尬,也让拓跋珪这老小子龙颜大悦,导致他在位时,对法果大和尚相当照顾,给封了爵位不说,还亲自到法果住的地方去看他,而且去了之后还连连叹气,说一位佛法精湛的高僧,咋能住这么小的地方呢?来人啊,再给大和尚建一个住所,花钱不怕,一切费用都由我来出。

像赫连勃勃、拓跋珪这些人,江山都是自己一点一点打下来的,正如朱元璋后来写的诗,“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规矩这类东西,那从来都只有他们给别人定的份儿,绝对不可能让和尚的规矩比他们的规矩还大。

总结为一句话就是,我尊重佛教和死了的佛祖菩萨等等,那是为了现在的统治和将来我死后的世界,至于说你们这些还在喘气的和尚,那就必须服从我,尊重我,否则,你马上就去涅槃,这基本就是当时中国北方的现状。

关于这件事,有一个和尚那是深有体会,此人曾经很无奈地长叹过一声,说了一句话,叫“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孩子们,想要弘法,就需要靠我们这些喘气的大和尚,那咱们就得先把这口气喘匀称,把命保下来,还要获得一定的权势,为了这个目标,大家一定要和君主们搞好关系。

说这句话的,就是中国佛教史上著名的大师,后来被称为“印手菩萨”的道安和尚。

道安这个人生于公元312年,12岁就出了家,至于说啥原因,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只能猜测是为了给家里省一口粮食才走进了佛门。可能是因为长得比较丑,佛门里的师傅也不喜欢他,不教给他佛法,只是让他下地干农活。三年之后,道安15岁,年纪大了,胆气也壮了,有一天就要求他师傅给他佛经看,他师傅顺手就给了他一本《辨意经》,道安劳作之余,看了一个中午,傍晚回来,就把经书还给了师父,要求另换一部。他师父又给了他一部近万字的《成具光明经》,道安仍用田间休息时间阅读,晚上回来要求师父再换一本,他师父就有点不耐烦,呵斥他说读书要用心,读完才能换。谁知道安说我不仅读完了,还背下来了,然后朗声就把两本经书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你都能想到他师父当时眼珠子都差点没掉到地上,这种过目不忘的才能,自古以来,那就如同大熊猫一样的稀少。于是,他赶紧给道安剃了头发,后者这才成为一名正式僧人,有了化缘的权力,接着,就开始了外出游学。

道安在游学的过程中遇到了佛图澄,就是前面说的那个一本经书也没翻译,活了117岁的老和尚。佛图澄极为欣赏他的才华,收其为弟子。为了不让自己的其他弟子小瞧长得丑的道安,佛图澄每次讲经之后,都会让道安再复述一遍,结果是后者不仅复述无误,而且中间经常加上自己的理解和感悟,每每切中要害,让大家对这位丑和尚敬佩不已,甚至后来有了“漆道人,惊四邻”这样的赞叹,这个粗黑的大和尚可真了不起。

就这样,在佛图澄死后,道安就成了大和尚们的实际领袖,史书上说“四方学士,竞往师之”,有很多人开始拜他为师,这里面就有后来汉传佛教净土宗的祖宗,庐山慧远法师。

我们说时逢乱世,不仅仅是普通人需要心灵慰籍,那些争夺天下,杀人无数的枭雄,也试图从道安这里寻找精神上的寄托,当这哥们儿住在襄阳时,达官显贵们集资给他和他的弟子们修了一个寺院,叫檀溪寺,可以容纳500多人。后来,前秦的军队攻克襄阳,道安又被带到了长安,据说前秦的那个天王苻坚在攻襄阳之前,就放出话去,说我以十万之众攻打襄阳,只为了得到一个半人,“安公一人,习凿齿半人也。”安公就是代指道安法师,由此也可以看出,北方的统治者们当时对他是无比推崇。

但既然这种推崇是皇帝老子们给的,他们也就能随时剥夺,啥时候给你,啥时候剥夺,甚至啥时候砍了你的光头,那就要看心情了。

后赵的冉闵当权的时候,有一天,他去恭恭敬敬地问一个叫法饶的和尚关于打仗的事儿,这个法饶顺口瞎白话了几句,结果是全说错了,冉闵打了败仗之后,一怒之下,不仅砍了法饶的脑袋,还开始在境内屠杀所有佛教僧人,一时间,大和尚们是人头滚滚,遍地哀鸣。

不幸的是,这个大乱局也被道安赶上了,他一看形势不妙,就赶紧带着大家往南逃跑,在到达新野的时候,大家决定化整为零,分开躲避,这样不至于被一窝端了。就在这个时候,道安对弟子们说了上面那句“不依国主,法事难立”,这既是在当时情势下对弟子们的劝诫,也是多年颠沛流离形成的一个佛教发展指南,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大家记住,要和统治者们搞好关系。

公元385年2月8日,这位大和尚早上起来忽然说“吾当去矣”。弟子们以为老师这个“当去”是说要出门办事,也就没当回事,谁知道吃过斋饭之后,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74岁的道安直接去世了,或者说圆寂,涅槃,都对。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道安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都相当高,同时代的鸠摩罗什说他是“东方圣人”,近代的梁启超说“使我佛教而失一道安,能否蔚为大国,吾盖不敢言”,这个评价实在是有点惊世骇俗,那么为啥道安的地位如此之高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