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这三十九万字的时候,一开始好像走进一间热闹的会场,四周都是窸窸窣窣的人声。人们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那些日常的故事,因为讲述时的热情,也因为那种近乎天真的语气,竟听着像一场场奇遇。正是在这样的语言氛围里,我们一点点放松下来。以至于过了许久,才渐渐意识到,他们说的多半是生活里的坎坷。
越往后读,更深的悲伤慢慢浮现出来。直到在所有生动讲述中积累起来的乐观,轻轻托住我们,让我们终于能够直视伤悲本身。这不仅是话语的力量、讲述的力量,更是人与人之间因连接而生出的力量。
【本期音乐】
The Best Day by Serge Quadrado,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NC)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 撑开一个空间
在茅奖作品中,这也是一部声量极高、常被提起的作品。
这其实是我们平时不太擅长进入的一类乡土文学。以至于在阅读过程中,一开始越看越“无语”,后来才慢慢松弛下来,一次次笑了出来。
故事慢慢编织起的,是一张巨大而细密的人际关系网。代际的流动让这张网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复杂。人就在这样的网络之中彼此牵连、彼此影响,
整本书似乎都在“喷空”!那些热烈而细密的讲述,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撑开了一片大大的空间。
书中频繁出现的“不是……而是……”句式,越看越像一种解释方式。它象征着人与人的关系,就像石子投入水中,一圈圈荡开涟漪。
“说话”是故事里极重要的“道具”。人们不断通过说话建立关系,却依旧感到寂寞。当然,书中的“说话”也深深带着特定地域与时代的痕迹。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最喜欢的六个片段
故事分为上下两部——《出延津记》和《回延津记》,分别由十四个与十个未命名的章节构成。
聊《上部 出延津记》
第34页,第二章:老裴和“绕”
“原来世上的事情都绕“。
这时候,十三岁的杨百顺与三十多岁的老裴,都各自经历了一场“绕”。但十三岁的杨百顺还说不出这样一句感叹。这样的领悟属于被生活反复兜转过,在人情世故里绕过许多弯路的老裴。也是从老裴的故事开始,小说那种虚实交织的叙事气质已经显现出来:真实的人生经验,被讲述得像一则传奇;寻常的日子,又因转述与想象,染上几分真假难辨的色彩。
第53页,第三章:人命各有不同
“人命各有不同,老贾一说,大家就是一听,并不在意,瞎老贾阅人多了,倒把自个儿阅伤了心。因为在他看来,所有人都生错了年头;所有人每天干的,都不是命里该有的,奔也是白奔;所有人的命,都和他这个人别着劲和岔着道。”
所谓“宿命”,未必是无法逃脱的命运。它更像一种持续的“不舒服”:觉得自己走错了路、活错了位置,带着怀疑与不满足。杨百顺正是这样一个觉得“不舒服”的人。
第90-91页,第六章:什么叫做“喷空”
“这个‘喷空’和小韩的演讲不同,小韩的演讲都是些大而无当的空话和废话,何为救国救民?而‘喷空’有具体的人和事,连在一起是一个生动的故事……大家都想得到的,就不叫‘喷空’”。
在虚实之间,“喷空”像一个气口,让人得以喘息。“虚”是一种空间,也是一种精神性的追求。它既可以做梦,也可以造谣。“喷”出的故事或许不全真,但其中的情感与关系却是真的。
第250页,第十一章:杨百顺的“自我”
“知道自个儿是谁,才能明白往哪儿去呀。”
杨百顺先想的是“往哪儿去”,之后才追问“我是谁”。他在小说里三次改名,也是在一次次逼近真正的自我。所谓“出延津”,走出的或许不是地理上的延津和杨家,而是困住自己的牢笼。
聊《下部 回延津记》
第383页,第一章:对“说话”的描述
🙇超级抱歉,这里先更正一个口误:录音里误把牛爱国说成曹青娥的孙子,实际应为儿子。
“陈奎一的脑子比牛爱国还乱。牛爱国能把一件事说成两件事,陈奎一能把一件事说成四件事。陈奎一遇到烦心事,还找牛爱困排解。牛爱国给他剥肉剔骨码放……”
一变二,一变四,数量一出来,形容立刻变得具体而鲜活。另外,牛爱国像是语言世界里的“伙夫”,能把现实生活中那个真伙夫陈奎一的话,剥肉、剔骨,再重新码放。类似这样生动简洁的描述,在书里有很多。
第616页,第十章:刻舟求剑般地寻找
“牛爱国现在越想见到章楚红。不管她现在在干啥。找到她不是要从她嘴里打听七个月前她想说而没说的话;来泊头之前也许想知道这句话,现在突然明白,时过境迁,再找到这句话,这句话也已经变味儿了;他现在找到章楚红,不是要打听七个月前的老话,而是牛爱国有一句新话,要告诉章楚红。”
无论吴摩西还是牛爱国,他们都在“假找”的过程中,慢慢明白自己真正寻找的是什么。寻找本身,就像替人生保留一个仍可被激活的可能性。
第三部分:“一句”和“一万句”
这“一万句”是刘震云说的,而那“一句”,他留给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