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耶茨笔下的这些角色，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慢慢“变形”、却又毫无察觉的人。他们变得坚硬、边缘，不再符合这个社会流水线上的标准。 面对这些孤独，耶茨没有给出出口，他似乎也不希望我们拿着自以为是的“善意”，去强行拯救或化解任何人的处境。这些故事真正的力量，是在帮助我们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去真切地看到孤独本身。即便我们每个人在现实里都是一座孤岛，但至少我们会慢慢产生互相通航、互相拜访的意愿。 【本期音乐】 Lonely by Tinyfolk,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SA)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在凝固的人生状态里，看到我们自己 01:15 凝固的绝望：为什么读耶茨会有些绝望？他不上拔高度，也不给出口，只让我们看到故事里的人在失意中反复浮沉，。 04:44 时代与当下的镜像：二战后的经济繁荣与中产幻象，看似什么都有了，人却被卡住了。这种“光鲜下的窒息”，和我们正在经历的当下何其相似。 06:03 独属于中年人的“沉重”：战争的余波、结核病房的阴霾，还有失业、文学梦与破裂的婚姻，这些不是给无忧无虑的人看的童话，它离真实而沉重的人生更近。 10:48 两版封面：聊聊上海译文的两个版本。一本病态得令人不安；另一本用了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942年的名作《夜游者》（Nighthawks）。跟故事中一样，这幅画上也是纽约的一个角落，街角透明玻璃窗里透着清冷的光。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细聊其中五个故事 全书一共收录了11个故事，我们选择了其中的5篇。分别是《万事如意》、《自讨苦吃》、《绝佳爵士钢琴》、《旧的不去》和《建筑工人》。 15:50《万事如意》：结婚前夜，婚姻无法拯救的孤身一人 结婚前夜的压抑与失落是还没走进去，结局的破裂就已经隐隐透露出来。哪有“万事如意”啊？婚姻并不能消减人的困顿和挣扎，它只是把两个人的挣扎放到了一处。 31:39《自讨苦吃》：当“失败”不再是经历，而是一种身份 “‘嗯，亲爱的——’他开口道。他的右手伸出来，摸着衬衣中间的纽扣，好像要解开它，接着长叹一声，向后颓然倒进椅子里，一只脚耷拉在地毯上，另一只脚蜷在身下。这是他一天中做过的最体面的事。” 告诉妻子自己失业的这一刻，沃尔特长叹一声颓然倒下。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极其体面的“装死”？作为一个被动的“nice guy”、一个当代意义上的“淡人”，沃尔特不是没人爱，他只是不需要被拯救。失败对于他而言，不再是偶然遭遇的挫折，而是他精心穿在身上、甚至自我陶醉其中的身份勋章。 46:44《绝佳爵士钢琴》：虚伪的崇拜，与脆弱的共生 卡森与肯表面上是朋友，背地里却是一种病态的“共生关系”。我们以为肯在极力寻找“绝佳爵士钢琴”是为了讨好卡森、得到认同；但真相是，卡森极度需要肯这个“追随者”来维持自己魅力四射的幻象。没有了崇拜者，高高在上的卡森不过是一具空壳。如此说来，卡森甚至更加肤浅。 1:03:35《旧的不去》：被系统性抹除的“父职” “从那开始，钢笔在他手指的紧握之下，仿佛死了一般。仿佛字母表上的所有字母，字母连结成的所有文字，语言可写下来的无限种写法都不再存在了。” 在封闭冷酷的结核科大楼里，麦金太尔成了那个被家庭暗中“除名”的人。他深爱着家庭，但他在病房里为家庭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在那封被反复修改直到最终放弃的信件背后，语言失效了。麦金太尔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身份，更是被现实残酷地剥了个干净。 1:20:30《建筑工人》：到处都是建筑师，却没有一座房子落成 “我编完了那个假故事，我建完了它。首先，我推平了土地，挖了个坑，为自己打好了地基；接着，我搬来木材，砰，砰、砰——墻砌起来了，屋顶也搭好了，可爱的小烟囱也竖在顶上。噢，我也建了好多窗户——大大的、方正的窗户——光线可以照进来，没有一丝阴影，阳光下的伯尼·西维尔是最聪明、最温柔、最勇敢和最可爱的人，是那种老是说‘伙计们’的人。” 这是一个复杂的，嵌套式的“元小说”。自诩为海明威式硬汉作法的鲍勃，冷眼旁观并试图记录那个狂热、粗糙的出租车司机伯尼。他以为自己在识别对方，却没发现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建筑幻觉”。其实，每个人都在盲目地宣称自己是“建筑大师”，试图用文字或谎言盖出城堡，但现实里却没有一座房子能真正落成。更无助的是，即便身处同一种荒诞，我们依然无法沟通，只能在各自的自以为是里成为绝岛。 本期提及的作品 * 简媜， 《十一种寂寞》（2021） * “爱在”三部曲（Before Trilogy），由理查德·林克莱特执导，伊桑·霍克与朱莉·德尔佩主演。包括《爱在黎明破晓前》（1995）、《爱在日落黄昏时》（2003）、《爱在午夜降临》（2013）三部电影。

100多年前，舍伍德·安德森写下了《小城畸人》，勾勒了一幅前工业时期美国小镇的灵魂群像；1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发现那些被困在狭隘“绝对真理”里的孤独灵魂，并没有随着小镇的消逝而消失——它们只是搬进了大都市，甚至，变成了每一个现代人的日常。 这期播客，我们跟安达一起！一起走进俄亥俄州的温斯堡。我们试图去听懂那些“失语者”的声音，也试图在少年乔治那镜子般的目光里，重新审视，诚恳接纳我们身上那些“并非畸变”的形态变化。 【本期音乐】 House by johnny_ripper,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NC-SA) 【本期主播】 Eve & Iris & Anda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从温斯堡到现代都市 00:20 热烈欢迎安达！ 01:47 “短篇组曲”的祖师爷：为什么说《小城畸人》是用“空间”串联灵魂的文学先驱？ 02:27 打破对“畸变”的恐惧：从字面上的“怪诞”到精神上的纯粹，我们曾经在害怕什么？ 04:42 少年的眼睛，既是镜子也是容器：介于儿童与青年之间的乔治·威拉德视角，如何照见他人未被看见的真实？他又如何在接纳众痛中完成自我蜕变？ 11:10 少年读这本书，是个相当大胆的决定！ 13:38 百年轮回：百年前小镇上的精神困局，如何完美演变成今天城市打工人的“现代病”？ 16:53 他们真的“畸形”吗？ 当“畸人”的特质在当下成为普遍现象，正常与不正常的边界在哪里？ 19:15 安德森的终极警世恒言：“一个人一旦拿走一个真理，就称之为他的真理，并且依照这个真理生活，他就变成一个怪癖的人，而且，他所拥抱的真理就变成谬误”。 23:37 聊聊不同版本的封面：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卡通房子温馨、台版的红色带有更多的警示，英文首版上是鲜亮街道。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 在全书22章25个故事中，我们选择的是《手》、《纸团》、《母亲》、《死》、《屈辱》和《坦迪》。 27:16 《手》 ｜飞翅·比德尔鲍姆：从施洗者到拾荒者 “男孩是他表达对人类之爱的媒介。” 学生太有希望、太美好了，飞翅·比德尔鲍姆将超越现实的理想全部寄托于这纯洁的师生爱。那双本该带他飞翔的“翅膀”，却成了被世俗猜忌与道德暴民撕碎的凶器。以至于，曾经用双手指尖传递爱与梦想的“灵魂施洗者”，最终被迫常年藏起自己的手。在暮色的余晖里，飞翅·比德尔鲍姆最后像个乞丐一样在地上拾捡面包渣。他不再能给予爱，只能在尘世的残屑里，完成独自向虚无的祷告。 44:08 《纸团》｜里菲医生：酸苹果的隐秘甜美 “高个子黑皮肤女孩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那女人和她丈夫离开以后，医生笑了。‘我要拉你和我一起到乡下去走走。’他说。” 里菲医生把自己深沉的思考写在纸上，在口袋里搓成硬邦邦的“纸团”（Paper Pills），再大把扔向角落。这种荒诞的行为，是他面对冷漠世界时的“防卫性失语”。而他与妻子，恰恰在这无法言说的孤独与漠然中深度的同频。他们就像树上被遗忘的“酸苹果”，干瘪扭曲，只有极少数懂的人才能尝出那集中了全树精髓的、短暂而极具悲剧色彩的甜美。 1:01:04《母亲》｜伊丽莎白·威拉德：困在废墟里的幽灵 “她渴望在他仍带孩子气的身上看见一种东西再现——几乎已被忘记但曾经是她的一部分的东西。” 伊丽莎白对儿子乔治的爱，带有强烈的殉道色彩。她自己沦为了破败饭店里的幽灵，便把所有未竟的自由与灵魂理想，死死押注在乔治的“逃离”上。更甚的是，她明明内心翻江倒海，甚至幻想用旧剪刀为儿子刺杀丈夫，但在面对乔治时，却只能展现尴尬与沉默。这座人来人往的破旧旅馆，最终困住了她，成为了她生命无法挣脱的巨大隐喻。 1:19:12《死》｜里菲医生和伊丽莎白：两颗孤星的短暂碰撞 “他们的身体不同，眼睛的颜色，鼻子的长短，以及生活的境况也不同，但是，他们的内心里，确有某种意味相同的东西，需要以相同的方式来发泄。” 在生命最关键、最脆弱的时刻，里菲医生与伊丽莎白产生了一场极高密度的精神交汇。那是一瞬间超越了男女之情的互相吸引。这样的吸引也仅止于一瞬间。随后到来的伊丽莎白的死亡，永久掐灭这束微弱的光芒。 1:35:43《坦迪》｜恐怖故事！ “要坚强和勇敢，这才是正道。敢冒任何风险。要有足够的勇气敢于被爱。要比一般的男人或女人更好。要做坦迪。” 外地来的醉汉将自己破灭的理想与对“完美女性”的幻象，一股脑倾倒给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小女孩。这种看似深情的告诫，本质上是一场对幼小心灵的隐蔽掠夺。这与当下缺乏陪伴、暴露于网络毒素与成人意志投影下的孩子们，何其相似啊。 1:51:05《虔诚之三：屈辱》｜被困在自我否定里的疯女人 《屈辱》是《虔诚》四部曲之一。如果只看表象，路易斯只是个古怪的疯女人；但一旦潜入她的内心，才会看见一个既受制于时代压迫、又在极致自我否定中彻底崩塌的悲剧女性。 第三部分：祝福我们 2:01:11 在安德森的信中，他写道： “我自己最想要的，並不是所謂的成功、讚譽，不是受出版商和編輯誇獎，而是設法開發自己的能力，將我的觸覺、視覺、味覺、嗅覺、聽覺，發揮到極致。我想要，就像每個人都想要的那樣，成為一個自由的人，為自己身而為人感到自豪，对地球、人類、香道、房屋、村续、城市的了解起來起深。我想吸纳這一切，消化我能消化的一切。我無法拿出答案來.....我的故事似乎沒有明確的結局。它們都沒有做結論，沒有提供答案，所以我被說是含糊其辭，「摸索」是他們最喜歡用的詞。看來我無法得出一套公式，來套公式。我無法聰明地處理人生。‘愿我们都能停下来，放大自己的感官，敏锐地感受自己的生活。” 在这个急于给一切定义“对错”、急于寻找成功公式的时代，愿我们都能像安德森鼓励的那样停下来，放大自己的感官，去触摸、去倾听、去敏锐地感受我们自身那并不完美的、真实的生活。 【本期提及作品列表】 文学作品 * 【英】V. S. 奈保尔 《米格尔街》（Miguel Street, 1959） * 【德】君特·格拉斯 《铁皮鼓》（The Tin Drum, 1959） * 林海音 《城南旧事》（1960） * 【美】桑德拉·西斯内罗斯 《芒果街上的小屋》（The House on Mango Street, 1984） 电影作品 • 《狩猎》（The Hunt / Jagten, 2012）｜导演：托马斯·温特伯格，主演：麦斯·米科尔森

【本期音乐】 Peaceful Royalty Free Piano - "Simply Nothing", by Matthew C. Wright, Free Music Archive(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当莎翁遇上现代美剧 00:25《李尔王》与美剧《继承之战》：我们从美剧《继承之战》聊起，老罗根和李尔王简直是跨越数百年的镜像。但这真的是简单的一一对应吗？现代商业帝国下的孩子，到底有多复杂？ 13:42 朱生豪翻译的“时代局限”与戏剧美学：读莎士比亚，翻译是绕不过去的山。朱生豪先生的译本极具诗意和时代烙印，但有些地方是不是也有点“太端着”了？ 21:38 从封面看，李尔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抛开“悲剧帝王”的滤镜，如果我们看封面上的这个人，他到底是个可怜脆弱的老头，还是一座让人窒息的大山？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五个片段 整部《李尔王》一共 5 幕 26 场戏。它的节奏极其讲究：前两幕迅速铺垫、张力层层拉紧，而最疯狂的灵魂碰撞，全爆在了第三、第四幕那场漫天的风暴与荒野里。 到了最后一幕，故事就像决堤一样一泻千里，以一种无可挽回的速度轰然收束。 28:39 第一幕（第一场）｜错误的规则 “李尔：孩子们，我还没有把我的政权、领土和国的重任全部放弃以前，告诉我，你们中间哪一个人最爱我？我要看看谁最有孝心，最有贤德，我就给她最大的恩惠。” 一开场这个选拔方式就错得离谱！李尔王是一个极端化的父亲的形象，一个上位者的形象，他甚至充满了孩子般的期待。开口要爱？但爱怎么能拿来定量测量呢？他要的根本不是爱，而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服从性测试和绝对的支配权。 43:00 第一幕（第四场）｜父亲的诅咒 “李尔：……取消她的生殖能力，干涸她的产育的器官，让她的下贱的肉体里永远生不出一个子女来抬高她的身价！要是她必须生产，请你让他生下一个忤逆狂悖的孩子，使她终身受苦！……” 这居然是一个父亲对亲生女儿说的话。在这个故事里，爱是权力的伪装，而语言则是最凶残的武器。当威权被挑战，语言就直接变成了淬毒的诅咒。 52:52 第三幕（第二场）｜问责与反思 “李尔：尽管轰着吧！尽管吐你的火舌，尽管喷你的雨水吧！雨、风、雷、电，都不是我的女儿，我不责怪你们的无情；我不曾给你们国土，不曾称你们为我的孩子，你们没有顺从我的义务；所以，随你们的高兴，降下你们可怕的威力来吧……可是我仍然要骂你们是卑劣的帮凶……” 这场经典的荒野戏份极具震撼力。李尔王行走在风雨之中，倾听自然的声音，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开始对过往的执念展开深刻的反思。这场风雨不仅是人物内心转变的催化剂，更是他放下君王身份、重新认识自我与世界的关键契机。 1:00:21 第四幕（第六场）｜爱德伽的欺骗 “爱德伽：（旁白）我这样戏弄他的目的，是要把它从绝望的境界中解救出来……可是我不知道当一个人愿意受他自己的幻想的欺骗，相信他已经死去的时候，那一种幻想会不会真的偷去了他的生命的至宝……” 这是全剧最动人的一场“戏中戏”。爱德加用一个谎言，在崖边救活了想自杀的盲父亲。这就带来了一个非常深刻的追问：小女儿考狄利娅用“真话”戳破了现实，却间接导致了悲剧；而爱德加却用“谎话”给了父亲生存的空间。我们是不是常常高估了真话的力量？有些时候，人是不是必须依靠某种“虚构”才能活下去？ 1:14:10 第四幕（第六场）｜李尔王的疯话 “李尔：……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罪恶镀了金，公道的坚强的枪刺戳在上面也会折断；把它用破烂的布条裹起来，一根侏儒的稻草就可以戳破它。没有一个人是犯罪的，我说，没有一个人……” 全剧最清醒的话，都从疯子和愚人嘴里说出来。当李尔王彻底疯了，他在错乱的台词里，反而看穿了特权与法律的虚伪：在这个镀金的世道里，没有谁真的有资格去审判谁。 第三部分：结语与延伸 1:23:14 威权、家庭与无处安放的秘密：《李尔王》当然不仅仅是一个遥远的英国古代宫廷故事。它是一个离我们极近的家庭悲剧——面对父母那座无法逾越的威权大山，我们究竟该如何相处？当所有的爱恨、真假都被剥开之后，这个世界到底还留不留得下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

独自读这本书时，我曾陷在某种巨大的抑郁与沉重里。 但很有意思的是，在播客里聊开之后，我才猛然察觉：这或许是 Joan 职业生涯里最特殊的一场“新闻报道”。作为一名习惯了冷峻观察的新闻工作者，这一次，她把镜头对准了自己和这场巨大的丧恸，用文学化的笔触，把这份伤痛极精准地注入到了我们心里。 而在对谈中，我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Joan其实一直在试图推开那扇“自我掌控力”的边界，去承认无力，去接受发生。 【本期音乐】 Hollow, by Pamela Yuen,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偶像、文字与折叠的时间 01:10 宛如偶像：作为“新新闻主义”的先锋作家，Joan的文字有什么特点？ 03:32 剪贴本般的记忆：当丧恸袭来，回忆是如何重叠与交织的？ 05:39 何谓“奇想之年”：在无法接受的现实面前，文字终究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06:15 死亡书写的力量：Joan与李翊云，两种面对至亲离去时的笔触与灵魂。 15:48 女性启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Joan用文字唤醒并影响了一代女性。 20:22 封面：强烈推荐 2025 年水彩蓝晕染新版封面！比之前剪贴画般的封面好看多啦。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全书共 22 篇，约 11 万字，记录了琼·狄迪恩在失去丈夫约翰后一整年里的思考与挣扎。 25:01 第 1 篇｜如果时间可以像视频一样被剪辑？ “……在这本书中，我希望拥有的却不是词语及其韵律，而是一间配备有 Avid 数码剪辑系统的剪辑室。我可以按下一个键，便打乱时间的顺序，在同一时间里向你们展示如今来到我跟前的所有记忆画面，由你们来选择不同的片段，那些微妙的、不同的表达，那些对同一语句的多种解读。在这本书中，我只有超越词语才能找到意义。在这本书中，我需要穿透我的所有思考和信念，即便只是为了我自己。” 现实里，时间是线性的。可在这线性的时间里，约翰怎么回得来？只有直面丧恸，经历时间被撕裂，所有这些散落的时间才有可能被重新整理，甚至拥有“共时性”——过去、现在和未来交织在一起，带约翰回来。 32:37 第4篇｜理性的执念 “信息带来掌控。” 在丧恸里，去认知、去搜集信息是一种非常现代化的应对方式。但是，信息掌握也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刀，握住刀的 Joan 自己也会被割伤。更何况，搜集关于“死亡”的信息，真的能带给人掌控感吗？ 43:48 第5篇｜身体与意识的分离 “那些新近丧亲的人会有一种特别的面容，……这是一种极端脆弱、赤裸与坦诚的面容。一个被眼科医生命令睁大眼睛，检查结束后从诊室走进有明亮白光的地方的人，或者一个平日都戴着眼镜，却突然要把它摘下来的人，他们脸上也有这种面容。丧亲的人之所以有裸露的面容，是因为他们感到自己正变得无形。” 或许 Joan 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她跟回忆中的约翰一样，也提前看到了未来。在这里，或许 Joan 冥冥之中看见了女儿金塔纳固定住的瞳孔——一只，又一只，她再次入了院。而且，这两个具体的例子精准写出了意识与身体分离时的样子。这种“无形感”在日常生活中其实屡见不鲜。 53:34 第9篇｜走向掌控力的边界 “他们都全然相信自己的办事能力。他们都全然相信电话号码的力量……就我自己的大半人生而言，我也共享了这种核心的信念，觉得我有能力控制各种事件……然而在某种层面上，我始终都有所恐惧，因为我生而忧患，担心人生中的某些事件会超出我的掌控和处理能力。有些事你只能任其发生。你坐下来吃晚饭，你所熟知的生活就此结束。” 这本书也是 Joan 慢慢来到自己控制边界的工程。除了回忆与追悼丈夫，她也在向内整理自己、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1:04:28 第11篇｜抗拒手术，是在抗拒生活被颠覆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抗拒造口术。” 在面对重病和医疗决策时，我们下意识抗拒的，除了身体上的痛苦与手术本身，更是那个即将被颠覆、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1:19:03 第15篇｜我们仨 “约翰挽着她走向祭坛，向她轻声说：‘比多一天更多。’/在他去贝斯以色列北院的重症监护病房探望她的那五天里，他都会对她轻声地说：‘比多一天更多。’/而在随后他缺席的那些日日夜夜，我都会对她轻声地说：‘比多一天更多。’/而在我们安葬他骨灰的那天，她身穿黑色长裙，站在圣约翰大教堂里，说道：‘就像你总是对我说的那样。’” “比多一天更多”，是全书最温柔的一句话，也是独属于这个家庭的隐秘暗号。一个凝结着爱的缩略语，在这个家里的三个人之间悄悄流动。杨绛先生同样在 21 个月内先后失去了独生女和丈夫。数年之后动笔写下了《我们仨》。这是一种怎样跨越时空与文化的温柔巧合啊。

【本期音乐】 Rain of Sorrow by Philip Ravenel,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NC)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余华首部长篇小说 00:40 门槛上的记忆： 这部作品为什么像“回忆体散文”？它不是沉溺的回望，而是在关键节点上向前与向后的双向审视，这种距离感反而是对读者的一层保护。 04:53 序言里的真相： 从自序到意版、韩版序言，余华直接揭示了全书的内核——记忆与孤独！ 07:02 超越“伤痕文学”： 人性的荒诞、亲缘的疏离、生命在时间里的必然消亡，才是余华带我们看见的永恒主题。 08:47 三十一岁的密不透风： 年轻时的余华，文字解释得极度精准，不留空隙，却给复杂的人物创造了巨大的生命空间。 13:32 时代的“裸泳”： 那时候的人都在海里裸泳，而今天的我们，早已穿上了太多层衣服。 16:04 视觉的互文： 为什么张晓刚的《蜉蝣日记》封面，简直是这本书绝妙的视觉注脚？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全书共四章，每章包含四个故事。 25:05 围墙内外的无声求救 ｜《第二章·苏宇之死》 “一切都消失了，苏宇的身体复又下沉，犹如一颗在空气里跌落下去的石子。突然一股强烈的光芒蜂拥而来，立刻扯住了他，可光芒顷刻消失，苏宇感到自己被扔了出去。父亲提着水瓶出去以后，屋内仿佛大雾弥漫。母亲在厨房发出的声响像是远处的船帆，苏宇觉得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水样的东西之上。”（P127） 濒死描写让我们看到苏家远不如孙光林想象的模样。围墙内，日常声音与苏宇的生命力联动，却没人看到正在求救的他。大家都只关注自己当下的事，透露出了这个家内部的忽视与冷漠。 40:41 孤独的接力棒 ｜《第二章·年幼的朋友》 “随后鲁鲁不再理睬他们的喊叫，怒气冲冲地往前走去。孩子内心的怒火比他的身体还大，身体仿佛承受不了似的摇摇晃晃。” （P134） 很多时候，我们都承受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情绪。苏宇之于孙光林，就是孙光林之于鲁鲁，孤独像接力棒一样传递——它甚至是一种比死亡更恐怖的存在。 53:00 残忍的天真 ｜《第二章·年幼的朋友》 “这是一个十分警觉的孩子，只要一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他就立刻扔了课本撑起身体，睁大乌黑的眼睛。一群身穿黑衣的囚犯，扛着锄头排着队从不远处走过时，他欣喜的目光就能看到母亲望着自己的眼睛。”（P150） 警觉与天真在鲁鲁这个七岁的孩子身上诡异共存。故事尾声，作者余华拉开了一个精妙的距离，用开放式结尾逼着我们去想象残酷的未来。 1:06:01 精神的自决与消失 ｜《第三章·消失》 “孙有元在张嘴吼叫的那一刻，吃惊地感到体内有一样什么东西脱口而出，那东西似乎像鸟一样有着美妙的翅膀的拍动。然后他惊慌地转过身去，哀哀地叫唤着：‘我的魂啊，我的魂飞走了。’祖父的灵魂像小鸟一样从张开的嘴飞了出去，这对十三岁的我来说是一件离奇同时又可怕的事。”（P201） 为什么看似有生命力的喊叫反而让祖父失了魂？因为这声吼叫不是生命的爆发，而是祖父对自身生命清醒感知后的主动告别。这是一个肉体与精神同步衰弱的终局。 1:21:12 玻璃棺与劳改营：女性命运的对照 ｜《第四章·威胁》 “玻璃起到十分奇妙的作用，它以透明的姿态插入到李秀英和外界生活之间，既保护了她不受风和尘土的侵扰，又维护住了她和阳光的美好关系。”（P224） 李秀英隔着窗户，小心翼翼地晾晒她的内衣内裤。太阳光能穿透玻璃，温度却不能。于是，她成为了一个在橱窗里被陈列、被婚姻系统吐出来的女性。李秀英被困在安全却窒息的“玻璃棺”里，与鲁鲁的母亲冯玉青形成一冷一热、一无所顾忌一弱不禁风，一入劳改营，一在“玻璃棺”的刺眼对比。 1:30:57 落日与大火｜《第四章·回到南门》 “那时候我已经走出县城，来到了乡间，一个三岔路口让我无从选择。我当时被落日的景色迷住了，所以我没有立刻焦急起来，那是让我的童年震惊的景色，我看到翻滚的鸟云和通红的晚霞正逐渐融为一体，一轮红日已经贴在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开始它光芒四射的下沉。”（P317） 送养母李秀英上了回娘家的轮船之后，孙光林带着如同老人的疲惫回到一别五年的家。晚霞的下沉对应着生命的压抑。好在有一场大火跟随着他，烧毁过去，重开新局。

写在前面：关于本期播客的局限与错位 录完这期播客后，我们感到了某种浅浅的孤独。面对加缪这本带着哲学底色的散文集，我们俩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暴露出了如此巨大的思维缝隙。明明坐在同一间房间里，头脑却各自陷入了孤独。我们太热烈地将自己这小小的肉身强加给了加缪，反倒限制了他的自由，没能更好地呈现他对这个时代的宏大担忧。 录制完成很久之后，我们才试着安慰自己：或许，这种“连不上”的错位，恰恰也是加缪带给我们的礼物——它强行将我们拉回了凡人真实的局限里。这期播客记录下的，正是我们试图理解加缪、也试图靠近彼此的真实过程。希望这份带点遗憾的清醒，也能带给你一些思考。 【本期音乐】 Summer (Piano) by Zight,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太阳的力量 01:48 “太阳一样的正义”： 一次性读完《反与正》《婚礼集》和《夏天集》，像是一种奢侈的特权。我们得以亲眼见证加缪从一而终地捍卫着那种如正午阳光般直白、炽热的“正义”。 05:39 被点燃的夏天： 印象中的加缪或许如秋冬般冷峻，但这本集子却放出了他身体里燃烧的夏天。当极致的感官体验与深刻的理智碰撞，它们究竟如何重塑我们的意志与情感？ 08:27 “具体”作为思想的容器： 加缪不谈虚无的抽象。他关注具体受苦的人，并极其擅长用阳光、海水、石头与城市这些“具体的容器”，来装载他磅礴的哲学思考。 20:15 双封面对比： 偶然买到的两个封面，一边是海面上冷静而辽远的光晕，另一边是背对镜头、在烈日下流汗的炽热肉身。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24:36《反与正·序言》：站在贫穷和太阳之间 “我想我可以童叟无欺地说，我的反抗几乎一直是为了所有人，为了所有人的生活都能高翔于光明之中。我不确定我的心是否生来就具备这种爱，但环境帮助了我。为了纠正一种天生的冷漠，我被置开贫穷与太阳之间。贫穷使我无法相信太阳下和历史中的一切都是好的；太阳让我懂得，历史并非全部。想要改变生活，可以，但不能改变世界，我已把世界奉为神明。” 加缪从一开始就确认了自己的生命原点。贫穷是他的现实起点，限制了他对虚妄历史的幻想；太阳是他的精神终点，赋予了他永恒的力量。他的一生，就立在这两者的张力之间。 34:28 《婚礼集·阿尔及尔的夏天》：真正的享乐与热爱 “可实际上，许多人只是为了逃避爱本身而假装爱生活。他们试着享乐，试着“做些实验”。但这是从精神的角度看的。要成为一个享乐者，必须有一种罕见的志趣。一个人生命的实现，依靠的不是他的精神，而是他的退与进，他的孤独与在场。” 许多人借由享乐来逃避生活，而加缪却在追求肉体与自然的“婚礼”。于是，他让我们开始重新思考：享乐与真正热爱生活的界限在哪里？我们是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还是在扮演某种被预设的理想？ 42:45 《夏天集·巴旦杏树》：冬日里“洁白与活力”的性格 “在艰巨的任务面前，希望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性格的力量。我所说的力量并不是在选举台上蹙眉威胁的那种，而是以一身洁白与活力抵抗每一阵海风。正是此种力量，在世界的冬日中孕育着果实。” 二十岁的末尾，加缪借一株在风暴中吐艳的巴旦杏树，完成了对欧洲“无度与狂妄”的揭露。这种性格的力量不是政治台上的威吓，而是一种在混乱世局中，依然守住自身洁白与生机的硬气！ 1:01:17 《夏天集·海伦的放逐》：艺术家的界限与自由 “历史精神与艺术家，两者都想重塑世界。但艺术家的本性决定了他知晓自己的界限，而历史精神不知。这就是为什么后者的意图指向暴政，而前者的激情指向的是自由。” 当现代文明将“理性与历史”推向极端，美与节制便遭到了放逐。历史狂热试图重塑一切并走向暴政，而真正的艺术家之所以拥抱自由，是因为他们懂得承认人类自身的有限性。 1:12:20 选自《夏天集》中的《海伦的放逐》：清醒的爱和骄傲 “我们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些吹嘘一切，攀上星空，最后一下子就露了馅的小丑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只是缺乏坚守自身界限的骄傲，以及对自身境遇的清醒的爱。” 奥德修斯拒绝了永生的诱惑，坚决重返贫瘠的伊萨卡。这不仅是物理上的回家，更是他通过一路的颠簸，对自身有限境遇的认识和接纳。他的骄傲，在于坦然守住作为“凡人”的边界。他清醒地热爱着，这个并不完美的现实世界。 1:22:34 《夏天集·重返提帕萨》：带着内部的光明返回战场 “为了防止正义萎缩成一枚外表美丽、内里却只剩一团干涩果肉的橙子，我在提帕萨重新认识到，必须在自己身上完整地保有一种清新和一个快乐的源泉，必须热爱摆脱了不公的白日，必须带着赢来的这片光明返回战场。” 提帕萨的阳光与感官记忆，在加缪体内种下了不可动摇的力量。为了防止“正义”沦为干瘪的抽象教条，我们必须在身体里储存那些快乐的源泉，作为穿越生命灰暗潮的武器。 第三部分：播客录制后的反思 1:36:45 在距离缺失中，我们把加缪聊“窄”了吗？ 在录制的过程中，我们慢慢发现，自己把加缪聊“窄”了。我们太容易、也太具身地进入了加缪，用自己这个小小的肉身，限制了他对世界的宏大担忧。原本，当下的我们正需要与自身、与时代保持一种清醒的距离；可这一点，我们在聊加缪的时候却没有做到——我们太热烈地进入了自己。

【本期音乐】 The Ferryman by Musical Meanderings,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NC)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在美好心灵和浩瀚宇宙之间 00:19 一本写给 Young Adult 的童话。一个用灵魂与死亡这样的严肃主题包装起来的童话：当我们已经长大，再读一本 YA 小说，还能不能共情那个曾经的自己？ 04:30 童话和神话有什么区别？神话解释世界，童话回应愿望。而《摆渡人》借用了神话的生死与冥界，却讲了一个关于爱与成长的童话。 10:30 读 YA 小说，是一种放松的体验吗？我们还能不能共情那个曾经的自己？ 13:29 两个孩子的成长。迪伦和崔斯坦彼此保护，也彼此改变。一个从孤独走向勇敢，一个从“履行职责”走向拥有自己的选择。 15:59 “荒原”究竟是什么？它是客观存在的世界，还是每个人内心的投射？ 19:09 国内 YA 小说的创作缺口。在图书市场上，面向青少年的文学创作似乎仍有很大的空间。 27:39 封面与封底呈现了一个很直白的设计：封底是“命”，封面是“运”。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31:30 第2章（P.13）：迪伦的微笑 “现在她把耳机随便往耳朵上一戴，闭目把音量调到最大，让她最喜欢的独立摇滚乐队高亢的鼓点声淹没周围的世界。她能想象得出那位购物袋女士此刻正对她和她可怕的音乐怒目而视，想到这里她露出了微笑。” 迪伦干净、敏感又勇敢。她看似叛逆的样子里，也藏着对这个世界的害怕。敏感和害怕，是这个年纪共有的东西，而不只是这个孩子个人的特质。他们把勇敢包装成叛逆，积极回应着这个世界。 38:19第8章（P.57）：心即荒原 “每个人都要穿过他自己的荒原。” 个人的心灵世界本就是一个很难共享的地方，青少年的孤独更难表达。于是，小说把它变成了一片“荒原”。它既是孤独，也是成长路上的恐惧。我们无法替别人走过他的荒原，别人也无法替我们走完自己的路。 51:58 第8章（P.61）：迪伦的梦 “梦中的他们没有身处荒原，但非常奇怪的是，迪伦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们在一片满是高大橡树的树林里，树干粗糙多节，久历风霜，树枝恣肆蔓生，交叠错落，宛如华盖，高举在他们头顶。虽已是夜间，但月光透过树缝漏下来，树叶随风摇摆，树影斑驳，如微波荡漾。清风吹动了她的长发，脖子和肩膀上酥酥麻麻的。他们脚下的路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有些地方肯定是最近刚下过雨，空气闻起来有淡淡的潮气和大自然的味道。她能听到左手边不知何处潺潺的流水声，简直太细腻婉约了。” 这个梦境透露了迪伦的心境变化：心里开始起风，少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在喜欢一个人，青涩地、真挚的萌动。 1:02:32 第9章（P.66）："荒原"的投影 “当你从隧道出来的时候，你估摸着自己离阿伯丁还有一半路——身处高原的某个地方，一个偏远、多山、荒凉的地方——所以荒原也就成了这个样子。你不喜欢锻炼，所以只要一走路，你的心情就糟透了。这片地方反映了你的所思所感。当你生气的时候，这里就阴云密布，狂风大作……一片漆黑。你的心里越阴郁，夜晚也就越黑暗。” "荒原"究竟是外部世界，还是内心世界的投射？迪伦最后回到现实，再回头看这段旅程，也像是在重新理解自己。因为崔斯坦渡过的，不仅是她的灵魂，更是她的内心。 1:14:29 第10章（P.77）：怀疑精神 “在那个年代，你们那里的人们要比现在虔诚得多。他们不会质疑教会，而且对教会传导的东西深信不疑。他们把我当成了天上派来的信使——大概，也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天使。他们不敢对我妄加怀疑。现在的人就要麻烦得多。他们全都觉得自己享有各种权利。”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习惯怀疑？面对一个极速变化的世界，怀疑既可能滑向虚无，也可能成为思考的起点。 1:26:15 第25章（P.212）：逆流而上的迪伦 “大概划到还剩一半路程的时候，眼前的一幕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一条船从对面驶过来。船身缓缓划过水面，船上乘客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得影影绰绰。第一条船刚刚经过，紧接着又驶来一条。很快整个湖面上布满了小船，这一支朦朦胧胧的小型船队在湖面上搅起了一片雾气。” 当迪伦为了寻找崔斯坦而逆流而上，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荒原上的其他灵魂——那些同样努力想要抵达彼岸的人。爱让她鼓起勇气，让她慢慢看向自己之外的世界。

《静静地顿河》全书约140万字，共八卷。这次我们会将内容分为上下两集播客：上集分享卷一至卷四，下集分享卷五至卷八。 【本期音乐】 River by Yakov Golman,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二部分（二）：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00:13 卷五 第20章（P.764）：彭楚克的手 “‘消灭人类的败类是一种脏活儿。你该知道，枪毙人对身体和精神都有害处……真是的……肯干这种肮脏工作的，要么是傻子和野兽，要么就是狂热之徒，是这样吧？’……彭楚克伸出两只攥得紧紧的，长满了黑毛、像鹰爪子那样瘦骨嶙峋的手，把手放到膝盖上，小声说，‘反正他妈的都要宰掉！就是要杀得干脆利落，不能能拖泥带水……可是，真的，我太累啦……’” 哪怕肉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彭楚克仍不断说服自己继续杀人。他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把自己也变成了一件工具。空掉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 16:39 卷五 第27章（P.817）：公牛压着母牛 “波得捷尔柯夫甩开两条胳膊，朝大车走去。细心的拉古京站了下来，很不放心地看着瘦弱的母牛已经被公牛压得趴到地上，这时候不由得想道：‘会压坏的，已经压得够呛啦！这该死的鬼东西！’” 这一幕像一则隐喻。母牛象征哥萨克赖以生存的土地、生活与繁衍；公牛则代表外部权力，只需要哥萨克的战斗力，却无意理解他们的生活世界。 29:10 卷六 第10章（P.941）：重复的，荒诞的 “苦闷无味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从记忆中消失，没有一件事，即使是重大的事，能留下痕迹。这次战争中过的日子，好像比上一次战争中的日子更苦闷，也许是因为，所有的滋味以前早就尝过了。而且对待这一次战争本身，所有参加上次战争的人都抱着瞧不起的态度：不论规模、兵力，不论双方的伤亡，与上次战争相比，简直如同儿戏。只有可怕的死神，依然像在普鲁士战场上那样，常常直挺挺地站在面前，使人胆战心惊，逼着人像牲口一样来保全自己的生命。” 战争不再带来最初的震动，而变成了重复、麻木的日常。杀人依旧发生，却只剩下苦闷；一场失去意义的战争，也变成了一种荒诞。 40:50 卷六 第34章（P.1073-1074）：哥哥的眼泪 “你要是死在普鲁士，比死在这儿，死在妈妈眼前，好多啦！”格里高力带着责备的心情，在心里对哥哥说：他朝尸首看了一眼，脸忽然一下子白了：彼特罗的腮上有一滴眼泪朝着耷拉下来的小胡子滚去。格里高力吓得跳了起来，但是他仔细看了着，就轻松地叹了一口气：那不是死人的眼泪，那是融化了的鬈发上落下来的一滴水，落在彼特罗的额头上，又在腮上慢慢地滚着。” 格里高力为什么害怕这滴水？格里高力害怕的不是眼泪，而是那滴水。哥哥已经死了，世界却依然平静、透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死亡停止了生命，却没有停止时间。 49:54 卷七 第16章（P.1438）：重伤的野兽 “脸色像死人一样白的娜塔莉亚正扶着栏杆，很吃力地在上台阶。一轮满月清清楚楚地映照出她的瘦下去的脸、陷下去的眼睛和疼得皱起来的眉毛。她摇摇晃晃地走着，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在她的脚踩过的地方，留下黑乎乎的血印子。” 娜塔莉亚明明最温顺、克制、守规矩了。为什么她会像野兽呢？因为人在极度痛苦时，会退回生命最原始的状态。这一刻，娜塔莉亚不再只是女儿、妻子、儿媳或母亲，她首先是一个拼命挣扎着活下去的生命。 1:02:56 卷八 第17章（P.1761）：落难的人 “你爹才不是土匪呢。他是个…落难的人” 阿克西妮亚终于褪去了年轻时的激情。随着娜塔莉亚离世，她们之间关于格里高力的争夺也结束了。她们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同样被时代深深伤害，也都在苦难中完成了成长。

《静静的顿河》全书约140万字，共八卷。这次我们会将内容分为上下两集播客：上集分享卷一至卷四，下集分享卷五至卷八。 【本期音乐】 River by Yakov Golman,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阅读里程碑 01:31《静静的顿河》：一本远比书名更动荡、更残忍，也更充满拉扯感的小说。 04:44 读完整部作品，像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战争，也因此更加痛恨战争。 05:21 人与人之间，对痛苦的理解其实非常有限；越是遥远的苦难，越容易失去共情。 06:16 为什么说，《静静的顿河》是一部真正的现实主义作品？ 07:30 哥萨克，究竟是一群怎样的人？ 11:35 肖洛霍夫对动作的表达是非常精准的。另外，肖洛霍夫几乎不用解释人物心理。他笔下的人物、牛马、风雪、飞鸟、河流，都在替人物说话；环境描写，本身就是心理描写。 17:44 八卷内容梳理：前两卷建立起一个完整的世界；第三卷开始，战争撕开裂缝；第四卷，格里高力成为勇士；第五卷以后，世界和格里高力同时崩塌，直到最后几乎失去一切。世界从震动、撕裂，到彻底粉碎，而生命仍不得不继续…… 23:24 湖蓝色的封面描绘了一个冰封的世界，是一个相对保守的选择。对于这样一部史诗，封面和装帧也许还能更大胆一点。 第二部分（一）: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29:39 卷一 第19章（P.97）：爷爷手上的青筋 “娜塔莉亚望着爷爷手上那像网络一般的青筋…她十分真切地想起当时她的手碰到五俄尺深处挖出的冷冰冰的死泥时的感觉…她觉得，爷爷手上流着的不是红色的鲜血，而是深紫色的泥浆。” 格里沙爷爷的双手，是人与土地关系最深刻的隐喻。劳动改变了人的身体，甚至改变了血液。对于哥萨克青年而言，最终还能像格里沙爷爷一样回到土地，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40:02 卷二 第5章（P.154）：失声的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仰望着高不可攀的星空，望着在他们头上飘过的像透明的华盖一样的云片，没有作声。从那黑沉沉、蓝魆魆的高空里，传来迟归的飞鹤那银铃般的叫唤声。” 这段环境描写是一个安静角色内心所有的波动。娜塔莉亚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夜空、云片和飞鹤替她说出了所有无法表达的情绪。 51:56 卷三 第5章（P.296）：一张孩子的脸 “他觉得这张脸很嫩，差不多是一张小孩子的脸，虽然留着小胡子，虽然他的嘴撇着，冷冷的，显得很痛苦（不只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以前的日子过得不愉快）。” 格里高力第一次杀人后，回头凝视那个奥地利士兵。格里高力是军人，他的身体完成了杀人的动作，但他的心还没有。他无法立刻把对方变成一个“敌人”，而是直觉性地看见了一个具体的人。这份迟迟没有消失的良知，也让他始终无法在战争消耗中变得麻木。 1:06:03 卷三 第11章（P.354）：匿名的日记 “格里高利下了马，捂住鼻子……在裤子口袋里搜出了这本小笔记本……朝那张灰白、潮湿、已经开始腐烂的脸匆匆打量了一眼……额头上有一道斜斜的皱纹，好像在呆呆地、聚精会神地沉思……几个书记就一块儿看起这本日记，一块儿嘲笑别人命短，嘲笑一个人生前的种种俗念。” 一本从尸体身上找到的日记，让格里高力再次面对一个真实的人。什么样的人，会在战场上写日记、反思自己？也许，就是格里高力，也是千千万万个被战争裹挟的年轻人。 1:15:05 卷四 第4章（P.485）：复杂又精致的毒素 “所有这些讨好、尊敬、钦佩构成的又复杂又精致的毒素，把贾兰莎在他心里种下的真理的种子渐渐毒死，渐渐从他思想上消除。” 战争催人成熟，但真正让人失去自我的，不只是战争本身，还有荣耀、期待和旁人的目光。那些复杂而精致的“毒素”，一点点压过了格里高力原本敏锐的良知。 1:25:59 卷四 第11章（P.552）：哥萨克的命运 “革命好像把咱们和他们分成了绵羊和山羊，咱们和他们的利益好像分开啦。” 作为俄国旧贵族，职业军官，李斯特尼次基对哥萨克的评价，让我们开始理解这个共同体。对于哥萨克而言，军人并非一种职业，而是一种几乎无法摆脱的命运。

这两天，自从听到脱口秀演员王凯风的那句“向平静的湖水射箭，成绩永远是十环”，这句话就在我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 我越来越觉得，《安娜·卡列尼娜》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它在说，生活里每一次真实的相遇、选择、爱、宽恕和失去，都会在时间里荡起涟漪。这涟漪的每一圈，都自成圆满；这涟漪的每一圈，都悄悄改变着湖面。 书中的安娜走向了爱情，列文走向了土地、家庭与信仰。他们落下的方式不同，激起的波纹也不同。但托尔斯泰并没有判断哪一种人生更值得。因为真正重要的，并不是那个纵身跃入生活的瞬间本身，而是那之后，发生的一切。 人生不是由一个个瞬间决定的，而是由那些看似决定性的瞬间之后，一天又一天的生活慢慢展开而成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把这一期节目命名为《之后，就是生活》。谢谢王凯风，送给了我们这个关于湖面与涟漪的美妙意象。 【本期音乐】 In Memoriam，by Kirill Richter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聊聊《安娜·卡列尼娜》 00:23 《战争与和平》之后，托尔斯泰写下了《安娜·卡列尼娜》 00:49 为什么说这其实不是一本适合小时候阅读的小说？ 03:09 安娜为什么会爱上弗隆斯基？列文为什么开始思考人生？ 07:16 托尔斯泰几乎不下判断，而是靠细致的描写，引导读者自己思考 11:07 人物关系并不复杂，却有着让人头疼的名字；安娜的丈夫和情人同名“弗隆斯基”，或许并非巧合 13:57 从成年决策者的视角，重新理解家庭生活的琐碎、责任与现实 16:34 社会转型期的俄国：时代、意象与每一个复杂的人物 25:06 喜欢这版封面：帷幕拉开，贵族登场，我们却看见了自己的生活 28:53 人不是为了证明人生有意义而活。在爱与善之中，意义会慢慢“显现” 32:07 全书八部、211章、76万字，唯一拥有标题的一章叫《死》。而“死亡”，是这部小说的中轴线 35:42 超越时代，《安娜·卡列尼娜》为什么至今依然动人？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38:11｜第一部第11章（P.57） “你自己是一贯的性格，也希望整个生活是由统一的现象归集起来的……”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完整而一致的。只是他们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寻找着不同的答案。 51:50｜第一部第29章（P.133） “一开始妨碍她的是嘈杂声和走动的声音；然后，当火车开动起来，就无法不去听那声响了；然后是雪，扑打着左边的窗户，粘在玻璃上，又看见一个衣服紧裹、从旁边经过的列车员，身子的一边裹着雪，人们谈论着外面的暴风雪多么可怕，这些都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接下来还是同样这些东西，还是同样的震动和敲击声，同样的雪打在窗户上，同样快速地由冒着蒸汽的热度转为寒冷……” 托尔斯泰笔下的环境，从来不是背景，而是人物内心的回声。安娜的情感，就在这场风雪与火车的节奏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她的心绪强烈地波动，直到压抑自己。安娜就这样爱上弗朗斯基了。 1:09:10｜第三部第10章（P.356） “不管怎么说，当你们的爱情成熟，或者你们在两个被选者中权衡好了，你们就提出求婚，可没人去问姑娘的意思。别人也都想让她自己挑，可她没法挑，只能回答：行还是不行。” 少女像是被挑选的物品一样，看似拥有选择，其实往往只能回答“接受”或“拒绝”。而男性面对求婚失败时，愤怒不在于失去爱情，而来自自我价值的受损。 1:26:12｜第四部第19章（P.549） “……最主要的，是宽恕的快乐本身，让他突然间感到不仅自己的痛苦减轻了，而且获得一种内心的平静……当他去宽恕、去爱的时候，就变得简单而清楚了。” 要警惕卡列宁的痛苦。他的宽恕究竟是真正的爱，还是一种对自我的欣赏？ 1:39:48｜第五部第14章（P.627） “每走一步他体会得到，正是一个欣赏着平稳而幸福地在湖上行驶的小船的人，在亲自坐上这条船后所体会到的。他发现，不仅要坐得稳当，不摇不晃，还必须去思索，时刻不要忘记朝哪里航行……” 列文的婚后感想，就是列文的生活慢慢“显形”时的样子。婚姻并没有实现列文关于生活的想象，却让生活真正开始。行动、反思，以及日复一日的实践，才让列文的人生慢慢显出它原本的样子。 1:55:39｜第八部第12章（P.1041） “我寻找着问题的答案，可是思想无法解答——它与问题不可相提并论。是生活本身给出了解答，让我知道什么好，什么坏。” 列文始终是一个行动者，也是一个怀疑者。他最终找到的答案，并非来自思辨，而是在与他人共同生活的过程中，由生活本身一点一点给予。生活本身就是答案。

【本期音乐】 Words by Jason Shaw, Free Music Archive (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关于厄休拉 00:10 《我以文字为业》像是一部思想自传，由“演讲、杂谈与随笔”，“书籍导读和作者评论”，“书评”和“作家周记”四个部分组成。 02:36 这本书真正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收录的大多是勒古恩七八十岁之后写下的文字。一个作家在漫长创作生涯后的回望。 04:09 书名“我以文字为业”中的“业”，不仅指代一份谋生的工作，更有文字作为安身立命之“本”的意思。勒古恩相信文字。 13:07 书中的导读和书评，带我们见到很多此前从未听说过的作品。 14:50 必须狂夸一下这本书的装帧和设计！封面上那个波波头女性，实在太惊艳了。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各自喜欢的三个地方 21:29 选自演讲《操作说明》｜第16页 “……我们都需要学习如何发明我们的生活、如何虚构、如何想象。我们需要老师传授这些技能，我们需要向导的指引。没有他们，我们的生活就会被别人所发明和虚构。” 勒古恩借由“想象力”重新理解“家”，也重新理解那些延续千百年的文化传统。它们在塑造我们的同时，也限制了我们。对生活越熟悉，我们就越容易重复生活。因此，“发明生活”“想象生活”就成了一件轻盈、快乐，又超级重要的事。 31:22 选自演讲《引我超越思想》｜第90页 “……我的读者会从我的陶罐中取出她自己所需的东西，而她比我更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的智慧只在于知道如何做陶罐。我有何德何能给别人传道？” 这是一个作者、一个老师，也是一个人应有的自觉。清空自己很难，但还是得试着倒空自己，才能让思想成为容器。成为器皿，既代表我们相信自己有用，值得被好好安顿，也代表我们有盛放更多人事物的能力。 38:15 选自演讲 《引我超越思想》｜第91页 “我更相信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位教师。她低调而谦卑，因为她希望被人理解。她包容彼此冲突的观点，而不会难以消化。她懂得如何调解那位傲慢的艺术家自我和传教士自我……” 艺术品、作品，并不是作者单向地对我们发言，而更像一个盛放过许多东西的容器。每个人都有机会在这些容器上找到在不同时间里，不同事物存在过的痕迹。 47:10 选自随笔《保持清醒》｜第126页 “读书是积极的，是一种付出注意力的活动，一种需要警觉性的活动……读书实际上是与作者的头脑合作。” 读书越久，阅读时的“警觉”便会发生在不同层面上：不仅体现在对情节内容上的把握，也会把书中的内容与现实进行比照，更会带我们反思回溯过去的自己。而“阅读是与作者合作”是在给作者和读者“减负”：阅读不是接受，而是共同完成；不是单向灌输，而是一场平等的合作。 1:05:50 选自作者评论《尊严的榜样：对若泽·萨拉马戈作品的思考》｜第275页 “我自己的根，也是世界的根。” 我们从人类共同的意识中汲取养分，也不断反哺它。只是，这需要不断向下生长，向根系走去。在那里，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得以放下自身的优越，留下彼此共通的特质。 1:17:15 选自作家周记 《兔子洞的希望》｜第507-508页 “……于是我有了天空和树木，有了开白花的灌木丛，还有一截美丽浪漫的树桩庇护着一株杜鹃花，还有看见兔子的希望。” 随着反复出现的“有”，自在“拥有”的状态带来饱满的情绪。拥有空间，也拥有心境；拥有窗外的风景，也拥有写作的自由。女性很少谈论“拥有”，也很少如此坦然地享受拥有。愿这种轻松、丰盈、充满希望的状态，终有一天成为更多女性生活里的常态。

【本期音乐】 Noble Dream by Semion Krivenko-Adamov, (CC BY-NC-ND)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整体感受：期待、成长与自我 00:14 这是一个关于“远大前程”的梦，也是一个从梦中醒来的故事。Pip追逐爱情、身份和未来，也一步步坠入由他人期待构成的幻象。故事里的每个人都像Pip：当我们的自我是一层层叠加出来的时候，该如何不断修正、剥离，最终长出属于自己的内在自我？ 03:21 《远大前程》里有很多种“Great Expectations”。Pip期待爱情，期待成为绅士；而每个人，也都怀抱着属于自己的期待、野心与命运。 05:08 《远大前程》也是一本关于养育的小说。赫薇逊小姐与Estella，麦格维奇与Pip，两组并无血缘关系的“母女”与“父子”，却共同构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养育方式，也塑造了两种不同的“期待”。 09:43 聊聊封面：上下两册延续了拼贴画风格。内封上的笼中鸟、悬空的绅士帽、散落的玫瑰花瓣，都巧妙呼应了小说的主题。 14:41 全书共59章，可分为三个部分：乡村童年（1-19章）、伦敦陷落（20-39章）与命运真相（40-59章）。这也是Pip不断建立、失去，并重新理解自己的三个阶段。 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19:49｜第18章（269-270页） “我望向敞开的窗户，看见乔吐出的烟圈飘在窗外，像淡淡的花环，我想象着那是乔对我的祝福——既不强加于人，也不大张旗鼓，只是弥漫在我们共同呼吸的空气之中。” “弥漫”是一个多么好的词。Pip离开乡村前往伦敦时，乔给予他的祝福，就像空气一样，不强加于人，也不大张旗鼓，却始终陪伴着他。真正善良的人表达爱，大概就是这样的气质。 25:41｜第27章（416页） “你以后再也不会看见我穿这身衣服了，不是我傲气，我也不想破坏规矩，只是这身衣服我穿着实在别扭。离了铁铺，离了厨房，离了沼泽，我都觉得别扭。你想想，要是我穿着打铁那身衣服，手里握着铁锤，不然就拿着烟斗，你就不会觉得我有这么多毛病了。” 在乔的映照下，Pip为了体面不断改变自己；而乔却始终坦然地做自己。身份、穿着、口音，在他身上都不重要。他对自己的劳动身份毫不羞耻，因此反而显得更加高贵。真正的绅士，也许一直都是乔。只是那时的Pip还看不见——他眼里只有“成为绅士”的期待，却看不见什么是真正的绅士。 38:15｜第32章（489-490页） “等待的期间，我从头到尾就在思考一件怪事，就是监狱和犯事的阴影总是笼罩在我周围：童年时那个冬天的傍晚，我在那片孤寂的沼泽上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后来我又遇到了两次，就像蹭上了一块污渍，虽然淡了，可总是洗不干净；如今我时来运转、前程似锦，它还是无孔不入。” 那些最想摆脱的过去，往往恰恰塑造了今天的自己。狄更斯先借《哈姆雷特》的戏中戏埋下伏笔，才让Pip在探监时明确意识到，那份来自童年的阴影始终伴随着他，挥之不去。 49:20｜第38章（567-568页） “我怎么会说你疯了呢，就算天底下的人都这么说，我也不会。这世上有谁像我这么了解你煞费苦心的经营？这世上有谁像我这么了解你念念不忘的往事？” Estella从小继承了赫薇逊小姐的情感，却没有机会生成属于自己的情感。她最了解的，不是爱，而是赫薇逊小姐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执念与期待。我们不也会如此吗？ 1:00:25｜第55章（858页） “赫伯特，我任何时候都需要你，因为我任何时候都爱你；现在我需要你，但并不比往常迫切。” 爱来自需要，这是个多么棒的领悟。Pip在伦敦华而不实的绅士追求的尾声，Pip好好地跟赫伯特告了别，这是真正的成长。而陪他经历这段成长的是两个真正的朋友，分别是老师马修的儿子赫伯特和律师贾格斯的出纳维米克。 1:07:40｜附：《远大前程》原结局（931页） “过后，我很庆幸能有这次重逢；她的神情、语气还有那一握，都让我相信，苦难比赫薇逊小姐的教导更能让人成长，并且让她有心去体会我当初所受的煎熬了。” 这是狄更斯最初写下的结局，也比后来修改后的版本更加克制、更加现实。真正打动人的，不是两人是否重新走到一起，而是Estella终于能够说出：“我变了太多，我知道。” 结束语：为什么《远大前程》如此现代？ 1:16:39 《远大前程》是一部非常现代的成长小说。它写金钱，也写阶级；写爱情，也写养育；但最终讨论的，是一个人如何在一层层"期待"中迷失自己，又如何在不断修正之后，慢慢长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内在自我。

【本期音乐】 Through The Time by Sergey Cheremisinov, Free Music Archive(CC BY-NC)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 小家庭，大时代 00:14 最著名的开头之一：“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的年代。” 02:21 跟随故事，我们得以重新回望法国大革命。狄更斯没有直接书写宏大的历史，而是通过一个家庭的命运，让情感的流动汇聚成改变时代的力量，让这部所谓历史小说真正充满血肉。 10:06 《双城记》里的意象让人惊叹。红酒、做鞋、编织、回声……一个意象往往贯穿几十页，在不断重复中生长、变形，最终成为整部小说的结构。 14:36 《双城记》的外封依旧是一幅拼贴画，内封是一张法国街头的黑白照片：一位泡泡艺术家背对着我们，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观看角度，彩色的花从建筑中生长出来。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六个片段 全书31万多字，共三部、45章，故事跨越18年。 第二部 金线 20:34 选自第247页《第九章 蛇发女怪的头》 “昨夜，蛇发女圣再次光顾了这座府邸，补上了这尊缺失的石刻人面。为了这张石刻人面，女怪已等了大约二百年。” 贵族对平民的冷漠，如同石头一般坚硬。“石刻人面”不仅象征着阶级的僵化，也预示着一场迟到了两百年的审判。 30:08 选自第293页《第十三章 不知趣的家伙》 “我现在能得到的最大益处，马奈特小姐，我在这里已经得到了。就让我在荒废落魄的余生中，永远记着我曾向你敞开心怀，你会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了解我心事的人；也会永远记得，此时此刻在我身上还留有一些值得你痛惜和同情的东西。” 在向露西坦白心意之前，卡顿从未真正勇敢过。他酗酒、颓废、才华横溢，却始终自暴自弃。卡顿就像一位现代骑士。他真正守护的未必是露西，而是她身上所代表的人性的美德与希望。这样的美德与希望，其实卡顿自己内心也有。 40:25 选自357页《第十六章 继续编织》 “到这个季节，圣安托万区的人们在傍晚时都要从屋子里出来，坐在门阶或窗合上，或走到肮脏的街角或院落里，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德发日太太，手里仍做着编织活，习惯在这个时候走街串巷、走邻访舍，像个传道士一样——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不过，世界不再孕育出这样的人会更好。所有的女人都在做编织活。” “编织”带给人的感受本该是柔软的，在这里却令人毛骨悚然。德发日太太和圣安托万区的女人们编织的是死亡名单，而露西编织的，则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她把父亲的过去与现在、丈夫、家人与女管家，织进一个彼此守护的世界。 50:28 选自364-365页《第十七章 婚礼前夜》 “我曾幻想她来到我的牢房，领我走出那座堡垒，获得自由。我时常在月光下看见她的身影，就像我现在看见你一样，不同的是，我从来没有把她搂进我怀里，她就站在那扇小格子窗和房门之间。” 婚礼前夜，马奈特父女在月下长谈。马奈特医生第一次讲起自己狱中的幻想：那些漫长岁月里，他靠着对未来女儿的想象活了下来。这是全书最温柔、最令人心碎的片段之一。 1:03:03 选自414页《第二十一章 回想的脚步》 “当这一小圈人坐在位于伦敦的黑暗窗前时，从遥远的圣安托万区传来了狂怒的脚步声—那些鲁莽、疯狂、危险的脚步，正在强行闯人每个人的生活，而那些脚一旦沾上了血红，就再难擦洗干净了。” 这是狄更斯令人赞叹的转场之一，充满了音乐般的节奏感。脚步声从巴黎一路回响到伦敦，又从伦敦去往巴黎。历史闯入每个人的生活。双城之间的转换，不只是空间的切换，更是情感与命运的递进。 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 1:09:48 选自第740页《第十五章 足音永逝》 “我现在所做的，远远好过我从前做过的任何事。我得到的安宁，远远胜过我能想到的最好归宿。” 卡顿最后的选择，不仅源于他对露西的爱，更是一场真正的自我救赎。那个始终轻视自己的人，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本期音乐】 Christmas Miracle by Waveloom，Free Music Archive (CC BY-ND)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 节日的精神 01:04 这是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一个从活在自己执念与地狱中返回的故事，一个极具圣诞气质的故事。它关于团聚、慷慨、宽恕与重新开始。 04:17 故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其中的语言、意象与情感。 09:15 聊聊封面设计：外封面延续了这个系列的拼贴感，内封面的节日氛围是流动的：云杉、水面与点点星光，营造出了一个温暖而朦胧感觉。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喜欢的五个片段 全书不足八万字，由五节（Staves）组成，分别是《马利的鬼魂》，《三幽灵之一》，《三幽灵之二》、《最后一个幽灵》和《尾声》。 11:23 选自第11页，《第一节歌：马利的鬼魂》 “这世上肯定有很多可能让我从中受益，但并没有任何钱财上的好处的事，圣诞节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来自 Scrooge 外甥 Fred 的一句话。它或许代表着人们对于圣诞节“最标准的想象”：节日总如期而至，让“我”成为“我们”，这样的团圆和欢乐虽不能带来利益，却太值得珍惜。而 Fred 的天真与善意，也成为 Scrooge 最终获得幸福的重要引线。 22:17 选自第81-82页，《第二节歌：三幽灵之一》 “我多想拥有孩童般无伤大雅的肆无忌惮，同时又像一个成人那样，懂得其中的价值。” “掌管过去圣诞的幽灵”带领 Scrooge 回到记忆深处，最后停留在昔日未婚妻 Belle 的家庭生活。那是 Scrooge 从未参与，却本有机会拥有的人生。记忆因此既真实，又夹杂着想象。 37:39 选自第93-94页，《第三节歌：三幽灵之二》 “它那张和蔼可亲的脸，它那一双闪亮的眸子，它张开的手掌，它愉快活泼的声音，它不受约束的行为举止，以及它喜气洋洋的气质，无不透露出它的潇酒自在。它的腰间还系着一个古代风格的剑鞘；但里面没有宝剑，这古老的剑鞘已是锈蚀斑斑。” 如果说“掌管过去圣诞的幽灵”带我们穿越的是个人的时间，那么“掌管现在圣诞的幽灵”带我们穿越的是整个世界。他有着酒神般丰盛而慷慨的形象，带领 Scrooge 看见不同的人生：平凡的快乐、华丽的享受、不得已的贫困......直到最后，才会注意到盛景之下被忽视、被隐藏的极致匮乏。 48:02 选自第98-99页，《第三节歌：三幽灵之二》 “类似这样的错误大家伙儿犯下了成百上千，而杂货店老板和他的伙计们又是那么正直，总是不厌其烦，那个把他们的围裙固定在身后的亮闪闪的心形回形针，弄不好就是他们自己的真心，随时戴在外面供人检查，甚至只要圣涎节的寒鸦乐意，也可以来啄食。” 杂货店老板与 Scrooge 形成鲜明对照。他的真心像勋章一样佩戴在外，也因此显得格外脆弱。坦荡与真诚并不意味着坚不可摧，而是愿意让自己的脆弱被看见。哪怕强如Scrooge，也一定有脆弱的部分，只不过他把自己的脆弱藏进了孤单里，藏得很深很深。 59:07 选自第100页，《第三节歌：三幽灵之二》 “他们又看了许多，走了很远，访问了诸多家庭，但结局总是幸福快乐。” “掌管现在圣诞的幽灵”并没有改变现实，却改变了人们面对现实的状态。Scrooge一直相信财富与物质的力量，而这位幽灵展现的却是另一种力量——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共情与联结。尽管这种设身处地地关心他人，本身会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第三部分：不只是一个童话般的故事 1:11:53 三个幽灵串联起来，仿佛一场关于生命的仪式：从光与记忆出发，经过丰盛的感官世界，穿越死亡的阴影，最终获得新生。 1:14:29 毫无疑问，在这个圣诞夜之前，Scrooge一直活在自己的执念之中。他追求财富、效率与独立，却在未来看见当这些目标被彻底实现时，等待自己的竟是彻底的孤独。他亲手建造了属于自己的地狱，也渐渐失去了感受幸福的能力。而这个圣诞夜，是许多年来第一次，他被陪伴着。

小时候读《雾都孤儿》，我们把它当成一个孤儿历险记；现在重读，才发现它并不是一部儿童小说。Oliver像一张试纸，测出了当时世界的酸碱浓度；他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的不是自己，而是成年人创造的世界。如果连Oliver都无法被那个世界善待，那么错的一定不是孩子。 我们也惊讶地发现，写下《雾都孤儿》时，狄更斯才25岁。他正在观察世界，并把它记录下来。 【本期音乐】 London Hope (mournful piano) by Keshco, Free Music Archive(CC BY) 【本期主播】 Eve & Iris 【本期内容】 第一部分：镜子和线 00:40 狄更斯和《雾都孤儿》，是我们对“世界文学”的最初想象。 02:05 这不是儿童成长小说，而是一份青年人狄更斯的社会观察报告。Oliver几乎没有成长弧线，甚至显得有些类型化。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成为一张试纸、一面镜子，映照出周围世界的模样。与其说这本书有些“幼稚感”，不如说它带着当时狄更斯的“年轻态”。 05:35 Oliver就像一条线，在他的身侧，是两个世界。沿着童话般美好的幸运代表Oliver，我们遇见了费金、南希等更复杂的人物。 07:30 相比于原名《Oliver Twist》，中文译名《雾都孤儿》更强调环境的力量。顺着这个译名，这本书也在反问：人一定是环境的产物吗？ 11:56 外封面的拼贴画与内封面的古典油画，恰好对应着狄更斯文字中的两种气质：幽默与感伤。 第二部分：进入书中，分享我们最喜欢的六个地方 全书共53章，30余万字，小标题式的章节标题非常有趣。 14:26 第92页，选自第7章“奥利弗继续抗争” “您让他吃得太饱了，太太。您在他身上培养出了一种与他的身份不相配的虚假灵魂和意志。” 所谓“虚假灵魂和意志”，其实是在否定一个人的尊严与主体性。班布尔先生害怕的不是Oliver吃饱，而是奥利弗开始拥有自己的意志。 26:53 第95-96页，选自第7章“奥利弗继续抗争” “终于，阴森凄凉的棺材铺里只剩下奥利弗一个人，周围黑黢黢的一片死寂。白日里的遭遇在一个小孩子身上所能唤醒的全部情感在这一刻肆无忌惮也遊发出来……然而此刻，当周围没人看见也没人听着的时候，他跪在地板上，双手掩面，泪如泉涌。” Oliver在独处时流泪。眼泪像一种自我保护，让他一次次回到最初的善良。如果连这样的孩子都无法被善待，那么错的一定不是孩子。 34:28 第213页，选自第15章“说说那位快活的犹太老头儿和南希小姐有多喜欢奥利弗·特威斯特” “煤气灯点上了，贝德温太太在敞开的门口等得焦約万分。仆人往街上跑了不下二十次，去看有没有奥利弗的影子。而在昏暗的客厅里，两位老先生依然端坐，怀表放在他们中间。” 命运往往由无数个“不巧”组成。Oliver带着布朗罗先生的钱和书出门，却被重新拖回盗贼窝的黑暗之中。怀表静静摆在桌上，见证着每个人对Oliver不同的判断和期待，也象征着客观存在的时间和终将揭开的真相。 42:38 第371页，选自第26章“一个神秘人物登场——许多与故事息息相关的事情也会在本章发生” “只要不再看见他，只要让我知道最坏的部分已经过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他在身边，我会受不了。看见他，我就恨自己，也恨你们所有人。” 这是南希第二次救Oliver。站在这面明亮的镜子前，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自己所有的糟粕。羞耻、悔恨、恐惧与无力同时涌来，而她仍无法逃离自己的生活。南希的眼泪流进她身处的沼泽，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泥泞，使她更深陷其中。 54:59 第466页，选自第32章“奥利弗与他善良的朋友们过上了一阵幸福快乐的日子” “宁静的乡村风光所唤起的回忆，与这个世界无关，也与这个世界的思想和希望无关。” 离开功能层层叠加的伦敦后，Oliver终于拥有了读书、散步与家庭生活。原来人本可以这样生活。 1:04:00 第601-602页，选自第40章“接上一章：一次不寻常的会见” “我们把一颗腐烂的心交给随便哪个男的，只为让他们填补我们在漫长的苦难生活中一直空着的位置，如此我们还能指望他们搭救我们吗？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只剩下女人的最后一点情感，可造化弄人，这本该是让我们感到欣慰和骄傲的东西，而今却变成了新的暴力和痛苦。” 南希的世界不是建立在爱之上，而是建立在生存之上。她口中的“最后一点情感”，或许并非爱情，而是最后的一点良善之心。正因为如此，她才选择冒着很大风险去搭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