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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早期佛道两家，因为《史记》上说老子这个人“莫知其所终”，展开了唇枪舌战，大多数时候，焦点集中在老子和释迦牟尼到底是啥关系上，其实本质上，还是因为两家几乎同时出现，为了争资源，或者说争“道”而进行的搏斗，这种争斗也很快就扩展到了彼此的教义上，然后就是借助外力去打击甚至试图消灭对方，历经几朝几代，都不消停。
这里说的外力当然就是指世俗的政权。经常发生的事情就是，某个小道士或者大和尚受到了皇帝的喜爱，或者说统治者需要道教或者佛教出来给他们站台了，就会出现围绕某个话题展开的大辩论。看起来是皇帝在一边当吃瓜群众，但实际上该支持谁打击谁他心中有数，辩论完了，他想帮谁，就判定谁赢，就扶植谁。大多数的时候，输的那一边也不用气馁，没啥生命危险，只是丢脸加上传道不畅而已，咱们下次再来过。
比如说公元696年，唐朝武则天在位的时候，僧人惠澄上书，请求销毁《老子化胡经》，表面上的原因是，俺们老师释迦牟尼不可能是大头兵尹喜转世，道教这群混蛋胡说八道的书当然要销毁，但背地里惠澄这家伙打的如意算盘是，武则天上台的过程中，依赖了佛教经典，她必然会偏向俺们这个佛教，小道士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可惜，天意从来高难问。
武则天听了惠澄上书的内容，心中也是一喜，下令召集官员商议，让大和尚和小道士们进宫辩论，可辩论的结果大出佛教徒的意料，武大皇帝居然断定《老子化胡经》这本书是真的，随即笑呵呵地下令对定经本，出版发行。
之所以会产生这个后果，是因为这一次的大和尚们不懂政治。不错，武老太婆当年是依赖《大云经》这个佛教经典上台的，但此时老太太已经坐稳了皇位，打击一下如日中天的佛教，安抚一下把老子当作祖宗的李唐皇族，搞一下平衡，才是她此时最想要的。就算和尚们不挑事，她都在琢磨着如何压制佛教，那又怎么会让大和尚们赢了这次辩论？惠澄这就是典型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九年之后，到了705年，和尚和道士又被叫到宫里，在朝廷上大辩论，这次却是和尚们胜利了，为啥？因为这一年的2月，武则天老太太被迫退位了，他儿子中宗李显上台，虽然依旧不敢直接对老妈开炮，但用否定《老子化胡经》来打击一下老娘的威信，证明老妈当年还是有错误的，那也是必需的政治手腕，所以，《老子化胡经》这次就被判定为内容“荒诞不经”，下令禁断。
命令下达之后，和尚们自然是兴高采烈，大念阿弥陀佛，可李显根本也没去管执行情况，对他来说，这道圣旨一宣布，目的就达到了，一本破书，有啥可争？
实事求是地讲，中国历史上佛教和道教的争论，并没有太多思想上的辩论，经常就是争一个谁是谁师傅的问题。总的来说，和尚们在辩论里赢的次数多，因为佛教一直都重视古印度的一种“因明学”，从佛祖开始就注重论辩之术，打起嘴仗来，那些看重自然法则，主张清静无为的道士们自然不是对手；
但道士们的道教，因为包含了各种先秦时代的方术、道法、策略、兵法等，手段上就比和尚要高明一些，经常借助统治者给佛教以沉重的打击。换句话说，大和尚们多数时候嘴上能占到便宜，可小道士们下死手，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下，大和尚们往往就需要几十上百年才能恢复过来，著名的“三武一宗”灭佛运动，背后几乎都可以看见道士们的影子，我们以后也会聊到。
关于《老子化胡经》这本书，到了公元1285年，元代的忽必烈组织了一场佛道两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辩论。道教这边是全真教的二百多个道士，由尹志平的师侄张志敬率领，全真教和尹志平的大名相信大家都听过，金庸老先生没少给我们讲他们的故事，除了武功和事迹，小说里包括老顽童周伯通在内的大多数人物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尹志平和张志敬也是。只不过在1285年的这个时间点上，尹志平早已去世，张志敬是全真教当时的掌教；
辩论大会佛教的这边，由禅宗和密宗两大派联合起来，也出动了很多高手，比如密宗萨迦派教主八思巴、噶举派二世活佛、大理国国师、少林寺长老、五台山长老等300余人。双方约定各出17个人，谁输了，这17个人就要改信对方的宗教。
在这场比试中，当时才23岁的萨迦派教主八思巴是大放异彩，在辩论中引经据典，口吐莲花，步步紧逼，道士们很快就招架不住了。史书上讲，道士们一会儿说“无答”，就是答不上人家大和尚的问话，一会儿又说“不曾闻得”，对方列出的证据他们听都没听过。被逼无奈之下，忙中出错，小道士们最后居然想借助儒家的经典，把《史记》搬了上来了。
八思巴就问了：“<史记>里有没有说老子教化胡人呢？”道士回答说没有，因为确实没有；然后八思巴又问了：“老子所写的经书叫什么？”道士答：“《道德经》。”八思巴接着问：“除了《道德经》之外，老子还写了什么别的经书没有呢？”道士答：“没有。”八思巴紧接着追问：“《道德经》中，老子有提到过半点有关自己化胡的事情吗？”道士只能说：“没有。”
于是，八思巴就总结了：“最有权威的历史书籍《史记》中，没有说过化胡这么一回事；你们的老子自己写的书里面，也是连个影子都没有提。那么，你们说老子教化释迦牟尼，证据在哪里？”道士们就说中国的其他经典里面有，但又说不出哪一个经典。
八思巴也没客气，直接把《庄子》这本书搬出来了，说这是你们道教的书，里面可是说了，老子死在了中国，那怎么可能去印度？道士们这时候也算是急了，直接就说《庄子》这本书里面都是寓言故事，怎么能算数呢？八思巴大笑一声，说:“你们尊崇老庄，如果庄子的话都不算数，你们的经典就都不能要了。”
到了这一步，无论是忽必烈，还是当时的裁判姚枢都判定，道教输了。17名道士当场被剃光了脑袋，做了大和尚，而且《老子化胡经》被朝廷明令禁毁，普天之下，一本也不能留。
就这样，一本没有色情，没有武力，也不反政府的书就这样在历史里消失了。我们今天之所以还知道一点内容，完全是因为后来在敦煌莫高窟发现了这本书的第一卷和第十卷，其他各卷再也看不到了，只能在别的典籍里找到，很是可惜，虽然是胡编乱造的书，但是弄出这么大名气，那写的一定很不错。
上面这件事你听着好像仅仅是一场辩论会，而且也是因为道士们水平不行才输了比赛。其实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元朝统治者忽必烈当时的真实意思，就是想打压全真教，因为后者当时的势力太大了。仔细想想，这个结论应该是有道理的，否则的话，把大和尚们胡编乱造的那个《清净法行经》拿出来辩论，僧人们十有八九也会输。
随便说一下，这个八思巴，就是《神雕侠侣》里面金轮法王的原型，在那本小说里，他也是一直都和全真教作对，金庸老先生对这段历史自然是熟悉得很。关于他那个萨迦派，等后面我们讲到藏传佛教，还会详细介绍。
《老子化胡经》落得一个被禁毁的命运，那么和尚们弄出来的那些攻击道教的书，比如刚提到的《清净法行经》，怎么样了？这些书还在，只是大家心知肚明，都是假货，虽然带一个经字，但历代政府或者寺院主持编订佛教《大藏经》的时候，也不会把它们收进去。
从元代的这件事之后，佛道两家基本上就没有了大的争论，相反，反倒是彼此融合的速度加快。明朝四大高僧祩宏、真可、德清、智旭都强调三教一家，而明代道士中，也有很多人用佛理来解释道教的思想。
这一点在明朝小说《西游记》里有很明显的印迹，比如说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观音菩萨和太上老君居然站在一起围观，当观音问老君有什么兵器时，太上老君把胳膊上的一个镯子摘了下来，说这是我当年过函谷关，化胡为佛时防身用的，我现在打那个猴子一下，原文是：“当年过函关，化胡为佛，甚是亏他。早晚最可防身。等我丢下去打他一下。”这事儿要是放在元代之前，太上老君，也就是老子这家伙敢在菩萨面前提化胡，观音姐姐早就一瓶子砸过去了，但在《西游记》里，写进去了大量这样道教和佛教和平共处的事情，充分说明了一点，明朝的时候，佛道两家基本上已经融合得差不多了。
佛道两家之所以最后能融合，第一个原因恐怕也是要归功于神仙的。我们说从理论上讲，道教很难说是有神的，但是它有“仙”，什么天仙、地仙、散仙等等一大堆，而中国老百姓对神和仙一直都是一视同仁的，咱不歧视，你是仙，就可以被称为神，所以呢，道教在创立之后不久，就产生了很多神仙。同样地，在理论上没有神的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它的佛也很快被神化，和道教一样产生了很多神仙。
老百姓们是最实在的，只要能帮我发财，保证我幸福，还能让我长寿，那无论是道教的福禄寿三星，还是罗汉、菩萨和佛，你们就全都是我烧香磕头的对象，要是你说释迦牟尼仅仅是老师，除了知识，啥也给不了我，那就对不起了，家里住房条件还没改善，面积太小，放不下您，您哪里凉快就去哪里呆着吧。
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造神运动进展得都很迅速，难免就产生了交集，就像《西游记》这本小说写的那样，到了最后，佛道两家的神仙们在天上有点儿不分彼此了，自然地，咱们下界这些小老百姓就更不可能做出诋毁佛教，或者辱骂道教的事情了，否则，你知道你得罪了哪一路的神仙，或者罗汉？所以，两家各有所长的造神运动，无疑加速了佛教和道教在民间的融合和发展，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另一个两教不断融合的原因就是，如果你想打败对方，你必须了解对方。换句话说，道士们为了确保自己在斗争中取胜，就努力学习佛法；另一方面，佛教为了对付道士们的攻击，就专心研究道教书籍。大和尚和小道士站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唾沫横飞地把对方贬低得一无是处，但回去晚上躺在被窝里，往往又点灯看书，从对方学说中吸取某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来丰富和完善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自己变成一个既包含对方、又超出对方的宗教。结果到了后来一看，我这玩意咋就有了那么多对方的思想？这仗自然也打不下去了。
我们现在来总结一下，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和皇帝老子们是尊卑问题，互相利用；和老百姓是来世问题，是精神寄托，各取所需；和道教是资源问题，争斗加上融合，这些全都没有涉及到佛教的思想内容，事实上，佛教在思想领域最大的对手既不是皇帝和老百姓，也不是道教，而是另一个更强大的存在，谁呢？我们下集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