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20 魂灵

释家春秋 20 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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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佛教和道教吵到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都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实际上,佛教进入中国之后,在思想和伦理上的最大对手,不是道教,而是我们的儒家。

我们说佛教早期在中国传播的时候,它是既不能,也不敢和儒家起冲突的,这里至少有三点主要原因。第一点是儒家体系已经相当成熟,它可不像是道教刚刚兴起,要啥没啥,甚至还正在从老子和庄子这样的书里往外扒教义,人家儒家那时候已经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理论,渗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了,你上来就和它斗,那真把佛祖请下来,都未必好使;

第二点就是儒家是入世的,两者在教义上没有太大的交集,不像道教和佛教,两个虽然一个成仙,一个涅槃,但基本都算是出世或者忘世的,游走在人世间的边缘,地盘有交集,那自然就有矛盾;

最后一点就是当时儒家已经在统治者那里得到了认可,“独尊儒术,表彰六经”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它是钦定的帝国正统思想,反儒家就是反朝廷,皇帝们无论多么喜欢早期大和尚们的戏法,也不会放弃儒家作为治国之道这个基本原则的。

所以一开始在两汉和西晋的时候,儒佛两家相处的还算好,前文我们也说过,甚至《牟子理惑论》这样把儒家和佛教硬扯到一起的书籍都大行其道,儒家也默认了两家有些伦理是相通的,大家你好我好全都好。

能达到这种效果,大和尚们的努力是值得点赞认可的,这里举一个例子。三国的时候,中国大地上出现了第一个真正从印度本土来的和尚,名字叫康僧会。此人不愧是从佛祖传道之地来的,很聪明,到了中国之后不久,就坚信一点,佛教要想在中国发展,就不能和儒家作对,所以,他一生所做的努力,就是把儒佛两家往一起拉,孙权问他对中国儒学的看法,他大拍马屁之余,还不忘了加上这么一句,“儒家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训”,陛下啊,释迦牟尼老师教导我们的,其实也和孔老夫子的教诲是一样的啊,咱们两家,那就是一家人。弄得孙权十分喜欢这个印度远道大和尚,特意给他建了一座寺院,这就是中国江南地区的第一座佛教寺院,建初寺。

那么,两家是不是作为好基友一直好下去呢?事实证明,没有,两家后来还是起了冲突的,这里面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佛教为了发展,有些观点触动了儒家的根基;另一个是,儒家知识分子,包括那些试图学习佛教的士大夫们对佛教教义提出了质疑。

先说第一个,佛教虽然不会主动地,明确地挑战儒家,但大和尚们为了自己的地位更加牢靠,甚至上升,很多时候,有意无意地贬低一下孔子和儒家的地位,那也是不能避免,事实上,也是屡见不鲜的。比如说前面我们说的那个“网络写手们”搞出来的《清净法行经》,在那本书里,就把孔子说成是释迦牟尼老师派到中国的儒童菩萨,虽然《清净法行经》主要是对道教开炮,不过只要眼睛不瞎,就知道这种顺便贬低儒家的意思也是相当地明显,因为即便菩萨也是有大神通的高手,但他毕竟比佛要低一级。

到了东晋的时候,慧远大师在他的名著《沙门不敬王者论》里,更进一步地提出了一种观点,说虽然帝王们在尘世间是第一大的,俺们佛教也承认这一点,但这是属于人间的世界,不能和佛的出世领域相比较,言下之意是,帝王们只是在娑婆世界这个污秽之地称王,佛祖比帝王那可要高明多了,然后他再接着说佛可以化身为帝王,帝王也是大乘佛教菩萨行的一个阶梯,文章隐约之间给出了一个结论,帝王与佛,殊途同归。

俗话说听话听音,“闻弦歌而知雅意”,慧远在这里使用了一种相当牛掰的思辨套路,是一种真正的洗脑,它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如果皇帝们都是佛教的菩萨甚至是佛的化身,那么自然而然地,佛教在整个社会上的地位就只能是,也必须是第一位的,就算现在不是,那么帝王们只要认可了自己是神佛转世,那将来就一定会努力让它排在第一位,否则的话,你把“九五至尊”置于何地呢?

相比于第一层,慧远的第二层意思更可怕,他试图动摇天命论。任何人都知道,天命论是儒家基本哲学之一,孔子他老人家一生都在总结和发展这个理论,还曾经提出过“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的君子三畏。在这套理论里,“天命所归”的人才能当上帝王。可现在慧远这个和尚居然说,修行好了的菩萨或者佛,一转世,也有可能当老大?简直是岂有此理,这可比谁当皇帝的问题要大得多,因为这是整个社会体系解释权的问题。

于是,儒家开始警觉起来,这个老释家的到底要干啥?取代我的位置?不行,俺必须反击。

反击是反击,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儒生,你写大字报,或者直接给皇帝写信,说慧远这个光头他撒谎,皇帝那既不是佛,也不是菩萨,那你冒的风险就很大,万一碰到一个皇帝反问你一句,那俺是个甚么东西?你要是没有一个准备好的,可以说服皇帝的答案,那你只好赶紧念佛,祈祷能转生到六道里面比较好的天道或者人道了,因为你的脑袋很快就要搬家了。

所以呢,儒家虽然反对慧远的这种“帝王是佛”的论调,一开始却也没有,你可以说他们也不敢,针对这个论调展开攻击,但与此同时,一些学习了佛教的儒家知识分子,却对佛教教义上产生了质疑,也就是我们上面说的儒佛两家冲突的第二个原因,他们准备从这方面进行反击。

首先被质疑的,也是慧远大和尚的理论。

前面我们在介绍四真谛的时候说过,释迦牟尼老师为了解释五阴聚合皆为苦,特意从早期印度教借来一个“轮回”的概念,一来解释一下我们这个世界生死是咋回事,二来呢,也是告诉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们,这个世界的死亡并非解脱,仅仅是六道里面的一场轮回罢了,你只有修道,修到位了,才会获得彻底的解脱,脱离六道,很自然地,同时也脱离了生死,因为它俩是六道组成的一部分。

可惜的是,因为老师说的不是特别地清晰,有些人就一直纠结于一个问题,在六道里面不断轮回的这个玩意,到底是不是“我”?或者这样说,从“畜生道”一下子蹦到了“人道”,上辈子是个大个儿的雄性蟑螂,这辈子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妹子,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能把这两个物种联系到一起,证明它俩都是“你”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无数高僧大德们是穷尽脑汁,日夜苦思,后面我们要介绍的唯识宗,就提出来一个理论,说有一样东西,是在“色受想行识”这五阴之外的,叫做阿赖耶识,也叫一切种子识,说这玩意是轮回的主体。

但在慧远大和尚那个时代,印度唯识派的这个想法可还没来到中国,他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法是简单粗暴,就是三个字,神不灭。也就是人死之后,形体虽然会腐烂,会消失,但精神却不会随之灭亡,会进入轮回,一句话,精神是轮回的主体,由它来承受“因果报应”。为此他还写了一篇文章,叫《形尽神不尽》,书里面对于因果报应,还有灵魂永存这事儿,采取了果断的支持态度,也就是人死了之后,灵魂那是不会跟着完犊子的,无论你修不修佛,它都一直在。

就在慧远提出“神不灭”理论之后不久,一个在家修行的,身兼儒家和佛教双重身份的居士,对他的因果报应和灵魂永存这两大理论发起了挑战,此人的名字叫戴逵。

戴逵在今天名气不大,但历史上也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我们在《中国史话》里就介绍过这个人,和王羲之最小的儿子王徽之有关,说王徽之有一天晚上下大雪发神经,坐了一夜的船,去拜访一位极度思念的朋友,结果第二天中午到人家家门口的时候,连门都没敲,就回去了,留下了一句“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见安道”这样拽得一塌糊涂的千古佳话。这位王徽之的朋友就是戴逵,戴安道。

也许戴逵对自己这辈子的状况不咋满意,还自视甚高,他在和慧远大师的弟子周续之辩论的时候,强烈反驳了慧远的因果报应和神不灭,说俺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咋这一辈子受尽了伤害和打击呢?您和您老师说的因果报应咋就不灵呢?还有,身体都没了,精神靠啥活下去呢?随后文学功底很强的戴逵还写了一篇《流火赋》,以极其优美的文字,向对方发难,里面的句子诸如“火凭薪以传焰,人凭气以享年,苟薪气之有歇,何年焰之恒延?”既尖锐,又富有美感。

慧远大和尚自不能对此等闲视之,很快就写了一篇《三报论》,说因果报应这事儿吧,有现报、生报和后报三种,也就是你20岁骂别人一句,40岁生日那天出门啪摔一个大跟头,这叫现报,这辈子活着的时候就报应了,老百姓也称之为现世报;要是你20岁骂人一句,这辈子活得无病无灾,倍儿开心,但是下辈子某一天你啪摔一个大跟头,那就是生报,也就是此生做的业下辈子报应了;可是如果你骂了人,这辈子和下辈子都屁事没有,那就可能是第二世,第三世以至到未来某一世的一天,你出门啪摔一个大跟头,这叫后报。由此你就可以看出,慧远大和尚是辩论家,因为只要时间无限,宇宙不灭,他的这个说法就不可能被驳倒。

最后,慧远又开始贬低儒家,直接说戴逵你这个家伙心不诚啊,你作为一个佛教弟子,看儒家的书看得太多了,那些书只能解决你这辈子的问题,原话是“世典以一生为限,不明其外”。戴逵读了慧远的这本《三报论》和回信,想了很长时间,只说了一句话,“三报旷远,难以辞究”,就是说你这蛋扯得也太远了,不过我没办法反驳你,因为下辈子的事情谁知道啊。

实际上对于慧远的这套三世因果和神不灭的理论,即便是佛教内部,当年反对者也不少,领头的,就是号称中国佛教八宗之祖的鸠摩罗什大师。

鸠摩罗什凭着自己精湛的佛学功底,一开始就不像戴逵那么客气,他甚至直斥慧远所言近乎“戏论”,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慧远的这些观点可以导向有神论,并构成有神论的哲学基础,而鸠摩罗什眼里的佛教,那绝对是无神的,他的主张是“般若性空”,也就是人的本性是空的,说一个人有本性,只不过是一种假说,也就是中观的俗谛,本性都没有,灵魂什么的,那自然更是扯淡;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问了,是不是慧远大师不明白大乘佛教的般若性空,才导致他创立了“神不灭”学说?

我们说这当然是根本不可能的,之所以慧远要坚持宣扬“神不灭”,有两个原因,一小一大,小的原因是他倾向于“涅槃妙有”,试图证明有一个根本不变的实体,本性不能为空,这是教义上的看法,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大的原因,是现实的考虑。慧远心里很清楚,“般若性空”是很难在中国底层民众中推广的。试想,“一切皆空”,灵魂,下辈子,神仙都没有了,那老百姓们还有什么精神支柱,怎么能满足大家的心理需要?知识分子也许可以把玩般若学的智慧,但芸芸众生为啥需要你佛教,还不就是四个字:心理安慰。这一点,从慧远后来创立了只需要念佛的净土宗就可以看出来,他担心的是“真修实证”,对于普通群众实在太难了,一个方便的,有神论的法门,反而是引导老百姓走进佛教的好方法。

但是,正如前面所说,儒家这时候已经感受到了威胁,既然佛教内部都起了争论,儒家自然要从“神不灭”这一点开始反击,所以,从南朝刘宋时代开始,儒佛两家就开始了一场关于神灭与神不灭,有没有灵魂,以及有没有三世因果报应的大辩论。神奇的是,如果考查历史,这场辩论实际上还是一个知识分子大和尚点燃的,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