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21 神灭

释家春秋 21 神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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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公元430年代,也就是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在位的时候,江湖上出现了一本奇书,名字叫《均善论》,作者是刘宋朝廷的一位著名僧人,法号慧琳,俗姓刘,后世就叫他刘慧琳。这哥们的名字听起来是位娘子,但人家是爷们,纯的,而且当时的大皇帝刘义隆特别喜欢他,人送外号“黑衣宰相”。这样显赫的身份,平日里的排场,那也是相当地大,只不过此人的这本《均善论》争议更大。

书名为“均善”,出发点本来就是想说儒、道、佛各有所长,书中也说了“六度与五教并行,信顺与慈悲齐立”,大家“殊途而同归”,所以谓之均善。慧琳在书里塑造了一位白学先生代表儒家,一位黑学先生代表佛教,通过两个人辩论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可惜的是,此人毕竟号称“宰相”,和宋文帝走得太近,对皇权无比尊崇,这样一来,白学先生在他的书里,就必须要获得一定的优势,所以,这位大和尚通过白学先生的口,说了一通佛教的弊病,本意就是在“均善”的前提下,显示佛教依旧低儒家一等。

概括来说,他说的佛教弊病有三,第一是宣扬净土和地狱这些虚妄之说,实则是诱引威吓民众;第二是宣扬菩萨罗汉有那么长的寿命,谁看见了?“徒称无量之寿,孰见期颐之叟?”你拿出一个一百岁的老头子给我看看,都算你赢;最后一个就是“僧侣追求豪华,结党营私”。

你都能想得到,此书一出,佛门的很多大和尚马上就犯了嗔戒,群僧起而攻之,他们不敢对准黑衣宰相慧琳,只能对准书里的观点开炮,具体地说,是对准儒家开炮。这一下,早已感受到佛教威胁的儒家知识分子自然是炮火全开,祭出各种文章,对着佛教也是一顿输出。

从《均善论》开始,儒佛两家就算是杠上了,开始了写书比赛,互相攻击,什么《明佛论》,《达性论》,《释达性论》,《更生论》等等,往往是一方说人死了啥也没有,没灵魂,没自性,另一边说不对,俺们涅槃了,那就要啥有啥,灵魂四处飘荡。

除了针对“神不灭”这个理论,儒家还肆无忌惮地攻击佛教的各种恶行,包括大和尚们的贪污腐败,游山玩水,不生孩子等等都算作罪状,而佛教的反击基本都围绕着中国自古就有的祖先祭祀这样习俗,你们儒家知识分子们不能一边给祖宗们上冷猪头,一边批判我们的灵魂不灭说法,用二十世纪心理学来说,你们人格分裂。

就这么点事,持续了100来年。

到了梁武帝的时候,有一位叫做范缜的儒家知识分子,写了一篇《神灭论》,算是这场争论的一个巅峰时刻。这篇文章言辞很激烈,理论非常严谨,锋芒直指有神论。他把人的形体与精神本来是一个整体的关系,用刀口同锋利的关系作了形象的比喻。“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你们和尚庙里面切菜的刀如果没有了刀刃,那他还能切菜吗?有刀刃,才有锋利这种说法,刀刃没有了,锋利这件事自然也不存在了,那么,人的形体没有了,神自然也就没有,这个逻辑你们这些和尚懂不?

当时这本书轰动到什么程度呢?南朝政权那时候已经换为南梁,梁武帝本人是一个佛教的超级粉丝,他为了驳倒这位范同学,组织了70几个人的写作班子,宣扬人死之后依旧有灵魂,大家齐心合力,准备用吐沫星子淹死范缜。但很不幸的是,范缜这家伙就像是《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一样,以舌战群僧的英雄姿态出现,“辩摧众口,日服千人”,把所有反驳他的人都弄了个哑口无言,最后梁武帝也很无语,只好说了一句,“违经背亲,言诚可息”,意思就是大哥啊,您就是一个祖宗亲人都敢无视的奇葩,别说了行不行,然后,不再搭理他了。

范缜的《神灭论》既是灵魂有无这场争论的巅峰,也算是渐渐平息的开始。南北朝之后,儒佛两家有没有灵魂的争论逐渐销声匿迹。究其原因有两个,一是随着大量佛经的陆续传入,大家更了解了释迦牟尼老师的思想,真正的佛教徒自己就转变到佛性和心性,这些更接近佛祖本来思想的讨论,不再理会什么神灭神不灭了。其实,从理论上来说,有没有灵魂,对佛教本来就不算一个事儿,无论有没有,都和它的基本教义,尤其是四真谛没有任何冲突;

第二个不再争论灵魂有无的原因是儒家也发现了,神不灭的思想,不仅更有利于朝廷统治,而且对于老百姓也是一件好事,三世因果,轮回报应这些东西,让社会上多了一些善行,至少,坏人在做坏事之前,他必须要过了自己心理这道关,这也是现在有些知识分子极力鼓吹的“宗教使人向善”的理论。

就我个人来说,这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了结局的争论,无论是鸠摩罗什从佛法的概念上反对神不灭论,还是范缜从唯物主义出发否定神不灭论,都抵不过两个字,需要。

统治者需要三世因果以维护自己统治的合法性,老百姓需要神不灭给自己精神慰藉,保存一点希望,所以,慧远大师的这套既不是佛教,也不是儒家的全新“神不灭”理论必然会笑到最后,获得胜利。

到了今天,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相信下辈子,灵魂转世这套玩意,这不是以个人意志或者严谨论证为转移的,它既是人类社会性的需要,也是个体精神上的人性需求,你和这两个玩意作斗争,那就如同堂吉诃德与大风车搏斗,累死你,也赢不了。

言归正传,范缜同学虽然让梁武帝这个大皇帝很生气,但最后也没拿他怎么样,只是不再升他的官罢了。相比之下,另一位儒家的知识分子也是写了一篇抨击佛教的文章,那就惨得多了,差点把命搭上,我们下面就来看看这个倒霉蛋是谁。

公元819年正月,唐宪宗李纯把释迦牟尼老师的舍利遗骨亲自迎接到宫里,供奉三天。啥是舍利前面说过了,唐宪宗这次迎接的,据说是佛祖的一段手指骨,你想想,佛祖他老人家给你指引大道,用的就是这个器官,那还能不珍贵吗?相当珍贵。《资治通鉴》上说,举国欢庆,全社会都有点疯疯癫癫的状态,有些人甚至把全家都捐给了寺院,还有很多“燃香烧顶供养者”。你要注意,这里的烧顶是真的烧脑袋,不是点几个戒疤了事,为啥这么虔诚,我也不知道,但群体性疯狂这种事,在历史上倒是一而再再而三上演,不稀奇。

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疯狂呢?不是的,就在唐宪宗的行动刚展开的时候,有一个大臣听说了这件事,他好像不太“识相”,上了一本奏折,叫《谏迎佛骨表》,强烈表示反对,这个人就是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韩老爷子。

老先生的犟脾气也实在够呛,在这份谏表里,他可不仅仅是劝谏,还把佛教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什么“佛本夷狄之人”“佛已死久,枯朽之骨,凶秽之余”,他还说应该把释迦牟尼老师的骨头扔进水里火里,永绝后患,这就相当于挫骨扬灰了。在咱们中华民族,要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还真难做得这么绝,而且韩愈还花费了大量笔墨描写社会上和尚们的好吃懒做行为,认为他们是国之蛀虫。

这里必须强调一点,韩愈的好友里面也有不少是大和尚,他本人也并不是完全排斥佛教的,写这篇文章,纯粹是看见迎佛骨当中出现这么多狂热现象的一时义愤之作。

虽然大和尚们气得要死,但皇帝没发话之前,他们还真不敢动韩老爷子,问题是,韩愈的这文章让唐宪宗李纯也是恼羞成怒,大发雷霆,这倒不是因为韩愈骂佛教,而是韩老头儿的情商太低,他居然在文章里说什么信佛的皇帝都活不长,列举了好几个笃信佛教短命的大皇帝,而且还说“事佛求福,乃更得祸”,就是那些求佛保佑的,最后也都没啥好下场。这样的话当然是让李纯勃然大怒,朕已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去迎接佛骨了,事情已经发生,你姓韩的这么说,是不是和我有仇啊,想诅咒我?我先弄死你。

最后是在裴度和崔群两位老臣苦苦相劝的情况下,韩愈总算是保住了脑袋,被贬到潮州做刺史,就在他去广东的路上,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名句:“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拥蓝关马不前!”这辈子我看起来是回不到长安了,也不知道这老爷子是不是追悔当初话说得太猛。

顺便说一句,韩愈写这首诗的时候,身边站着的,是他的侄孙,小伙子当时有事和祖爷爷同行一段时间,路上还劝韩愈以后不要乱说话,原话是:“道与释,遗教久矣,公不信则已,何锐然横身独排也?”道教和佛教,都成立这么长时间了,您自己不信也无所谓,但是乱说话,一个人和狂热的整个社会作斗争,有点儿不妥啊。

韩愈对自己这位侄孙还是相当信任的,他当时写这首诗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说万一我去广东挂了,你替我办一下后事吧,诗的最后两句就是“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纯粹的交代后事。当然,韩愈的眼光还是很准的,他的这位侄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道教八仙之一,韩湘子,韩大神仙。

韩愈在潮州期间,修水利,驱鳄鱼,兴文教,硬是把个荒蛮之地变成了一个人民安居乐业的地方,百姓感激不已,生了孩子都用“韩”字来起名字,以示纪念,到了今天,当地还有一幅对联说:“辟佛累千言,雪冷蓝关,从此儒风开岭峤;到官才八月,潮平鳄渚,于今香火遍瀛洲”,所有这些成就,都是他在潮州短短8个月的任期上做到的相当不容易。

可是这样一位好官儿,就因为写了那篇《谏迎佛骨表》,千古以来,大和尚里边就有一些人对他特别痛恨,历朝历代,都有僧人写文章骂他,一直延续到今天。就在前几年,我还看到一个视频,有一个很出名很出名的老和尚在视频里讲课,说韩愈这家伙,因为瞎写文章,到现在还在饿鬼道里受苦,并且宣扬说,如果世界上还有一本《谏迎佛骨表》存在,韩愈老爷子就不可能从饿鬼道里出来,这相当于说人家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说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如果说批评佛教,儒家学者里还有很多,比如欧阳修、司马光等,对佛教理论的批判更是刻薄,可为啥单单韩愈被大和尚们这么愤恨呢?这个问题在历代也都有人讨论过,清朝有一个叫纪晓岚的,在他的《阅微草堂笔记》这本书里,分析了这种情况,我个人是比较赞同的。

纪晓岚是这样说的:“昌黎所辟,檀施供养之佛也,为愚夫妇言之也;宋儒所辟,明心见性之佛也,为士大夫言之也。”这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说韩愈这家伙批评的,是老百姓们虔诚供养的,相信能够消灾解难的那个佛;宋代的儒家知识分子们批评的,是那个明心见性的佛,也就是佛教的理论基础。前者是和尚们的饭碗,所谓的“檀施供养”,后者呢,只不过是一些文人墨客对佛教的不同理解,不仅可以争论,还可能开启网络流量的密码,引来更多关注。

按照纪大才子的这个说法,韩愈的那篇文章有两个观点是和尚们永远都不可能接受的,一是向佛求福求不来,反而得祸,二是大和尚们都是懒汉蛀虫。所以他对此的总结是,“使昌黎之说胜,则香积无烟,祇园无地”,如果韩愈的说法被广泛接受,那么大和尚们就没钱吃饭了,这种断人财路,抢人饭碗的行为,在一些修行不深的和尚看来,自然就要下饿鬼道受苦了,换句话就是,你想饿死我,我先把你整在死路上。

其实,对于能言善辩的大和尚来说,儒家的《神灭论》和《谏迎佛骨表》这类宣传上的攻击虽然造成了一些麻烦,但他们是不太害怕的,真正可怕的打击,还是来自于高高在上的朝廷,这里面最出名的,就是轰轰烈烈的三武一宗灭佛运动,这个,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