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一个问题:你觉得,读书,有用吗?
这不是我故意抬杠。是最近看了一圈网上的讨论,发现“读书无用论”又翻新了。只不过这次,大家攻击的不再是“上学没用”,而是“阅读没用”——说你读的那些文学、哲学、小说,都是虚度光阴、浪费生命,是假装文艺,是小资情绪。不能吃不能喝,有什么用?
更扎心的是,这几年图书市场也出了怪现象。卖得好的书,很多不是好书。那些真正的经典、优质原创,反而越来越难被看见。
这让我想起一个人。她叫杨素秋,陕西科技大学的文学副教授,2020年去西安市碑林区文旅局挂职副局长,干了一件很多人想干但干不了的事——建了一所没有烂书的图书馆。
今天这期,不劝你读书,也不逼你说读书有用。就聊聊为什么我们一边被质疑,一边还是放不下那本书。
一、“读书无用论”的新版本,其实是一种自我放弃
先说说“读书无用论”这个事。
有人说“阅读”是虚度光阴。你读一本小说,不能升职加薪,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花几个小时读完,好像什么也没得到。短视频三分钟就能讲完一本名著,AI几秒钟就能帮你提炼中心思想,你何必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这个逻辑,其实是把“有用”理解成了“即时回报”。读书不像技能培训那样立竿见影,也无法直接兑换成分数或薪水,但这种超越即时功利的姿态,恰恰赋予了阅读一种不可替代的使命——安顿浮躁心灵,建构内在秩序,在喧嚣世界中为个体辟出一方精神安宁之地。
短视频博主可以用三分钟讲述张爱玲的一生,用一分钟罗列文学大家的经典名句,AI更是能轻松“吞”下万字巨著,分秒间“吐”出一份凝练的中心思想。在这种氛围下,慢阅读成了一种不划算的投资,因为它不像一串代码,无法在短时间内看到运行结果。AI可以提炼主题,却无法还原读到精彩处直拍大腿的兴奋;博主可以概括名人一生,却无法解读人性中复杂的多面性;短视频可以带来“剧透”的爽感,却抹除了独一无二的阅读过程。
但有趣的是,就在大家质疑“读书有没有用”的同时,杨素秋老师却在用行动证明:阅读的“有用”,恰恰体现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2025年8月,杨素秋参加南国书香节时,和作家黄灯专门聊过这个话题——“考试压力之下,我们还需要阅读吗?”她的结论很清晰:阅读的“非功利性”,意味着不应只囿于“必读书目”,而应给予一定的自由空间,以开放心态去获得内在的滋养与熏陶。她讲了一个真实的观察:有些学生深陷消费主义的叙事逻辑而焦虑,而像陈嘉映老师的《何为幸福生活》这样的书,恰恰提供了很好的解答。阅读在提升自信、缓解焦虑、疏导郁愤方面,能给予人深切的慰藉。
前段时间我看到一句话:“读书无用论”的翻新版本,其实是一种自我放弃。人类几千年文明史反复证明:阅读最深刻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无用之用”。它能让你在困顿中看到另一种可能性,在喧哗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不确定性里握住一根思想的绳索。
读书这件事,容不得一丝功利想法。有用和高效只是AI技术的生存逻辑,而掌握技术生杀大权的,正是人类思考的能力与过程。这种能力并非一蹴而就,往往需要大量的、看似漫无目的的积累——在经典的文字间汲取,在沉默的字里行间生长,在那些“读了也记不住”的著作中一遍遍打磨成形。
睡前故事《猜猜我有多爱你》,让孩子们懂得爱要大声说出来;一句“却道天凉好个秋”,长大后才读懂其中的“欲说还休”;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原来早已具有超时代性。睡前故事的启蒙,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后来的三观,过去为了默写死记硬背的文章,现在读来竟热泪盈眶,这便是阅读的乐趣:不求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求人和书真正“相遇”的那一刻。
所以,当你下次听到“读书有什么用”的时候,可以先反问:你觉得“有用”的标准是什么?如果“有用”等于赚钱、等于升职、等于即时解决问题,那读书确实“没用”。但如果“有用”等于在你迷茫的时候给你一个方向,在你孤独的时候给你一个陪伴,在你愤怒的时候让你平静下来——那读书,太有用了。
二、图书市场:好书越来越少,劣币在驱逐良币
但问题来了——就算我们想读书,好找吗?
这几年图书市场的情况,说实话,挺让人揪心的。
先看少儿图书这个最有代表性的市场。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公开说,少儿出版都快成“伪出版”了。2025年少儿图书销量榜上,《成大事者:我命由我不由天》《赢在破局思维》《孩子,你要懂点人情世故》等成功学书籍占据前列,而曹文轩的《青铜葵花》排到了第57位,《夏洛的网》滑落到了第63位。曾经,儿童文学在少儿图书市场中占比最高达43.5%,畅销书排行榜上占比70%以上,如今却已大幅下滑。
有资深编辑直言,排行榜上一些所谓“畅销书”,是质量堪忧的无版权、高定价、低折扣的编撰类书籍。新媒体渠道高昂的流量成本,让出版社不得不放弃优质原创,转而生产低质量的编撰书籍。在新媒体渠道售出100元的书籍,约70元以上都是流量成本,出版社要在剩下30元的成本中完成编辑、印刷、发行等诸多环节,如果还要付8到10个点的作者版税,这本书就无法覆盖成本。出版社想做好书?成本太高,利润太薄,根本卖不动。做烂书?成本低,流量大,卖得好。这就是典型“劣币驱逐良币”。
而杨素秋在筹建碑林区图书馆时,亲眼见证了这个“劣币驱逐良币”的现场。 她的购书经费只有100万,需要采购8万册书——平均一本书只有12块5。书商们闻风而来,给她上了一课什么叫“馆配”潜规则。
有书商跟她说,可以二五折供货,100万元经费就能买到400万码洋的书籍,“领导来检查,书多,你比较有面子”。还有商人特别擅长推销,说自己是现成的书目,“几分钟就能给我配齐数据,根本不需要挑……”。杨素秋收到的书单什么样呢?大量情感鸡汤和长篇小说,在书评网站根本查不到;偶有经典作家,恰恰剔除了成名作;偶有经典作品,恰恰绕开优质出版社;儿童书籍完全杜绝获国际大奖作品和畅销绘本。甚至还有《某某县政府廉洁反腐败的公众感知评估报告》《某某师范学院校报文化副刊选集》这种完全不知所云的所谓“专著”。
杨素秋终于明白了:所谓“馆配”,就是书店里卖不动的书、仓库里的滞销书,以及明知没有读者的自费出版物。这些书被塞进图书馆,不影响图书馆“业绩”,反而增加了书商的利润。她近乎绝望地发问:“为什么没有一个爱读书的书商出现在我的办公室?”
但杨素秋没有妥协。她说:“图书馆的灵魂是书目,我们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在皮囊和灵魂之间我们选择灵魂。”她和宁馆长商量,把8万册的底线分步到位,先采购3万册好书,余下的明年再申请。她亲自编书目:发微博征求意见,去其他区县图书馆参观,参考北京海淀区的编目原则,搜索各种图书榜单,甄别注释者和译者,一头扎进了书目的海洋。
她还发动了50位朋友帮忙推荐书单——书法老师、武侠书作者、儿童杂志主编、高校教师、出版社编辑、自由摄影师、钢琴老师、小老板……各行各业的人,为她开出了自己心爱的书单。有人给她发了五千字长文,红色和黑色字体区分重要级别,一条一条说明理由。
更让人后怕的是,这份书单差点被人动了手脚。有人直奔她的办公室发出警告:“有个人让我来给你捎话,你必须取消全部书目。你的书目里全是好书,利润太低,有人拿不到好处。”杨素秋最终用一招逼退了对方——她拿出写作大纲,告诉对方自己要把这期间的历程写成一本书。对方才退让了。有读者评论:“终于是‘书’拯救了‘书’。”
这种现象不只是童书市场的问题。2026年第一季度,全国图书零售市场延续了上一年度的负增长态势,码洋同比下降3.75%,实洋同比下降4.86%。2025年全年实体书店减少约1000家,独立书店数量从2019年的近3万家锐减至2024年的1.68万家,减少44%,有超65%的独立书店处于亏损状态。
这件事让我想起一句话:不是我们不想读好书,是好书已经很难被我们看到了。而杨素秋的那句话——“我是个读书人,我受不了烂书”——恰恰击中了这个问题的核心。
三、为什么我们还在读?——读书的“显化”与“隐性”
有人可能会说,好书变少就不读了呗,反正也没用。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放不下读书?
2025年,我国成年国民的综合阅读率已经达到82.3%,人均纸质图书加电子书阅读量为8.39本。有13.5%的人一年读10本以上纸质书,深度阅读群体在扩大。
这说明,尽管功利化阅读在挤压市场,尽管“读书无用论”在网络上此起彼伏,但真正愿意沉下心读书的人,并没有变少,甚至在变多。为什么?
因为读书的价值,有些是可以量化的,有些是不能的。看得见的叫“显性价值”——比如考试拿高分、写文章有素材、和人聊天有谈资。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在低谷里撑住的,是那些看不见的“隐性价值”。
杨素秋在图书馆建成后,看到了这种“隐性价值”的具象化。 她在书里记录了那些走进图书馆的人:有“扫地僧”既视感的义工大爷,曾是设计师却又失去视力的志愿者妈妈,想来图书馆摸书的盲人按摩大哥,在高三的夹缝中努力想让孩子读书的老师,想要临碑帖的老年人……每一位读者都有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鲜活的,而每一位读者都在图书馆得到了心灵的休憩。杨素秋自己也说:“我希望图书馆是这个世界上最平等的地方。图书馆这个地方永远是免费的,向大众无限开放的,我想这是每一个人都可以来获取知识的地方。”
读书,就像往风中扔一堆蒲公英种子,它们飘向何方,无从得知、无法量化,不是每一粒都会扎根。一篇散文、一本诗集甚至一段书序,看似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字里行间,悄悄滋养着我们内心深处最鲜活的力量:感受力、想象力和理解力。
2026年2月,杨素秋在人民日报社“午间读书会”上进一步指出,《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施行标志着全民阅读事业从社会倡议到国家战略的跨越,进入了法治化、制度化推进的新阶段。她结合自身多年的学术研究与社会实践,拆解了当前城镇和乡村的阅读差异、成年人的阅读困境等关键问题。
有句话说得很准:阅读正在成为数字时代里普通人最后一道“反脆弱”的防线。什么意思?就是当你在生活里被击倒的时候,那些你读过的书,会变成你心里的一根绳子,你拽着它,就能爬起来。这根绳子,短视频给不了你,AI也给不了你。
四、功利化阅读的代价:我们正在失去什么?
如果说“劣币驱逐良币”是市场层面的问题,那么功利化阅读,则是读者心态层面的问题。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现在的童书市场,被“成功学”“思维训练”“心理焦虑”类图书全面侵占。打开社交电商平台,“9.9元包邮绘本”重塑了消费者价格认知,头部爆品易被盗版收割,精神产品流通也要精心算计着流量兑换率。当读者习惯了低价,渠道养肥了胃口,出版社却陷入“卖得越多亏得越惨”的怪圈。图书尤其是童书有时成了引流品,是获客工具,长此以往,其真正价值与品相反而不被“较真”。
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家长“赢在起跑线”的焦虑。当孩子长期浸泡在成功学、厚黑学、速成方法论里,其表达必然失去细腻感知力。他们或许能熟练谈论“资源整合”“人脉管理”,却再难用诗意的语言描绘春花秋雨。这种思维的功利化异化,比单纯的知识缺失更令人忧心,它会剥夺孩子与生俱来的纯粹与天真,让他们在本该自由生长的年纪,过早陷入焦虑与浮躁。
那真正的好书呢?那些不追求“有用”的即时回报,却能潜移默化地滋养心灵、塑造人格的书籍,正在被挤到角落。曾经,《夏洛的网》教会孩子善良,《青铜葵花》传递温暖与坚守。如今,它们被成功学挤到了五十名开外。
功利化阅读的代价,不只是好书卖不出去,更是一代人的精神底色正在被偷换。
五、结尾:让“有没有用”这个问题,不再重要
回到最开始的困惑。有人说读书没用,说它是虚度光阴、假装文艺、小资情绪。而好书又越来越少,劣币驱逐良币,想读都难找到。
那为什么我们还在读?
因为我们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不需要“有用”来证明。读书就像往风中扔蒲公英种子,不是每一粒都会扎根,但那些扎根的,会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出花来。
它不会直接给你发工资,但它会陪你度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它不会让你一夜暴富,但它会让你成为一个更丰富的人。它不会帮你考试过关,但它会让你在考完试之后,依然有书可读、有话可说、有路可走。
杨素秋挂职期满后,回到了大学继续教书。她拒绝了学校提供的升职机会,觉得比起做领导,自己更适合读书教课。她说:“我的生活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我也不会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她从陕西科技大学调任到西安戏剧学院,继续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和教学实践工作。在书的结尾,她用一句话回应了她自己提出的那个问题: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她不是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把答案建在了那座商场地下室里。
所以,关于“读书有没有用”这个问题——也许答案不是“有用”或“没用”。而是:当你不再需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真正自由了。
我是沙城CC,这里是《谁有空,聊两句》。
谢谢你来听。我们下期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