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85年5月28日,下午。小亚细亚的哈吕斯河畔,两支军队正在酣战。一方是吕底亚王国的军队,由国王阿律阿特斯率领;另一方是米底王国的军队,由国王奇阿克萨雷斯指挥。这场战争已经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五年,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就在这天的战斗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太阳开始变暗。
起初只是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然后是更深的缺口,接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太阳的圆盘。光线越来越弱,天色越来越暗,正午变成了黄昏。战士们的惊恐超越了彼此之间的仇恨,甚至超越了国王的命令。他们停止战斗,抬头望向天空——那个他们敬拜过的太阳,此刻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吞噬。
按照希罗多德在《历史》中的记载,交战双方“放下武器,同意缔结和平”。对于古代世界的人们而言,天象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太阳的消失意味着神明的愤怒,意味着对人间争战的不满,意味着必须停止眼前的一切。于是,一场长达五年的战争,在天象的干预下终结了。
但真正令人惊讶的事情并不发生在战场上,而发生在战场之外。据说,有一位哲学家早在战斗发生之前,就已经预言了这次日食。他向伊奥尼亚人宣布,在某一年将会发生日食,而那一年正是日食实际发生的那一年。这个人的名字,就是泰勒斯(Thales,约公元前624年—约公元前547或546年)。
这就是后世哲学家和科学史家反复征引的“泰勒斯预言日食”的故事。它究竟有多大的真实性?早在古代,就已经有人对此提出了疑问。希罗多德在记述泰勒斯的预言时,措辞相当谨慎——他没有说泰勒斯预测了日食发生的具体日期和时刻,只说他向伊奥尼亚人“宣布了发生日食的年份”。而现代的学者们大多认为,以泰勒斯所处的时代的知识条件,他不太可能精确地预测日食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他对天文学或许只有比较粗浅的认识,更合理的解释是,泰勒斯预知了这次日食可能发生的大致年份,而日食也确实在这一年发生了。近代精确的天文学研究已经确定了这次被后人称为“泰勒斯日食”的日期:公元前585年5月28日。至于它在哈吕斯河畔被准确地观测到,则不过是绝妙的巧合。
但这个故事的非凡之处并不在于它的真实性。在某种意义上,它的故事性比它的历史真实性更为重要——因为它在文明的黎明时分,刻下了一个崭新的人类形象:一个敢于用知识预测自然现象的人,一个不再把天象仅仅当作神明意志的表达的人。
这就是泰勒斯留给西方文明的第一笔遗产。他开启了希腊的哲学传统——从古罗马到中世纪,再到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他的思想如同一颗种子,逐渐发芽、生长、枝叶繁茂。他是公认的西方哲学之父、科学之祖、希腊数学的奠基人,是任何一部西方哲学史教科书翻开第一章必然要提及的名字。但泰勒斯同时也是一个谜。他没有留下任何亲笔写成的著作,我们关于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来自他之后的人——亚里士多德、希罗多德、第欧根尼·拉尔修等人——的转述和记录。更为复杂的是,由于他的巨大声望,许多他并不一定做过的事情、并不一定说过的话,也被后人归到了他的名下。他被尊为“古希腊七贤”之一,而作为七贤之首,他的名声促使后世将许多未必属于他的事迹和格言归到他身上。胡适曾将这种现象称为“箭垛式的人物”——一个人物的名声越大,就越容易成为各种故事和说法的聚集目标,“本来只是一扎干草,身上刺猬也似的插着许多箭”。
因此,研究泰勒斯,并不仅仅是在研究一个人物,更是在追溯一种思想的开端,以及这种开端如何在历史的重述中被不断建构。这正是本文试图做的工作:一方面,以现有的史料和学术研究为基础,尽可能可靠地勾勒泰勒斯生平的基本轮廓;另一方面,以泰勒斯为出发点,追问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在那个神话与理性交接的时代,一个人如何、以及为什么开始用全新的方式来看待世界?
我们将从米利都城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