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开朗琪罗《劫掠伽倪墨得斯》|“致敬巨匠”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小沙龙版导览解说爱与美的小沙龙

米开朗琪罗《劫掠伽倪墨得斯》|“致敬巨匠”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小沙龙版导览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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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我们眼前的是米开朗琪罗创作于1528至1530年间的《劫掠伽倪墨得斯》素描稿。  

这幅素描讲的是希腊神话里宙斯与伽倪墨得斯(Ganymede)的故事。伽倪墨得斯是特洛斯国王的儿子,他拥有英俊的脸庞和无可挑剔的身材,是一位标准的美少年。宙斯被他的美貌吸引,并深深地迷恋上他,于是化身为一只老鹰,将伽倪墨得斯劫掠而去。

画面描绘的正是化身老鹰的宙斯与美少年伽倪墨得斯在空中激烈搏斗的那一刻,伽倪墨得斯竭力挣扎,而老鹰则紧紧地咬住少年不放。化作老鹰的宙斯,羽翼舒展,卷曲的线条密集排列,描绘出羽毛的蓬松质感;鹰嘴尖利向下咬住少年,如猛虎扑食般的凶狠感扑面而来。伽倪墨得斯的卷发也是充满了蓬松的质感,身体各部位的线条都很圆润,少年肢体的健美感跃然纸上。画面下方,米开朗琪罗以极简的线条勾勒交代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向空中狂吠的猎犬、散落的杂物和工具,暗示着伽倪墨得斯被劫掠前正在牧羊、狩猎。

米开朗琪罗《劫掠伽倪墨得斯》
(创作年代约1528~1530年)

伽倪墨得斯的故事早在古希腊的《荷马史诗》中就已有记载,荷马盛赞其拥有举世无双的俊美容貌。在希腊神话中,宙斯将其劫掠至天庭后,任命他为众神专属的侍酒童,最终将他升格为神仙,成为宝瓶座,终生陪伴自己。

在西方的艺术史中,宙斯与伽倪墨得斯这段跨越凡俗与神性的情缘,始终是艺术家热衷描摹的经典母题。即便是一生专注人体摹画的米开朗琪罗,晚年也曾二度提笔,创作过一幅同名素描。

在这第二幅《劫掠伽倪墨得斯》里,老鹰的形象更加成熟,体型更加庞大,羽翼更加丰满、宽阔,被劫掠的伽倪墨得斯的肢体也更为健硕,而在动作上,非常奇特的是,他不再以挣扎搏斗的姿态出现,反而是一种相当平静、顺从的姿态,仿佛心甘情愿被老鹰俘虏而去。鹰爪抓住少年的腿,仿佛不是俘获了一个猎物,而更像是在托着少年飞上天庭。

米开朗琪罗《劫掠伽倪墨得斯》
(创作年代约1550年)

米开朗琪罗出生于1475年,他在创作第一幅《劫掠伽倪墨得斯》时,是五十多岁的年纪。而到了晚年画下第二幅时,已是年逾七旬的老人。

为何米开朗琪罗如此钟情于这个题材从而两次画下同一个主题的作品?而且两幅作品中,伽倪墨得斯为何有迥然不同的形象?除了文艺复兴时期文人雅士崇尚古典、热衷希腊神话的时代风潮之外,还有其他的因素吗?


左为米开朗琪罗中年时期创作,右为晚年时期创作

16世纪的佛罗伦萨正处于动荡时刻。1527年,佛罗伦萨政局发生剧变:佛罗伦萨人推翻了美第奇家族的统治,建立了共和国。但美第奇家族为了复辟,借助家族成员、教皇克莱门特七世的力量,联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意欲重新夺回政权。佛罗伦萨陷入了战乱对峙的紧张氛围里。

当时,出生于佛罗伦萨的米开朗琪罗已52岁,年轻时期完成的雕塑《大卫》和西斯廷教堂天顶壁画《创世纪》早已令他名声大噪,成为佛罗伦萨杰出人物的代表。当战争的阴云即将席卷而来时,他不得不肩负起作为一个公民的责任,于1529年1月受命担任“佛罗伦萨城墙的城防工事的总督造官和总执行官”,日夜奔赴城墙工事一线。

眼看着战争即将要开始,城邦危在旦夕,他预判大概率会失守,于是悄悄逃离了佛罗伦萨,前往威尼斯。由于擅离职守,他被当众宣判为“叛国者”,财产也被悉数冻结。在这样的情况下,米开朗琪罗在威尼斯只待了不到一个月就以赎罪的心理返回了佛罗伦萨。当年10月,佛罗伦萨围城战开始。米开朗琪罗再也没有离开,一直坚守到1530年8月城破,共和国覆灭,美第奇家族复辟。米开朗琪罗曾经的”罪名“最终被教皇赦免,但代价是必须为新主人服务:要为美第奇家族的祖宗圣洛伦佐陵墓制作雕像。

可以说,在1528年到1530年创作第一幅《劫掠伽倪墨得斯》素描期间,米开朗琪罗的经历是跌宕起伏的,他的身心备受煎熬。他似乎是下意识地把所有的心绪都投射进了这个神话传说的素描里:被强行掳走、身不由己的少年伽倪墨得斯,仿佛就是米开朗琪罗在表达乱世中无力自救的自己;而那只强势霸道、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巨鹰,就是碾压着他个体命运、不可抗拒的战争与强权。也正是这种特殊的心境,让这幅素描的线条自带张力。

就在这第一幅素描创作完成后不久,1532年,57岁的米开朗琪罗认识了一名23岁的年轻男子,托马索·德·卡瓦列里(Tommaso dei Cavalieri)。风度翩翩、容貌俊美的卡瓦列里,点燃了米开朗琪罗对美好与纯粹的极致向往。米开朗琪罗对卡瓦列里倾注了炽热而深沉的情感,他曾在书信中向卡瓦列里深情表白,也为卡瓦列里创作了多幅以俊美少年为主题的素描。

到1550年前后,在创作第二幅《劫掠伽倪墨得斯》时,米开朗琪罗与卡瓦列里的情感已从最初的炽热、浓烈,沉淀为深沉而稳固的友谊,卡瓦列里的陪伴,抚平了米开朗琪罗半生的孤独,也让他的心境变得平和通透。因此,在这第二幅同名素描里,表现的形象就与第一幅里的完全不同:那只身形硕大的老鹰仿佛是老年后的米开朗琪罗,他强大、有力,稳稳地托起俊美的少年,线条中少了凌厉与威严,多了一丝温情;而伽倪墨得斯的姿态舒展、平静,没有丝毫挣扎,仿佛就是与自己相知相伴的卡瓦列里。据说,米开朗琪罗曾将这第二幅素描赠予卡瓦列里,但遗憾的是,这幅素描的原稿已经佚失yì shī‌,仅有后世临摹范本留存于世。

回到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第一幅《劫掠伽倪墨得斯》,这是中年的米开朗琪罗在被时代、被战争、被强权裹挟下而创作的作品,他以线条和形象表示出自己的愤懑和抗议,这不是简单的古典题材的描绘,而是一位天才艺术家用线条写下的无声辩白和精神反抗。相较于他那些气势恢宏、供万人仰望的雕塑与壁画,这幅素描,反而更能触达他在经历人生沉浮时刻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