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你面前的这幅画作名为《伊丽莎贝塔·贡扎加肖像》(本次展览中名为《伊丽莎白·贡扎加肖像》,是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之一拉斐尔的早期力作。
画中的这位女性名叫伊丽莎贝塔·贡扎加,是文艺复兴时期活跃于意大利乌尔比诺宫廷的灵魂人物。伊丽莎贝塔出身于贡扎加家族,1489年嫁给乌尔比诺公爵圭多巴尔多·达·蒙特费尔特罗,因公爵体弱多病,她就成了乌尔比诺宫廷的事实主政,并将乌尔比诺宫廷打造成了后人赞誉的“欧洲人文灯塔”,而她自己也成为了诗人卡斯蒂廖内的名著《廷臣论》中“理想的宫廷贵妇”的原型。
在伊丽莎贝塔主政乌尔比诺宫廷的时期,她广纳贤才,是文艺复兴最具影响力的女性赞助人,拉斐尔、卡斯蒂廖内等人都接受了她的赞助。拉斐尔的父亲乔瓦尼·桑蒂是乌尔比诺宫廷的画家,也是受赞助者中的一位。
这样的渊源让出生于乌尔比诺的拉斐尔从小就接触到了乌尔比诺宫廷和宫廷内优雅的氛围。在绘画学习的过程中,拉斐尔拜师于翁布里亚画派的领军人物佩鲁吉诺,又吸收了达·芬奇的精髓,逐渐形成了自己优雅明朗、安宁和谐的绘画风格。拉斐尔成年后,受伊丽莎贝塔的委托为其绘制肖像,可以看作是拉斐尔对赞助人的一种回馈和报答。
这幅肖像创作于16世纪初期,是拉斐尔早期肖像画的代表作,曾长期被误认,直到1905年才被确认为真迹。这也为这幅作品平添了一份传奇色彩。
现在,让我们来仔细欣赏这幅肖像画。
首先,从人物形象的角度欣赏,可以看到画中的伊丽莎贝塔没有夸张的表情与神态,甚至连微笑都没有,这种沉静、端庄甚至带有明显内敛克制的神情在拉斐尔的笔下被描绘得十分逼真,十分贴合《廷臣论》中以伊莉莎贝塔为原型的“理想的宫廷贵妇”的形象。
再来看人物的着装。画中的伊丽莎贝塔头发微微披散,头部佩戴着一个蝎子发饰,乌菲齐美术馆对此明确提到,“这款蝎子发饰被视为是一种爱慕的象征”。据说,由于蝎子一旦咬住猎物便不会松口,因此,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社会,蝎子被视为“专一、执着的爱慕”象征被广泛用于服饰当中。伊丽莎贝塔的这份爱就是对她的丈夫——乌尔比诺公爵的爱。尽管公爵体弱多病,但伊丽莎贝塔始终忠诚于他,并主动承担起主政宫廷的重任,用一生守护着他与乌尔比诺宫廷的荣耀。这份爱慕深沉、专一且长久,与蝎子“执着、坚定”的象征完美契合。
此外,在传统占星学中,天蝎座对应黄道第八宫,传统上,这与生殖、性、生育、转化及深层生命力相关,因此,在欧洲社会,蝎子也被认为是与生育有关的象征。而在现实中,伊莉莎贝塔与公爵确实没有子嗣。无形之中,蝎子发饰似乎也说明了公爵夫妇对后继无人的隐忧。不过,在1504年,公爵指定了自己的亲外甥弗朗切斯科·马里亚·德拉·罗韦雷作为公国的继承人,就是本次展览中的头号展品《手拿苹果的青年男子肖像》中的那位年轻男子。
让我们再回到伊莉莎贝塔的这幅肖像画上。让我们仔细来看她的服装。这里有两个细节值得关注。其一是金色的方形领边上刺绣的纹样。根据乌菲齐美术馆的介绍,这金色的纹样是一种名叫库法体的纹样。库法体原本是阿拉伯书法中的一种经典字体,最初用于书写《古兰经》,是伊斯兰文化的重要符号。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阿拉伯的陶器、青铜器、织物等珍宝通过贸易大量传入欧洲,也有很多宗教著作进入了欧洲上流社会。库法体作为异域文化的符号,其独特的造型和华丽的质感,与当时贵族追求的精致、小众审美高度契合,因此被欧洲贵族所熟知并追捧。而文艺复兴倡导开放包容、多元融合,更打破了宗教的藩篱,欧洲艺术家与贵族主动借鉴融合,将库法体简化为抽象纹样,装饰于服饰上,充分体现了当时乌尔比诺宫廷乃至伊丽莎贝塔本人开放、包容的气质。
第二个细节则是伊丽莎贝塔身上这件被称为“加穆拉”(gamurra)的黑色衣服。“加穆拉”是一种高腰束身长裙,一般用天鹅绒或丝绒制成,文艺复兴时期流行于意大利女性中间。虽然肖像画仅画了人物的上半身,但我们依然可以看出,衣服的上身是偏修身的,并在胸部以下呈收缩形态,体现出了紧致、收腰的特点。浓淡不一的长条形金银色装饰纹样呈不对称排列,据说这样的配色灵感来自于伊丽莎贝塔的丈夫、乌尔比诺公爵的蒙特费尔特罗家族的纹章配色。金银纹样与黑色衣料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深色的布料,少量的金银刺绣,整体华贵却不妖艳,端庄典雅,十分贴合她的身份与气质。
细心的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伊丽莎贝塔的脖子上只有两条项链,而且是毫无任何宝石镶嵌的项链,包括她的头发也没有任何宝石的装点。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伊丽莎贝塔的装束似乎与乌尔比诺公爵夫人的身份毫不匹配。
事实上,这正是画家对于当时乌尔比诺的社会规范给出的最真实的描画。15至16世纪,欧洲社会普遍推行禁奢法令,作为意大利公国之一的乌尔比诺也不例外。由前公爵制定的禁奢法令中,对服饰面料、色彩、珠宝款式甚至服饰的领型都做了严格的规定,而在这幅作品中,伊丽莎贝塔所佩戴的发饰和项链以及服饰、领型、颜色无不遵循了这些规定,才使得其整个装束显得“合法”而“得体”。
最后,让我们将视线的焦点放到画中人物的背景上。伊丽莎贝塔是乌尔比诺公爵夫人,拉斐尔则出生于乌尔比诺,那么这幅背景中的山水风光是不是就是乌尔比诺的风光?其实不然。这里并非乌尔比诺的实景风光,而是典型的翁布里亚风格的写意风景。拉斐尔以淡彩晕染的方式勾勒出远山与树木,笔触轻盈,没有浓重的色彩堆积,与前景人物的细腻刻画形成呼应。这也是拉斐尔早期作品中将人物与环境完美融合的体现。
虽然乌尔比诺隶属于马尔凯大区,但在当时却并没有出现风格鲜明、独立的马尔凯画派,而与其毗邻的翁布里亚大区在当时却已经出现了翁布里亚画派,前面也说到过,拉斐尔的老师佩鲁吉诺正是翁布里亚画派的领军人物。翁布里亚画派宁静、细腻的风格深深烙印在拉斐尔的创作中,而且这幅肖像创作于拉斐尔的早期,当时他尚未形成完全成熟的个人风格,因此,在其早期作品中留有翁布里亚画派甚至是翁布里亚写意风光的痕迹也不足为奇。
回到这幅作品的名称,《伊丽莎贝塔·贡扎加肖像》,也许你会留意到,贡扎加是伊丽莎贝塔的本姓,在她嫁给乌尔比诺公爵后,难道不应该随夫姓、改叫伊丽莎贝塔·蒙特费尔特罗吗?事实上,在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贵族女性通常是保留本姓的,在欧洲其他地区也多是如此。对当时的贵族而言,本姓体现的是“高贵的血统”和本家族财产的继承权,而夫姓则是政治联姻的结果,与自身的血统无关。这与19世纪后英美等国家随夫姓的习俗有本质区别。
这幅肖像画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刻画了伊丽莎贝塔的真实样貌,展现了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上流社会的一位女性形象;更在于它背后也讲述了欧洲社会的习俗、乌尔比诺的人文精神,以及那个时代人类追求独立、平等、智慧与美的历程。
这幅作品最初由乌尔比诺公爵收藏,到1635年传入佛罗伦萨,最终被乌菲齐美术馆收藏,历经数百年,这幅典雅端庄的女性肖像作品如今看来,依然有着令人平静、温和的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