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哲学史上,有一个流传了两千多年的悖论:被公认为第一位“哲学作家”的人,他写的书却没有流传下来;被亚里士多德及其后学反复征引的思辨体系,全部原始文献只剩下一个句子。这大概也是西方精神史最初的底色:那个率先将思维跃出神话叙事的人,也最先理解了“文本”的脆弱。
这个人就是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约前610—约前546年)。据记载在公元前546年时他已64岁,由此推算其生年约为前610年。他是继泰勒斯之后米利都学派的第二位哲学家,也是整个人类智识传统中第一个走向高度抽象思辨的思想家。他绘制了希腊世界第一幅地图,在斯巴达竖起了日晷,但他的哲学之眼始终盯着比陆地轮廓和昼夜更替更为深远的东西。他没有像荷马那样记录英雄们的战争,没有如赫西俄德一般歌咏诸神的谱系,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个无人曾涉足的领域——本原。他所做的,是尝试在体验世界的领域边缘打桩立界,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超乎经验日常的极端方式来思考混沌的造化。
后世学者将他尊为“科学地理学之父”,认为他“第一个发明日晷计时器”。但所有这些发明都不过是他的哲学野心投在世俗世界上的副产品。他真正追问的是:如果万物都有一个共同的本原,这个本原——在某种意义上——不可能是任何“有规定”的东西。因为任何一种特定的质料,最终都会被他物所吞噬、所限制。于是,他提出了西方哲学史上第一个否定性的终极概念:阿派朗(ἄπειρον),意为“无限定者”——大约可以理解为“无固定的界限、无性质的限制、无形体的约束”。
这个概念惊世骇俗。它不仅拒绝了泰勒斯将万物本原锁定在“水”上的具体判断,也拒绝了此后任何试图用某一种实际可感物质来回答本原问题的哲学企图。它给出的答案其实在它提出前就已经被设定:本原是“什么都不是”的某物——不是水,不是土,不是气,甚至不是任何能够被感知或命名者。汉语译名“无限定”(或“无定”)艰难地对应了这层意思。
从此,这张被命名为“阿派朗”的哲学之图,像一片无底的深渊,贯穿了西方形而上学两千多年。米歇尔·福柯说:“西方思想的历史,早已开始于无限定的东西如何被说出来的挣扎中。”而写下这个句子的阿那克西曼德,正是那第一个挣扎者。他的哲学之路,是从一个伊奥尼亚人的眼睛和脚步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