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站在了意大利米兰画家弗朗切斯科·梅尔齐的作品前,这幅作品的名字叫《丽达与天鹅》。
这是根据一个古希腊神话创作的作品。众神之王宙斯在众神、信使和凡间百姓的口口相传中,听说斯巴达王后丽达美貌绝世、气质无双,于是,决定化身为天鹅隐秘下凡,悄悄靠近丽达,以一睹芳容。宙斯在看到丽达后,果然被其美貌吸引,并引诱了在湖边沐浴的丽达致其怀孕。之后,丽达产下两枚神卵,生出两对双胞胎,一对是日后被称为双子星的男性双胞胎,宙斯的儿子波吕克斯(也叫波吕丢刻斯)和斯巴达国王的儿子卡斯托耳;另一对则是双胞胎姐妹:一位是宙斯的女儿、后来引发特洛伊十年战争的核心人物、绝世美人海伦,另一位则是斯巴达国王的女儿克吕泰涅斯特拉,后来嫁给了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命运跌宕起伏。
一半是神界,一半是凡间,在古典时代,这个故事关联着神性下凡、情爱纠葛、血脉繁衍等多重寓意,因此被广泛用在神庙镶嵌画、宫殿装饰壁画中。西方艺术史上以此为主题的油画、雕塑等作品也是屡见不鲜。在本次致敬巨匠的展览中,另有一幅威尼斯画派的人物丁托列托的作品展出,其主题也是丽达与天鹅。梅尔齐和丁托列托同处于文艺复兴时期,但却以截然不同的选题、构图、色调、技法描绘出了完全不同的风格。
我们现在先来看梅尔齐的《丽达与天鹅》。第一眼就能明显感受到整幅画的构图十分规整有序,画面中心是主体人物,美丽的丽达双手环抱着化身天鹅的宙斯,但她的身体是呈曲线的,她的头部和视线投向了身体右侧地面上的两对双胞胎。丽达的身体比例严格遵循了古典的黄金比例布局规整有序,仪态温婉,皮肤细腻,体形匀称,肢体舒展有度,举止优雅自持,尽显宫廷贵族女性的典雅气度与礼教修养,很匹配16世纪米兰贵族推崇的理想女性仪态标准。
天鹅在丽达身侧站立,脖颈仰起,因已成功征服丽达而带有胜利者的骄傲姿态,十分符合宙斯在人间四处留情的人设。丽达脚边的两对双胞胎,似乎刚刚从卵中破壳而出,动作和神情各不相同,但都透出一种灵巧的姿态和对母亲的依恋,四双眼睛齐齐向上望向丽达。
画面的背景是文艺复兴时期典雅的自然风光。远处是平缓起伏的丘陵,草木铺展至远山脚下,天色是淡淡的雾白柔灰,呈现出清幽静谧的旷野氛围。中景是山石与树木,丽达的身后则是一小片水面,暗指神话中宙斯化身天鹅降临于水的情节。前景则是草坪与野花,整体的风景是静谧、恬淡、典雅、克制的。
你可能已经从作品旁的文字标签得知了,梅尔齐是达·芬奇最器重的学生之一。这确实是我们读懂这幅作品的原点。
达·芬奇一生在佛罗伦萨和米兰度过的时间分别都有两次。1506年,达·芬奇第二次回到米兰。根据意大利伦巴第大区旅游官网的记录,达·芬奇曾在1506年至1507年,以及1510年和1513年都应米兰贵族杰罗拉莫·梅尔齐的邀请,居住在梅尔齐家族的府邸。在这样的机会下,达·芬奇认识了当时梅尔齐家族府邸主人杰罗拉莫的儿子,十几岁的弗朗切斯科·梅尔齐。
杰罗拉莫是米兰重臣,对达·芬奇的才华十分仰慕,诚恳请求达·芬奇收下儿子为学生,向他学艺。少年梅尔齐和他的父亲一样,也十分崇拜达·芬奇的才华,加上他对画画的悟性高,心性较为安稳,做事踏实,人品端正,达·芬奇就收了梅尔齐作为学生。
后来,达·芬奇前往罗马,甚至远赴法国,梅尔齐都始终追随在其身旁,一直陪伴达·芬奇至终老。也正是在这样的学习和追随中,梅尔齐渐渐成为达·芬奇最信任的学生。达·芬奇将毕生画稿和笔记都留给了梅尔齐保管。我们现在能看到的达·芬奇的艺术理论《绘画论》一书就是由梅尔齐在达·芬奇逝世后精心整理出版的。
让我们回到达·芬奇第二次在米兰期间的生活。据说,当时,达·芬奇接受了某位贵族委托创作《丽达与天鹅》,用来装饰私人府邸。从达·芬奇留存于世的手稿里,我们可以发现,达·芬奇至少为这个主题画过很多素描,甚至还有一幅跪坐姿态的丽达的素描。
然而遗憾的是,站姿的《丽达与天鹅》的原作在18世纪完全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已经被损毁不复存在。然而幸运的是,我们现在能看到一幅被艺术界普遍认定是由梅尔齐根据达·芬奇的这一版而临摹绘制的《丽达与天鹅》,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幅,它被认为是最接近达·芬奇原版的《丽达与天鹅》。
也因此,我们可以从眼前的这幅作品里看到很多达·芬奇的技法特点:
比如人物的轮廓不是生硬的线条,而是带有柔和晕染效果,光影是慢慢晕开的,回想一下,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处理的柔和质感?
又比如丽达的人体体态比例。我们知道,达·芬奇对于人体结构比例有非常精到的研究,这幅作品里的丽达,虽然人体不是笔直站立的,但她的头、颈、肩、腰、四肢等躯体的各个部分比例都十分接近真实,且重心点的体现也很准确。
再比如,画面远处的丘陵、天边的层次,越远越淡、越远越模糊,虚化而产生的空气感、通透感特别强,几乎和达·芬奇的《岩间圣母》背后朦胧的远山的处理如出一辙。
不过,虽然梅尔齐最大程度地“还原”了达·芬奇的原始版本,但根据专家学者们对达·芬奇留下的大量手稿进行对照分析、并对比同时期其他画家的临摹作品之后发现,梅尔齐其实也在不少细节地方做了改动。比如丽达的人物神态,达·芬奇笔下的丽达相比起来更为松弛,表情更灵动,能明显看出在笑,但梅尔齐的版本则收紧了面部神情,微笑的表情不再十分明显,而是十分含蓄,更加端庄一些,少了自然鲜活感。
从整体而言,梅尔齐的这幅《丽达与天鹅》,更像是一个“合家欢”的大合影,化身天鹅的宙斯与丽达似乎“情意相投”,四个婴儿破壳而出,仰望母亲,每个人物之间是没有矛盾冲突的,非常和谐,是一种“儿女绕膝、伉俪情深”式的大团圆。
从接受客户委托而创作的角度来看,这幅作品里展现了“主人夫妇的婚姻如同神与凡人的结合一样神圣美妙”以及“家族人丁兴旺”等多种寓意。
然而当我们从文艺复兴时期甚为流行“以美写悲”的手法来看的话,其寓意似乎又没有那么正面:两对双胞胎的未来命运都是非常跌宕起伏甚至是悲惨的,而丽达本人又受控于宙斯,一生身不由己。
作品用极致的古典和美,反衬出画中人物无力改写的命运。只有剥开甜美的外观,才可能触及到伟大艺术家所想要表达的内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