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哲学史上,有一个意味深长的判断出自19世纪德国古典学者爱德华·策勒(Eduard Zeller):“从泰勒斯到巴门尼德的飞跃是令人惊愕的。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中介。一座桥似乎是凭空出现的,一出现就已是拱形的完成体。”这道拱桥的建造者,就是巴门尼德(Παρμενίδης,Parmenides of Elea,约公元前515年—约前5世纪中叶以后)——前苏格拉底时代最具思想冲击力的哲学家之一,爱利亚学派的实际创立者。
在巴门尼德之前,希腊哲学已经走过了一段虽不漫长却相当丰饶的道路。米利都学派的泰勒斯提出万物的本原是水,阿那克西曼德将其推进为抽象的“无限定”,阿那克西美尼则以气为本原并引入了稀薄与凝聚的转化机制。毕达哥拉斯及其学派宣称“万物皆数”,赫拉克利特说世界是一团永恒的活火,万物皆流、无物常住。这些方案彼此争鸣,但它们的共同特征也十分鲜明:它们都试图回答“世界由什么构成”以及“世界如何变化”。也就是说,早期的希腊哲学本质上是宇宙生成论和物质本原论的探索。
巴门尼德所做的,却是彻底扭转了提问的方向。他不再追问“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而是追问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当我们说某物‘是’的时候,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转向的意义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在巴门尼德的哲学出现之后,哲学不再仅仅是对自然界的观察和推测,而是对思维本身的思维;不再是经验材料基础上的猜测,而是从逻辑前提进行的严格演绎。巴门尼德“以逻辑的理性力量,冲击了传统的自然哲学,标志着古希腊思想从早期朴素的自然哲学向柏拉图式的古代理性主义的过渡”。黑格尔因而断言:“真正的哲学思想是从巴门尼德开始的。”
然而,巴门尼德的思想并不是从一个思想真空突然降临的。古代文献证实,巴门尼德是色诺芬尼的学生,“色诺芬尼的学生,主要弟子是埃利亚的芝诺”。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写道:“据说,他是色诺芬尼的弟子。”有传说他早年还与毕达哥拉斯学派有着密切的渊源,“曾加入过其教派组织”。色诺芬尼对传统多神教的批判和“神是一”的主张,毕达哥拉斯学派对数的抽象思维和对灵魂不朽的信仰——这两条思想线索在巴门尼德身上交汇、化合,最终催生了一种全新的、以严格逻辑论证为基础的本体论哲学。
巴门尼德的全部哲学思想集中在《论自然》这一残篇诗集之中,据信它是“一个篇幅相当长的三部分的诗体作品”。这首诗被“传统上分为三个主要部分——序诗、实在(Alétheia)和意见(Doxa)”。序诗描绘了一位青年在女神引导下的神圣旅程;真理之路以女神的口吻严格论证“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的核心命题;意见之路则提供了一个详细却不可靠的宇宙论叙事。正是这个三部分结构的特殊性——被认为完全正确的高峰论证与被认为完全不可靠的漫长宇宙论并存于同一作品中——使巴门尼德成为哲学史上最深奥也最富于争议的人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