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县令有个同僚姓郭,四川人,平时不声不响。有一回喝了点酒,说起自己十几岁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一门心思想上峨眉山修道。包了几件衣裳,带了点干粮就进山了。山里头雾气重得跟浆糊似的,贴在脸上湿漉漉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正走得腿软,前头雾里走出一个老翁。长胡子,戴着羽毛巾,走路袍袖带风,不像走,像飘。也不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在前头引路。
他跟着走。雾忽然散了。
面前一座大殿。金瓦朱柱,汉白玉台阶一尘不染。老翁站住,跟他说:王外出还没回来,你在这等着。
他就等。四下里死寂,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远处天边,千万种乐器一齐奏响,那声音穿透云层,直往天灵盖里钻。一股异香涌过来,浓得像是能把人托起来。
他抬头。
两只仙鹤,通体雪白,翅膀张开像两片云。它们背上驾着车辕,扛着一辆车——水晶车,通体透明,光华流转。车里坐着一位王者。
他看清那王者的样子之后,两条腿一软,跪了下去。
那王者身量不满一尺,跟一岁娃娃差不多大。穿红衣,皮肤白得发亮,嘴角笑嘻嘻的。可那双眼睛,黑洞洞的,不像是婴儿的眼,里头像装着几万年的光景。
他被带进殿里。那位不到一尺高的王,看了他很久。空气稠得像浆糊,他的冷汗一道一道顺着脊背往下爬。
终于开口了。八个字:“非仙才,速送回人间。”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被老翁拽出殿外,胳膊上的手隔着衣服都透出一股子冰寒。他实在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这位王,是这么一副小孩模样?
老翁笑了。
“为仙,为圣,为佛,修到真正大圆满时,本相都回归婴儿。你看着是个小娃娃,他已经足足五万岁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看一眼身后那座巍峨又死寂的宫殿,什么念头都没了。一个五万岁的东西,躲在不满一尺的婴孩躯壳里,笑嘻嘻地看着你。
他扭头就下了山。
晚年他什么都记不清了,唯独记得那座宫殿大门外,写着一副对联。字是鲜红的,像刚从什么东西里淌出来,还没干。
上联:胎生卵生,湿生化生,生生不已。
下联: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