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苏联有个并不怎么出名的作家,名叫弗拉易尔曼,写过一本《早恋》,英语书名是Early Love,描写一个男孩用剪纸剪出了他所爱的女孩“拉雅”的名字,贴到自己的胸腹上,再晒成了字样。此外我几乎不知道有太好的写少年恋情的书,除了《红楼梦》。
此后不久,果然宝黛之情雷霆万钧,越来越郑重沉重严重,变成了生活中不能承受之重,越来越像是拼了性命与命运与玉的符号的决一死战,绝无弹性空间,绝无退路与灵活余地了。宝玉本来就有性情太过、性灵太过、弗洛伊德太过、情商超标之痴疾的,此时更是如他自己所说,每日丢魂落魄起来。他的妹妹情结变成了死结死症,是拼了性命也解决不了的毒火毒焰。葬花后不久宝玉对“妹妹”明打明说,要黛玉“放心”,黛玉只能说自己不明白这放心的话,宝玉说:“好妹妹,你别哄我……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而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并认定宝玉的话是从肺腑中掏出来的。
宝玉更是如疯如魔如魇如梦,紧接着他拿送扇子的袭人当做黛玉,声称“好妹妹,我的这心事……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又说是“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原来,贾宝玉的爱也苦到了这般田地!这也是苦恋啊!本来一切爱恋都有苦涩性,爱是一种付出一种献身,爱又是一种期待一种想象。这样,爱就是煎熬,爱是众苦之源。佛家头一个就是要破除爱恋。我们从中也就明白了宝玉的所谓软弱性了。他敢于抨击修齐治平之路,他敢于否定文死谏武死战的共识,他敢于轻视封建社会的主流意识形态,尽管他本人的思想武器相当薄弱。但是,他不敢替任何一个女孩说话,更不敢说自己爱上了“妹妹”,什么意思呢?万恶淫为首,他不敢承认自身与任何一个异性的感情上有牵连有“私情”有默契。百善孝为先,他在自己感情婚姻问题上不敢说一句与老太太、太太不一样的话。他甚至不能承认他对任何一个女孩有同情心怜悯心打抱不平之心,如果他暴露了这方面的心思,只能坐实女孩的不赦之罪孽,一定是坐实了她们勾引他、不正经、狐狸精、妖精、下贱的罪名,客观上等于他对女孩落井下石,作证对方有罪,将女孩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纯真可爱美丽的女孩一个个遭到噩运被吞噬而一声不吭,一个屁不放。这究竟是什么病呢?
这究竟是谁让谁生病呢?花开一季,鸟鸣一时,人活那么几十年,谁能说对于生命对于人生就没有一星半点的困惑与忧伤?幸好人分男女,兽有雌雄,万物有阴阳,阴阳合而万物生,一阴一阳之谓道。许多人把爱情看得很重,认为美好的爱情、异性的伴侣充实了生命的空虚感,战胜了生命的脆弱感,温暖了人生的冷寂感,告慰了人生的失落感,支撑了生命摇摇欲坠的大厦,唤醒着人最美最亲最好的那一面。即使这一切追求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总比无梦无幻无泡无影好些。但实现这些“如”谈何容易,社会环境、人类文化、道德戒律、阶级隔膜、家世距离、性别差异、生理限制、人性弱点(如喜新厌旧、自我中心、自私自利、见异思迁……)使爱情之梦往往难圆,爱情之思往往难于落实,爱情之美往往变成空想,而夫妻反目、相爱成仇、相互欺骗、互弄手段直到互下毒手,从谋害亲夫到杀妻毁尸灭迹,各种丑恶犯罪黑暗太多太多了。
一方面,爱情是文学上永恒的感人的最最美好的题材,而从这个最美好的题材当中却引发出无数个悲苦、遗憾、凄惨、罪恶、肮脏的故事。爱情是人生的最大欢乐之一,甚至对于某些人就是最大欢乐、最大光明,爱情题材却往往成为悲剧题材。其悲剧性概括起来,一是有情人难成眷属,相爱的人不能结合,只能殉情,只能忍受,只能遗忘,只能自我麻醉或自我戕害;另一种是成了眷属后却发现二人并不相爱,或成了眷属后二人渐渐不爱了,逐渐冷淡麻木了、反目成仇了,最美好的幻想最后带来的是纷争,是背叛,是欺骗,是相互红了眼睛厮杀。有情人不成眷属,情还有几分浪漫与凄美,或十分浪漫与凄美,如罗密欧与朱丽叶,如安娜·卡列尼娜与渥伦斯基,如宝玉与黛玉、梁山伯与祝英台、陆游与唐婉。后者是有结合而无爱情,它的现实主义性质令人冰冷,如《红与黑》,如《漂亮朋友》,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如《秦香莲》。当代作家池莉等则干脆否认爱情的存在与现实性。还有一种,先是有情不能结合,后是结合了变得无情,这样的事我也看得心冷齿冷。
《红楼梦》还算好的,它的有情人难成眷属多是由于家世家族与封建制度的原因,在阵阵悲苦之中还有“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小儿女床上说笑的镜头,还有两情相悦时的激昂告白,还有赠帕题诗之类会心契合之作,还有宝黛这样刻骨铭心的深爱。我的话:被黛玉爱过一次,即使最后自己跳了井,而“妹妹”抹了脖子,这辈子总算没有白活!还是我的话:被司棋爱过一次,即使你殉情一百次也不算有了足够的报答。你曾经拼死拼活地爱过一次了,祝贺你,朋友,你活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