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哲学史上,没有一个哲学家的死亡比恩培多克勒更具象征意味。传说这位年逾六旬的哲人站在西西里埃特纳火山的喷发口边缘,身着青铜鞋,头戴桂冠,纵身跃入熔岩。他留下的只有一只青铜鞋——火山喷发时将它抛出,证明了这个人在火焰中的结局。古罗马诗人贺拉斯以一句精悍的铭文刻下这一幕:“恩培多克勒渴望被视为不朽的神,于是冷静地跃入燃烧的埃特纳火山。”
这个传说的真伪,至今仍是古典学界争论不休的话题。有些古代作家说他确实跌入了熔岩之中;有些则说,火山喷发抛出了他的鞋子,恰好佐证了他“升天成神”的预言。而比较保守一点的说法是:他并没有死在西西里,而是于伯罗奔尼撒半岛终老,享年约六十岁。无论真相如何,这个故事之所以能够流传两千多年,是因为它恰好捕捉到了恩培多克勒人格中最深刻的悖论:一个用元素和力量构建严密宇宙论的自然哲学家,同时也是一个宣称自己已经成为神的人。一个系统研究生物解剖、提出血液循环理论的科学先驱,同时也是一个戴着桂冠和绶带、被成千上万人追随的“先知”。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 of Acragas,约公元前495—约公元前435年)是前苏格拉底哲学最后阶段的代表人物之一,也是所谓“多元论者”中最具综合性和系统性的哲学家。他出生于西西里岛南部海岸的阿克拉加斯(今阿格里真托),出身贵族家庭,却成为推翻僭主政权的民主派领袖。他是一位用史诗般的六音步诗行书写宇宙结构的诗人,诗笔遒劲与规模宏大,足以让卢克莱修在四个世纪后以他为主要前驱书写《物性论》;他是那个将伊奥尼亚自然哲学与意大利南部神秘宗教融合为一的思想家,把泰勒斯的物质追问与毕达哥拉斯的灵魂学说编织在同一部诗篇之中。他有多个身份——就像他自己在残篇中所宣称的:“朋友们,在黄色阿克拉加斯伟大城邦高耸的卫城之上居住,关心善行的人们,我向你们致意。我是一个不朽的神,不再是凡人,我走向你们中间,受到所有人的尊敬,正如我所应有的那样,戴着丝带和鲜花冠冕。”
这段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哲学家的口吻——他称自己为“不朽的神”。但恩培多克勒就是如此。他一生都在两个身份之间游走:既是冷眼剖析自然的科学家,又是在大地上流浪的被放逐的神灵。他的两部长诗——《论自然》(On Nature)和《净化》(Purifications)——恰好对应着这两种身份:前者是物理宇宙论和生物学的宏大叙事,后者是灵魂堕落、轮回和救赎的宗教教义。古代学者曾困惑于同一个头脑如何能写出如此不同的两部作品,直到1999年斯特拉斯堡出土的莎草纸残篇将二者确认为同一部连贯作品的不同部分,才终于完成了对这一思想统一性的确认。
恩培多克勒不只是那个跳入火山口的人。他用四元素和爱恨来解释宇宙的运行,他试图穿越帕默尼德“存在唯一、变化不可能”的逻辑高墙,他率先指出植物和动物共享同样的构成元素,他可能也是首次推测出物种演化的古代哲人。在罗马时代,他被赋予了“演说术的发明者”的称号;在文艺复兴时期,他被艺术史家尊称为“意大利医学学派”的创立者。所有这些分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恩培多克勒——那个既被认为跃入火山口又留下了青铜鞋的神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