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那克萨戈拉小传哲学家们的故事

阿那克萨戈拉小传

39分钟 ·
播放数3
·
评论数0

在哲学史上,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 of Clazomenae,约公元前500—前428年)占据着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他不是最深邃的形而上学家——那个荣誉归于巴门尼德。他不是最雄辩的辩证法家——那个地位属于芝诺。他也没有像恩培多克勒那样以神人自居或跃入火山口而留下永恒的死亡谜题。但阿那克萨戈拉做了一件此前没有任何一位前苏格拉底哲学家做过的事情:他把哲学带到了雅典。

这个判断几乎得到了所有古代文献的一致确认。大英百科全书称他是“known to have settled in Athens for the first time”的哲学家,IEP的条目同样指出他“is often credited with making her the home of Western philosophical and physical speculation”。在此之前,希腊哲学的中心一直在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海岸(米利都、以弗所、科罗封)和意大利南部的大希腊地区(爱利亚、克罗顿、阿克拉加斯)。雅典虽然已经凭借其海军力量和民主制度崛起为希腊世界的政治强国,但在思想和科学领域,它仍然是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城。是阿那克萨戈拉,这位出身于克拉佐美尼的伊奥尼亚人,第一个将自然哲学的火种带到了这座即将成为西方文化首都的城邦。他在这里生活了大约三十年,成为伯里克利的导师和密友,将关于天体、物质和宇宙秩序的全新思考注入雅典的精神血脉。公元前5世纪末的雅典知识界——苏格拉底、欧里庇得斯、修昔底德、阿里斯托芬——无不直接或间接地呼吸过他所带来的那一股伊奥尼亚空气。

然而,阿那克萨戈拉的贡献远不止于地理上的传播。他的思想本身构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哲学综合。在巴门尼德和芝诺以严密的逻辑论证宣告了“变化不可能”之后,在恩培多克勒以四根和爱恨两个动力原则来回应这一挑战之后,阿那克萨戈拉提出了一种更加彻底也更加精致的解决方案。他认为万物的终极构成要素不是某一种元素,也不是四种元素,而是无限多种无限小的“种子”(spermata)。每一种可感的性质——无论是金、骨、肉、毛发还是颜色、味道——都有其对应的种子;而这些种子在宇宙诞生之初完全混合在一起,由一种纯粹而不与任何物质混杂的心灵(Nous,努斯)通过启动一个旋涡运动来逐步分离和排列。心灵是最初的推动者,是一切秩序和运动的最终原因。在物质世界中,变化只是种子的重新组合和分离,而不是从虚无中生成或归于虚无。一切事物中包含着一切事物的部分——“全在一切之中”。

这个方案深刻地影响了此后整个西方哲学和科学的走向。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在某种程度上是阿那克萨戈拉种子说的极端化和简化。柏拉图在《斐多篇》中以苏格拉底之口讲述的“心灵转向”——苏格拉底青年时代听说有人用Nous来解释宇宙秩序时是多么兴奋——这一哲学史上最动人的自述之一,指向的就是阿那克萨戈拉。亚里士多德虽然批评阿那克萨戈拉的Nous“未能贯彻到底”,却也承认他是“第一个清醒地引入理性原则”的哲学家。而罗马时代的伊壁鸠鲁则将阿那克萨戈拉尊为科学天文学的先驱——他第一个用纯粹物理原因解释了日食和月食,第一个提出月光是太阳光的反射,第一推断“天体与地球的成分是统一的”,从而完成了从神话宇宙到物理宇宙的根本转变。

但阿那克萨戈拉为此付出了代价。他的天体物理学说——太阳是一块炽热的岩石,月亮是一团泥土——彻底抹除了天体的神性,触犯了雅典根深蒂固的宗教观念。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不久,当雅典的瘟疫和战火为民众的恐慌提供了土壤,阿那克萨戈拉的政治对手们以不敬神(asebeia)的罪名将他送上法庭。这场审判是西方历史上第一次因科学和哲学观念而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著名案件。阿那克萨戈拉在伯里克利的帮助下侥幸逃生,但被迫离开雅典,在流亡中度过了最后岁月。他被安葬在兰普萨柯斯,那里的人们为他树立了祭坛,每年举行纪念节日——这是对一个哲学家的殉道所给予的最高敬意。

从克拉佐美尼到雅典,从雅典到兰普萨柯斯,阿那克萨戈拉的一生是一场地理的迁徙,也是一场思想的远征。他将伊奥尼亚自然哲学的最后一批火星引入雅典的夜空,使那座即将成为西方精神首都的城邦第一次被理性的光芒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