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年,英国曼彻斯特文理学会的一位青年教师站在黑板前,面临着一个困扰化学家数百年的难题:为什么不同物质之间总是以固定的质量比例发生反应?比如,为什么氢和氧总是以1:8的质量比结合成水,而不是1:9或1:7?这位名叫约翰·道尔顿的教师,在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之后,选择用一个极其古老的词汇来为他的假说命名。他把那些构成物质的最小不可分割的单位称为“atom”——希腊语“不可切割者”。
当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心中想到的是谁?答案可以在他亲笔所写的《化学哲学新体系》中找到。在脚注里,道尔顿特别指明了术语的词源:它来自一位两千两百多年前的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而在更早的时候,伽利略将物质分为两类性质(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其中第一性质(形状、大小、运动)才是事物本身所真实具有的——这正是德谟克利特在两千多年前以“感觉与理性的对话”所表达过的命题。伽利略没有为这个命题做出更早的征引,因为它的来源早已成为古典科学教育的通用背景:那个古代希腊人德谟克利特早已在世界的感官假象之下种下了一层肉眼看不见其分界的微粒真实。
在近代科学的谱系中,这样的接力并不少见。从道尔顿到汤姆孙,从卢瑟福到盖尔曼,每一次人类对物质的认知向更微观的层级推进,都在以新的语言重述着德谟克利特两千年多前提出的那个核心直觉:万物由不可分割的原子与虚空构成,原子不生不灭,变化不过是它们的组合与分离。正如一位当代学者评价的那样,“德谟克利特对于前人提出的原子论进行了更为精密的理论加工,并且在人类思想史上形成了一个完备的自然哲学体系”,马克思和恩格斯因此称他为“第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
他生活在苏格拉底同时代,却被归入“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之列。他游历过埃及、巴比伦和波斯,足迹遍布整个东地中海世界。他留下了一部涵盖物理学、伦理学、数学、音乐、医学、农学乃至军事技术的鸿篇巨著——据说多达73篇——却只有三百余条残篇幸存至今。他终身未娶,致力于思考世界的本质,以至于据传他为了不让感官干扰思维而故意弄瞎了自己的双眼。这很可能是后人的杜撰,却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原子论者的灵魂所在:他宁愿相信一个被理性揭示的不可见世界,也不愿被感官的缤纷假象所欺骗。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的人生态度。在古代的记载中,他以一种极其特殊的绰号留存在文化记忆里——“欢笑哲人”(the laughing philosopher)。西塞罗说,他看见人类的愚行,忍不住发笑。他一生笑对死亡、笑对贫穷、笑对名利,被希腊化时代的诗人和历史学家反复描摹成与赫拉克利特那永不休止的哭泣相对立的开朗面容。
那么,德谟克利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那几乎横跨人全部知识领域的百科全书体系是如何被组装起来的?他何以既是冷眼研究一切的科学家,又是笑看人事是非的快乐哲人?让我们从头讲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