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姜就一下》新的系列《小地方来的人》第一期,我们从“楼房”聊起。
崔永旺从山西农村、县城宿舍、北京合租房,一路讲到 CBD 写字楼:第一次爬上 30 层面试,第一次看见高楼时想“这里一定有我的位置”,也第一次意识到,有些苦不必再用来证明自己。
楼房不是建筑,而是小地方的人对城市、体面和自我的想象。
【时间轴】
[] 从一栋楼开始聊“小地方来的人”
聊从县城、乡镇和普通家庭出发的人,后来怎么理解城市、工作,也怎么重新理解自己。
这一期从“楼房”开始,因为它看起来很小,却藏着很多小地方的人对城市的想象。
崔永旺说,楼房这个点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自己也没有认真想过。
[] 小时候父母说:以后要去写字楼上班
崔永旺从小听父母说,长大以后要去写字楼里上班,但什么是写字楼,写字楼里面有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讲清楚。
这个朴素的期待一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好像“去写字楼上班”就代表着走出去、去到一个更体面的地方。
他 1995 年出生在山西农村,真正离开家住宿,是从小学五年级去镇上读书开始的。
[] 从农村到镇上:第一次住进集体宿舍
小学五年级,崔永旺住进镇上小学的二层楼宿舍,二十平左右的房间里挤着上下铺大通铺。
那是他第一次走出家门在外面住,房间很窄,人很多,生活条件很差。
到初中去县城读书后,他先住在学校外的小饭桌,后来又被父母要求住进学校宿舍。
[] 县城宿舍:脏乱、拥挤和校园里的不安全感
初三时,因为成绩波动,父母觉得他晚上能在县城里溜达,可能不好好学,就要求他住校。
学校宿舍离厕所很近,早晚味道特别重,脏乱差到“进厕所睁不开眼”。
那里也有校园霸凌和学校外小混混的记忆,这段经历构成了他早期对“住在楼里”的复杂感受。
[] 第一次感到视野开阔,是住到大学五层宿舍
高中三年他一直住宿,但都住在一楼,直到大学换专业后搬到五层,才真正感到自己住在“高一点的地方”。
他很喜欢站在阳台往下看,觉得视野突然开阔了。
我们也聊到,小县城过去很少有高楼,所以后来在大城市看到高楼时,那种震动会很具体。
[] 为什么来北京:看似有选择,其实没有那么多选择
崔永旺 2017 年从山西农业大学毕业后来北京,他说如果要讲得漂亮,可以编出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真实原因是,当时并没有太多选择:太原没什么意思,南方饮食和气候不适应,北方大城市里北京最直接。
大四考研没有考上后,他抓紧来北京实习了两个月,实习公司又说可以转正,于是毕业后就回来了。
[] 拒绝中青报机会:年轻时以为清闲不是自己想要的
大学期间,他曾在线上为《中国青年报》体育部实习近两年,也写过很多报道。
2017 年 5 月,中青报体育部老师联系他,说下半年可能有编制机会,可以报名考试。
他拒绝了,一方面因为答应过原实习公司会回去,另一方面是当时觉得报社太清闲,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 第一家北京公司:薪资还没谈,就已经回来上班了
2017 年毕业后,他回到实习公司上班,过了一周老板才想起来问:“你那个薪资是不是还没谈?”
这件事也体现出他当时的年轻、实诚和不太会为自己谈条件。
但真正让他记住这家公司和北京的,是那次发生在 30 层楼里的面试。
[] 第一次来北京面试:为了不迟到,爬上 30 层
2017 年 3 月,他去大望路一栋商住两用楼面试,约的是下午两点,1 点 50 到楼下时发现电梯大排队。
他怕迟到,也不好意思发消息让对方等,于是直接从一楼往上爬。
那栋楼结构特殊,他实际大概爬了 15 层,但当时是抱着“爬 30 层”的决心上去的。
[] 到了门口,却因为没网只能发短信
爬到楼上后,他发现楼道里没有网,微信发不出去,只好给面试官发短信。
半小时后老板出来,问他怎么来了也不说,他说自己发了短信。
老板回了一句:“2017 年了,谁还看短信?”但也正是从那次面试开始,他留在了第一家公司。
[] 这不是宏大的奋斗叙事,而是很笨地给自己争位置
回头看这件事,崔永旺说时光倒流他还是会爬,但不会把它当成壮举。
他当时也没有告诉面试官自己是爬楼上来的,没有用吃苦来换取同情或好感。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一个刚毕业的人,还没有真正进入所谓的大楼,但已经用很笨、很实在的方式,试着给自己争一个位置。
[] 终于进了写字楼,哪怕它其实是商住两用房
那次面试之后,他终于进入了父母口中“写字楼里上班”的生活。
虽然那其实是一栋商住两用房,不是想象中真正豪华的办公楼,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第一次进了“大楼”。
我觉得很多小地方父母说“以后去写字楼上班”,并不是知道楼里有什么,而是期待孩子去一个更高、更亮、更体面的地方。
[] 第二次被楼房击中:北京 CBD 和光华路 SOHO
2018 年 3 月,他去北京 CBD 的光华路 SOHO 面试,那次面试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不行。
但从光华路 SOHO 出来的第一刻,他看到对面的高楼、央视大楼和中国尊,心里非常震动。
他当时想的是:我以后肯定会回到这里上班,这个办公楼里绝对会有我的一个办公位置。
[] 高楼带来的震动:原来生活还可以是这样的
很多小地方来的人应该都能理解这种震动:不是因为一份具体工作,也不是因为一个明确机会,而是突然看见了以前没有见过的空间。
那一刻会觉得,原来生活还可以是这样的,我是不是也应该在这里有一个位置。
我也会对 CBD、国贸、高楼天然产生向往,因为它满足了我对大城市、白领生活和“真正繁华”的很多想象。
[] 大楼意味着光鲜、体面和被认可
崔永旺说,大楼里面意味着光鲜亮丽,也意味着别人的认可。
如果告诉别人“我在中国尊 100 层上班”,即使对方不知道公司具体做什么,也会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厉害。
这种向往并不是虚荣那么简单,而是因为从小没有见过,所以高楼天然带着一种“走出来”的证明感。
[] 终于进入光华路 SOHO:想象中的都市生活开始了
2018 年 6 月,因为自己做的一个项目被看见,他再次回到那家公司面试,并顺利入职。
他终于进入光华路 SOHO 上班,那个大楼干净、大气、豪华,满足了他对写字楼的很多想象。
我们也聊到,小时候看 TVB,会以为下班后大家去酒吧喝一杯,夜晚很长;但真正上班后会发现,北京不是这么运转的。
[] 36氪那栋黑色大楼:工作、热爱和想带父母来看
2020 年,他离开上一份工作,去了 36氪所在的那栋黑色大楼。
那栋楼很气派、很酷,也能看到很远的城市景象,他拍过很多照片。
他特别想带父母来北京看一看,一方面是让他们知道“写字楼里到底有什么”,另一方面也想告诉他们:我真的做到了。
[] 在楼里战斗过:加班到一两点,但很少拿出来说
他把那栋楼视为自己战斗过的地方,因为在那里度过了很投入、很开心的三年。
他也在那栋楼里加过很多班,有时加到凌晨一两点。
但他很少跟同事或领导说自己前一天加班到几点,因为那时候更多是出于热爱,真的喜欢那份工作。
[] 北京租房第一站:十几平、一张床、一张桌子
2017 年 3 月,他和大学室友在北京租了第一间房,10 到 15 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东西都塞在床底下。
那个房间不太正规,但有独立卫生间,所以在当时已经算有一点安慰。
后来他多次回到那个小区,看见那个小小的正方形窗户,就知道那是自己当年住过的地方。
[] 很早就开始回看人生的人
我发现我们都刚三十多岁,但崔永旺回看人生的次数比我多很多。
他会在大学舍友群、村里发小群里冷不丁发十年前、二十年前的老照片。
来北京九年,如果把住过一周以上的地方都算作一次“家”,他至少搬过十次家。
[] 被中介骗走一个半月工资
刚毕业那几年,他房子经常换,也被中介骗过。
当时一个隔断房出了问题,中介让他们赶紧搬,但押金和剩余房租都没有退回来。
他最后办了一张信用卡把钱补上,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对自己说:五年以后,这件事一定会变成一个可以讲出来的故事。
[] 羞耻感不只来自被骗,也来自住得很差
我问他,当时是不是也会有一种羞涩,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住这么便宜、这么差的房子。
他说被骗和住得差是两件事,他确实会为住得差感到羞涩,但被骗这件事说了也没用,只能自己扛过去。
到今天再讲出来,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因为它真的变成了一个故事。
[] 愿意袒露不完美,是这一期最珍贵的地方
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些故事时很震惊,因为那是很私密、也未必正面的经历。
我也知道,这不是因为采访技巧多高超,而是他自己愿意把这些事情讲出来。
他不想讲一些“北漂租房攻略”式的冠冕堂皇的话,如果接受这个采访,就想认真聊真实发生过的事。
[] 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往,是一种稀缺能力
崔永旺说,这很大程度来源于勇气,尤其是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往。
愿不愿意说是一回事,愿不愿意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看见自己的过往和不完美已经需要勇气,把它公开讲出来,需要更大的勇气。
[] 住半地下室:我努力说服自己喜欢,但身体不接受
2021 年,他住过一段时间半地下室,主要原因是便宜。
但每次回家往下走,他都会觉得身体上不舒服。
疫情期间,他宁愿拿着东西去小区楼下、公园石凳、花丛旁边办公,也不想待在那个房间里。
[] 身体比道理更诚实
崔永旺说,主观意识上他一直想让自己喜欢那个地方,告诉自己“挺好的”。
但大脑会欺骗你,身体不会欺骗你。
我也觉得,有些不适应不是矫情,你不喜欢一个空间、不适应一种工作节奏,身体其实会先替你给出答案。
[] 北漂叙事变了:不是所有苦都值得吃
崔永旺认为,我们这一代北漂和上一代不太一样。
上一代人可能觉得住一两年不见光的地下室也没什么,但这一代人可能已经把半地下室当作底线,下一代甚至可能不再来北漂。
很多人不再相信自己一定能在北京拿户口、买房,也就没必要再用上一代的吃苦叙事要求自己。
[] “别人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行?”是一种隐形 PUA
小镇青年很容易用吃苦叙事要求自己:别人能住地下室,别人能高压工作,为什么我不能?
他当年住半地下室时,也这样说服过自己。
但后来他意识到,身体每天都想逃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 在大厂学到:我不接受就是我不接受
去京东之前,他也想过:京东有那么多人,别人都能行,为什么我不行?
真正进去后,他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不了那种快节奏、高压力的工作状态。
离开之后他明白了:不管这家公司有多少人适应,我能行就是我能行,我不接受就是我不接受,别人的状态跟我没关系。
[] 应试教育让人很难不比较
崔永旺说,从小被应试教育塑造的孩子,很难不和别人比较。
班级排名、分数、名次会从很早的时候进入人的心智,几乎刻在骨子里。
这也是为什么长大后我们还会下意识地问自己:别人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 从半地下室搬到有阳台的三层房子
从半地下室搬出来后,他住进了一个三层合租房,房子有阳台,阳台外有一棵很高、很茂盛的树。
他买了高脚桌和高脚椅,经常在阳台上喝点小酒,或者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那个房子让他感到美好,也让他重新确认:住处对一个人的身体和生活状态真的很重要。
[] SKP-S 附近的 30 层:梦寐以求的高楼和长安街日落
后来他去了蒙牛,部门搬到大望路 SKP-S 附近的 30 层。
从那里可以看到笔直的长安街,天气好时甚至能看到西山,日落非常漂亮。
他拍过很多日落照片,但拍到后来,连这样梦寐以求的风景也会慢慢变成日常。
[] 你曾经那么向往的大楼,也会被工作烦恼冲淡
他发现,一个人刚进入特别漂亮的大楼时,兴奋值可能是 100 分,烦恼值是 0 分。
但工作开始后,烦恼值会一点点增加,兴奋值会一点点下降。
不是楼不漂亮了,而是工作里的压力、加班和具体烦恼,会慢慢冲刷掉最初的憧憬。
[] 楼房不只是楼房,它是“我终于走出来了”的感觉
录完这一期之后,我一直在想,楼房为什么会让我这么有感触。
可能因为对很多小地方来的人来说,楼房真的不只是楼房,它很早就出现在我们的生活想象里。
第一次看到 CBD,第一次经过玻璃幕墙的大楼,第一次站在高楼层往外看,心里会有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原来我也可以来到这里。
[] 站得更高,不代表生活就变轻松了
真正进入那些楼之后,人生并不会自动变好。
大楼里也有工作压力、加班、比较、适应不了的节奏,也有很多你以为自己能扛、但身体已经很抗拒的东西。
你曾经以为站在更高的楼层能看到更远的未来,后来才发现,视野变好了,不代表生活就变轻松了。
[] 走出来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重新理解自己
这一期珍贵的地方,不是崔永旺讲了一个成功励志故事,而是他讲了很多不那么体面的细节。
小时候我们很容易相信,只要走出来就好了;后来才发现,走出来只是第一步。
更难的是在一栋又一栋楼之间,慢慢分辨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只是别人告诉你应该要的。
[] 有些苦,我不想再用来证明自己了
这一期聊的是崔永旺的楼房,但它也可能是很多小地方来的人都曾经想走进去的那栋楼。
后来我们慢慢明白,走进一栋楼不等于人生完成了,站得更高也不一定代表活得更好。
真正重要的是,有一天你可以诚实地说:这个地方我想去,这个生活我能接受,但有些苦我也不想用来证明自己了。
【嘉宾简介】
崔永旺,二本毕业,山西后生,北漂9年,前36氪新媒体负责人,前蒙牛、京东市场部。
不上班ing,日更写作小纸条+视频日记。Ai时代的手搓艺术家。
【当时录制窗外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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