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一读:杨爸读小说散文

潘向黎《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20分钟 ·
播放数3
·
评论数0

那日,看到一个朋友微信里贴出来饮茶的照片,清静的茶室,井栏壶、汝窑盏,瑞香袅袅,荷花含笑,好不自在。她的文字说明却是:一个重要客户跑掉了,一个正在冲刺的项目卡住了,马上又要出国,行李都没时间准备,整个人失去方向,干脆先出来喝个茶。

马上为她点了赞,并且加了一句:“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因为朋友搁置万难、及时行乐的下午茶,让我想起的,是唐代李昌符的诗:

此来风雨后,已觉减年华。

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管弦临夜急,榆柳向江斜。

且莫看归路,同须醉酒家。

、----

想要事事停当再来赏花,忘记了花期易逝;想要万事俱备再求自由自在,忘记了人生苦短。

关于赏花这件事,激起我共鸣的还有这首:

准拟今春乐事浓,依然枉却一东风。

年年不带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

杨万里说,满以为今年春天可以饱览春花和美景,但结果还是辜负了这场东风。多年来竟然都没有赏花的福气,不是在愁中无心看花,就是在病中无法看花。

这不是说我吗?“年年不带看花眼”,这么多年,南京梅花山的梅花,只看了两次,其中一次还是三月底去的,梅花自然已经大部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好站在树下自动脑补出“香如故”;武汉大学的樱花,洛阳的牡丹,甚至就在本地的南汇桃花,一次都没看成过。杨万里的伤感和哀叹,我真是共鸣到“焉能知我至此”的地步。

真心实意要赏花,大约总还是有办法的。公务在身、率队策马而行的辛弃疾都能赏花。

鹧鸪天•东阳道中

扑面征尘去路遥,香篝渐觉水沉销。

山无重数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娇。

人历历,马萧萧,旌旗又过小红桥。

愁边剩有相思句,摇断吟鞭碧玉梢。

好一个“花不知名分外娇”!山中野花烂漫,也不知道是什么花——也许是词人无暇下马仔细辨认花的品种,更也许是来自北方的词人对南方的花草感到陌生,但是辛弃疾不但在行旅匆匆之际注意到了这些花,而且捕捉到了她们的美和娇俏。能被无法深究的美好打动,这也是人生在世的一种福气。在匆促、忙碌的缝隙里欣赏美,更是一种可贵天赋。

应对花期短暂,除了抓紧一切机会及时赏花,还有什么对策?一向极爱陆游清新明丽的《临安春雨初霁》,其中的名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透露的似乎不仅仅是时令的消息,也是一种明媚的想象。这里提供了一种暗示:可以在花真正登场之前,先在你的想象之中让她出现,如此一来,岂不是在心里延长了花期?这是不是一种应对花期苦短的办法呢?

曾获泉镜花文学奖的日本作家鹭泽荫,写过《连翘是花,樱也是花》,大概是个爱花的女子,她在三十五岁自杀离去,一生也像花一样夺目而短暂,令人惋惜。她曾说过:“每个人都有闪光的瞬间,此后漫长的日子也只是为了追忆那闪光的瞬间而存在。”此话若借用来说赏花,似乎也无不可,每一片、每一棵、每一朵花,都有闪光的瞬间,“此后漫长的日子也只是为了追忆那闪光的瞬间而存在”若如此,则是否可以看作花仍然在追忆中陪伴着爱花的人?只不过,眼睛看不见而已。

说到眼睛,回头再说“看花眼”,除了时间、体力和心情,这个“看花眼”可能又是一种定力或者超拔的能力。

如果日常的纠缠是风,定力就是不为所动的岩石;如果尘世的烦恼是下不完的雨,超拔的心就是荷叶或者竹叶,让所有雨珠都不能停留。只有这样,才能在有限的此生始终保有“看花眼”,和那些闪烁生命美感和哲学启迪的花朵们互相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