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云淡风轻》3一读:杨爸读小说散文

方方《云淡风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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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往下过了。慧明的悲伤渐渐不似先前那样沉重。她的脸上时而也会有笑容。时间在慢慢理疗她的伤痛。晚上,老太太偶尔过来小坐,她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彼此也都聊自己的儿子。在聊他们时,两人都不流泪,倒是经常大笑。因为每一个儿子小的时候都有许多糗事。这些糗事是母亲们永远的快乐。

2012年元旦前夕,慧明得知丈夫春节会回来,而且回来后就再也不去了。她觉得十分开心。但这天晚上,她却没有睡好。她一直坐在小驴的照片面前。她说,小驴,你说话不算话哦,说好了陪妈妈一起进2012的呢?如果2012发生什么大事,就没有人能帮到我了。她絮叨了大半夜,说得累了,才迷糊了一会儿。

起床时已是中午。家里没什么吃的,慧明准备去小区旁边的面馆吃碗面条。走出门,路过隔壁一幢楼,见一辆车堵在了单元门口。行人侧着身,倒能进出,仅仅如此。可此时,门口有一老头推了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他们怎么也进不了楼里,急得乱喊乱叫着。慧明忙上前打问怎么回事,老头说老伴瘫痪多年了,早上有点感冒,便推她到附近医院去看了医生。不过两个钟头的事,这就回不去了。

天气寒冷,慧明觉得老头老太长时间在户外显然不行,便帮着喊叫:谁家的车?请过来挪一下好不好?

老头指着斜对面一栋楼上的窗口说,就那栋六楼家的。他常这样。慧明便说,您再坚持一会儿,我上去帮你叫。老头说,他们听到了,说吃了饭马上走,让等一会儿。说话间,老头又叫了起来,喂,六楼的,你快点好不好?积点德呀。慧明也冲着那窗口叫着:楼上的,能不能赶紧下来?老人家有病,要回家哩。

突然楼上一个男人的头从窗口伸出来,他说道,大过节的,嚎丧呀。

慧明认了出来,这就是经常在树林或是小区门口骂人的姓朱的车主。慧明于是喊道,是朱先生吗?您能不能下来先挪一下车?天太冷,两个老人吃不消了。

听到喊叫,一个保安跑了过来。他亦帮着喊,快点下来好不好?乱停车本来就不对,挡人回家路,还不赶紧下来?几分钟后,那位朱姓业主剔着牙下来了。对着保安吼了一句,车被人划的时候,没见你们来关心一下我的车。这回都露脸了?

慧明忙上前说,主要是天太冷了,老人又生了病,不能在户外待太久。车挡在这里,他们完全进不了屋子。

朱姓业主看了慧明一眼,说哦,原来是那个让儿子白死的好心人呀。这关你什么事?真当你是雷锋呀。

慧明心里立即不悦了,她说,你没看到两个老人回不了家吗?朱姓业主说,不是你爹不是你娘,你操哪门子心呀?我都说了一会儿下来。慧明说,可是你并没有马上下来呀。没见是两个老人家吗?保安息事宁人道,已经都下来了,赶紧挪车吧,好让老人家进屋哩。朱姓业主嘴上嘟噜着,进到驾驶室,把车开走了。慧明便和保安一起,忙陪着两个老人,把他们送进家里。好在老人就住一楼,进了门,倒也方便。

慧明和保安帮忙安顿好老人,走出来时,朱姓业主已经停好车返回来了。见到他俩,他突然站下来说,我好奇怪一件事。保安说,什么事?朱姓业主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划车的杂种好像消失了。这几个月都没出现。保安说,真的哩,这是好事呀。

慧明见此话与她无关,便自顾自朝小区大门走。朱姓业主似乎故意提高了声音说,我奇怪的是,汽车被划,正是某家人搬进小区开始的,而汽车不再被划,是这家死了人之后。保安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前几天大家都在议论哩。保安说,咦,真有点奇怪。

慧明心里咚了一下。她觉得这话好像是针对她。她刚想站住回话,又转了念,心道这种人,就是烂人。跟他说话只会自取其辱,便头也没回径直而去。

这天慧明的心情非常不好。那句阴阳怪气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就像苍蝇嗡嗡地贴在耳膜上挥之不去的感觉。晚上她在电话里跟丈夫说到这事,说的时候,不禁哭了起来。丈夫安慰她说,这世上总是有些人,生来就是混账。他们到这世上,就是来搅事的。他们的市场就是,大家都介意他们所说。只要不理他们,这种人就会自己灭了自己。

慧明想想也是。哪里能指望这世上都是好人呢?只不过,自己刚好就遇到了人渣罢了。他们的话,就当大粪好了。这样想过后,慧明的心情也就平复了一些。

日子又这样继续过着。大概元旦过后十天左右,这天是周日。物业公司突然通知慧明,请她去物业办公楼保安部一趟。没说具体事,只说业主委员会有个会议需要她参加。慧明不明缘故,就去了。

保安部办公室里坐了不少人,都是小区的业主。在人群中,慧明看到了朱姓车主也在其间,便挑了一个离他远一点的位置准备坐下。哪知慧明还没有落座,保安部长便请她到前排就座。慧明没在意,听从了他的安排,坐到了前面。

这时候,一个业主开始说话。他望着慧明开门见山地说,这是业主委员会应许多业主要求,请你过来询问一件事。这件事就是:小区盛传当初划车的人是你儿子,大家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慧明怔住了。她气得手足冰凉。眼睛直接扫向朱姓业主。朱姓业主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并未回避慧明的目光。

另一个业主说,你儿子死了,我们也很同情你家的遭遇,现在也并不是要追责,只是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你儿子做的。

慧明斩钉截铁地说,简直荒唐!亏你们敢想并且敢说。这明摆着是有人造谣中伤。我儿子绝对没有做这种事。

一个女业主说,或许他做了,你并不知道?

慧明严厉地回答她说,他没有做。他只是一个初中生,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他天天晚上在家写作业。试问你们有中学生的家长,家里的小孩子会放下作业,半夜出去划车吗?朱姓车主说,谁知道呢?十几岁小孩子,混球一个,如果家教不严,父母溺爱,什么事做不出来?喂,大家说说,这种熊孩子,大家见得还少吗?

慧明盯着朱姓业主怒道,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都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混球。就你这样的人渣,有人划你的车,也是你活该。

朱姓业主说,你这算是承认了吗?居然还骂人。你不是活雷锋吗?怎么是这种素质?那女业主也跟着说,现在也并不是想要找你家索赔。只是大家知道是谁做的,好放心呀。问你就是图个以后安心呀。

另一些七嘴八舌的声音也在说。是呀,我们只想以后可以安心停车了。不会找你们索赔的。

为什么不索赔?子债父母还,该赔的也得赔。这事也太巧了。你们搬来,车就开始被划。你儿子一死,就平安无事了。你自己也想想呀。

所有的声音,杂乱无章,像旋风一样,在慧明耳边旋转。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快速。慧明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眼前浮出小驴的面容。那张充满阳光和纯真的脸,正在被无数人泼着污秽。

保安部长说,小区很多人都在传,说这事是你儿子做的。既然大家都这样推测,想来也有一定的道理。或许你不知道你儿子的举动,建议你不妨再想想你儿子当初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

慧明站了起来,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告诉大家的是,第一,我儿子是个善良纯真的小孩,他从来没有划过任何车辆。这种没有根据的怀疑和推测,是对我儿子以及我们全家的污辱。第二,这个谣言是谁造出来的,我也知道。大家都听过此人在树林叫骂。能骂出那些污言秽语的人会做怎样的龌龊事,大家自去判断。如果大家偏要相信此人,我无话可说。有人来这世上,就是当人渣的。第三,如果我再听到有人造这样的谣言,我将通过法律为我儿子讨公道,也为我的家讨清白。包括物业公司,你没有根据,不作调查,仅凭猜测,居然召我来这里听候审问,居然跟着业主起哄,我将连你们一起告上法庭。第四,如果你们拿出证据,证明你们的车正是我儿子所划,我愿意赔偿。我将变卖我的房子和所有财产,赔偿各位。我家住在十六楼,我本人将从十六楼跳下,以死谢罪。你们都听好了。我说到做到。

慧明说完,愤然而去。她听到身后一片议论和喊叫之声,以及朱姓业主的破口大骂。她的心痛得厉害,仿佛在一群人撕扯和戮杀下,一点点破碎。她走到自家单元门口,撑不住了,一口血吐在墙上,昏倒在地。

慧明醒来时,已在医院打着点滴。她的妹妹慧雯正和她的妹夫一起大骂小区的那些车主。见慧明醒来,立即上前说,姐,你醒了。吓死我们了。我听你们邻居讲了事情经过。真是一群混账!

慧明想起自己经历的场面,点着头说,是的,就是一群混账。打完点滴,慧明又在医院休息两三个钟头,在医生确认她是急火攻心,没太大问题后,她便让妹妹和妹夫送自己回了家。

刚进门,对面老太太便敲门过来。老太太又是一脸的严肃。慧明忙向老太太介绍妹妹和妹夫。老太太说,我见过你们。慧雯也说,我也见过您呢。我还想,我如果老了,能像您这样有风度就好了。

老太太勉强笑了笑,然后转向慧明说,今天我下楼买菜,听楼下邻居在议论你。说你昏倒在门口了。我很吃惊,问是怎么回事。他们告诉了我业主委员会找你的事。真叫人生气。慧雯立即附和道,可不是?简直是欺负人。我家小驴都去世了,姐姐够伤心的,他们居然还能朝这方面想。居然开会来质问姐姐,诬陷孩子。基本人性都没有了。我要在场,就会说,划得好。真是太气人了。慧明说,也怪不了大家,都是那个姓朱的挑唆。因为他的车挡了两个老人回家,我去管了这档闲事,他就这样报复我。慧雯说,难道其他人没脑子?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伤害人?老太太说,他们不会。他们只会站在自己角度考虑。他们只有在为自己着想时才有脑子。

慧明坚定地说,我一定要为我儿子讨个清白。不能让他们这样污蔑孩子。哪怕是猜测都不行。

老太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你怎么讨?你没办法讨的。就算法律认定你儿子没有问题,但小区车主们会放弃他们的看法吗?他们是众人,众口铄金。众人之恶,无人可阻。

慧雯叫了起来,难道我家孩子就该这样被冤枉?

慧明觉得老太太说得有理,一旦事情到这一步,她的小驴,她的天使一样的孩子,就注定要遭人污辱。一想到这个,慧明的痛苦无以控制。

老太太无视慧明的难受,她继续说,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但却缺少公道来制裁他们。他们逼着你用他们的恶去对付他们。时间长了,渐渐你会习惯自己作恶。甚至你会为自己以恶制恶的方式而兴奋。你觉得,虽然不对,但对付这样的人只能如此。慧雯咬牙切齿附和道,可不是。我都想去划他们的车了。

老太太突然说,对不起,你好好休息。我该回去了。但是,这一次,我相信你儿子的清白一定能讨回来。

老太太说完便走了出去。她的离开像她的到来一样,都让慧明姐妹觉得突然。慧雯说,这老太太好像有点怪怪的。慧明说,是呀,我一直有些怕她,不敢跟她说话。后来小驴死了,她到我家来安慰我,其实她家也是很惨的。慧雯说,她的话讲得好有哲理。慧明说,可不是,恶念就是这样生长并且蓬勃起来的。

慧雯因为要上班,她丈夫晚间亦有工作要做。两人见慧明情况尚好,又劝慰了慧明几句,便匆匆而去。

这天的夜晚,云淡风轻。慧明睡不着,她的心里愤怒、难过、委屈、无奈,可谓五味杂陈。她坐在客厅里,拿着小驴的照片,手抚儿子灿烂的笑容,说儿子,妈妈一定要想办法,绝对不能让你有半点委屈。绝对不能让你的名字被人污辱。

她就这样慢慢地说着,似乎是安慰小驴,也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突然她听到对面轻微的开门声。慧明想,这么晚了,老太太还要出门吗?她老伴又犯病了?她刚想起身,去问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走到门口,便听到老太太的脚步已经下去了。

慧明又退了回来,重新坐下。她在思索,她要怎样做,才能为儿子讨回公道。是写一封公开信,或是干脆在小区开场辩论会?更或是……她想了许多办法,都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她用笔一条条拟出,又一条条划掉。一张纸被划烂,仍然没有好办法。

几乎不到一小时,慧明听到老太太返回的声音。非常轻微的脚步,慧明如果不是坐在客厅里,几乎都听不到。她不由又站起身,想开门过问可需要帮助,但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对面的门“嗒”地关上了。慧明想,或许就只是买药吧。

第二天慧明没有出门。她向学校请了假。头晚上没有睡好,凌晨时,她吃了一粒安眠药,结果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    下午,她的头依然昏沉。突然小区保安部长领着业主委员会的两个人前来找她,说是代表那天的所有业主过来向她道歉,请她谅解。因为他们的妄自推测,伤害了她,也伤害了她去世的儿子。现在已有事实证明,绝不是小驴划的车。

慧明一脸病容,她有些糊涂,她没有让他们进家门,只是反问道怎么回事。保安部长说,昨晚小区的车,又被人划了。这次划了将近十辆车。根据利器的痕迹和深浅,可以判断出跟以前是同一人所为。由此也可断定,这件事跟小驴毫无关系。

慧明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有一种欢喜涌出。但她仍然板着面孔,说这件事当然跟我儿子没有半点关系。我接受你们的道歉,但我很难原谅你们。你们可以那样轻易地伤害他人,怎么就觉得又可以轻易地得到谅解呢?请回吧,我不想谈这事。

慧明说完,便将门关上了。她不想理这些人,她想她的宽容真的有限。再望着小驴照片时,突然间,她特别想要感谢那个划车的人。慧明想,谢谢你的及时出现。谢谢你让我儿子讨回了清白。

这天的半夜,慧明梦见了小驴。小驴从她卧室的门边,露出半个脸来,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而对面老太太一脸严肃地走到她的床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之后,老太太关门的“嗒”声,反反复复地出现。

慧明遽然而醒。她坐了起来,一直在想。想得自己十分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