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尔《孕中女子》|“致敬巨匠”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小沙龙版导览解说爱与美的小沙龙

拉斐尔《孕中女子》|“致敬巨匠”意大利文艺复兴名作展小沙龙版导览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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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让我们来到拉斐尔的这幅《孕中女子》的肖像画前欣赏。这幅肖像画大约创作完成于1507年,也是拉斐尔来到佛罗伦萨的第四年。在这里,拉斐尔得以亲身研习达·芬奇与米开朗琪罗的作品,风格渐渐开始脱离老师佩鲁吉诺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立的画风。这幅肖像画融合了达·芬奇式的“晕涂法”与对人物心理的深度探索,成为拉斐尔风格转型的一幅代表作品。

从作品的标题我们得知,画中人物应该是一位孕妇。在16世纪的佛罗伦萨,公开描绘怀孕在视觉艺术中是非常罕见的,因为怀孕会让人联想到性。虽然生育是上流社会女性无可争议的首要职责,但当时的社会观念认为,一位对上帝虔诚、敬畏上帝的女性应当是不受肉欲驱使的,如果让人将一位女性与性联系起来,就会有损她的美德,甚至玷污其整个家族的德行。

也许有人会说,不是也有描绘圣母怀孕的画作吗?在当时的年代和社会里,女性圣徒有时被允许公开描绘怀孕的形象,是因为她们的怀孕是神圣的。对于圣母玛利亚来说尤其如此,因为她的怀孕并没有经过性行为。而肖像画描画的是现实中的人,那就很有可能让人产生不应该有的联想,从而使被画的女子收到负面评价。因此,在文艺复兴艺术史上,很少能见到这种被当时认为“不体面”的画作。而拉斐尔却打破了这种禁忌,画下了女子直接以手触摸隆起的腹部的动作,成为文艺复兴时期宣扬人文主义、人本观念、正视人类自然生命状态的典型艺术实践。

这幅肖像画在历史上留下的画外信息少之又少,委托人、画中人等身份信息始终难以定论。而当一幅画作除去这些之后还剩下什么呢?那就只有画作本身了。这幅画以深重的黑色为背景,突出了人物的面部和服饰细节,而正是她的发型、发饰、服饰等诸多细节,给了我们许多值得解读的信息。

首先我们来看头发。女子的头发被完整地包裹在一个发网当中,头顶还有一条宽窄适中的发带,一方面用来装饰,另一方面也是用来固定发网。发网是用织金的丝线编织而成的,可以看出丝线极为纤细、紧密,还带有一层一层的波浪般的纹理。可见这一个发网不是普通的网状物,而是进行过一定纹理定型的,再加上织入了金线,可想而知女子的生活条件是多么的优渥。

这里我们可以看一下拉斐尔的笔法是多么的精彩。凑近看,能发现没有被发网罩住的头发里有丝丝飞散出来的卷曲的乱发,而不是将整个头发像一个色块一样罩在发网里面。足见拉斐尔对生活的观察是多么的细致入微。

再看前面的这一根发带,前沿有一条细密的织金缎带装饰,使发带在华丽之上更添华贵之气。而在发带的左侧,可以看到有一对类似水牛一样的图案装饰,顶端还有一抹红色。有学者据此认为这位女子应该属于卡斯泰洛城(Città di Castello)的布法利尼家族,因为这个家族的纹章图案就是一头水牛,但这一说法始终没有被权威认定。主要原因在于,拉斐尔在画这幅画时人已经在佛罗伦萨了,而布法利尼家族则位于100多公里以外的卡斯泰洛,按照当时的交通条件,虽说算不上是天涯海角,但确实也已经脱离了拉斐尔日常的活动范围。

接着看首饰。项链部分,可以看出这不是一条细链子,而是比较粗的、经过编织的金链,形状类似我们现在的蛇骨链。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是,在画这幅《孕中女子》的同一个时期,1507年至1508年,拉斐尔曾经画过一幅《青年女子肖像Portrait of a Young Woman》,画中人物佩戴了一条与《孕中女子》相似的项链,具有希腊风格、带有十字架吊坠。

有艺术史学者认为,在这一时期,肖像画家为不同赞助人作画时,重复使用工作室的道具或配饰并不少见。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么《孕中女子》里被放入衣服内里的十字架吊坠将会是直接贴于女子的肌肤上并垂于胸前,这样便突出了画中女子对上帝的虔诚。

让我们再将视线投向女子的手部。她的左手轻轻放在隆起的腹部上,左手的食指和无名指分别戴了两枚戒指。右手放在唯一的前景、一个扶手或者是桌子的边缘,右手的小指上也戴了一枚戒指。

左手无名指上的这枚在体量上是三枚戒指中最大的,镶嵌的蓝宝石体积也最大。它是整个戒指体系中的核心,明确地宣告了画中人已婚的身份。早在古罗马时代,人们认为有一根“爱情之脉”从这个手指直接通向心脏,到了16世纪的佛罗伦萨,在左手无名指上佩戴戒指,已经是被社会普遍接受的已婚的象征。

左手食指和右手小指上的戒指相对都较为纤细,镶嵌的宝石颗粒也很小,左手食指上的是一枚镶嵌了宛如祖母绿的戒指,右手小指上的戒指镶嵌的则是一枚石榴石或者是红宝石。

蓝宝石和祖母绿都是极为昂贵的宝石,并且都以辟邪辟毒的能力而闻名,因此在近代早期象征着坚贞。红宝石或石榴石则与血的颜色相近,因此与怀孕、创造生命有着密切的联系。在当时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这些宝石能共同散发出一种神奇的能量场,为佩戴者带来力量、健康和贞洁。在怀孕对母亲和婴儿都极其危险的年代,这类饰品所蕴含的力量远不止于彰显家族财富,还在于折射出一种信仰和风俗。

现在我们再来看这位女子的服装。服装史学家卡罗尔·科利尔·弗里克(Carole Collier Frick)在她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着装》(Dressing Renaissance Florence)一书中表示,在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女性的服装“不能被视为反映女性基本性格”,而是“反映她所扮演的角色”。拉斐尔的这幅画描绘的女性,虽然其姓甚名谁可能永远无法明确,但她所扮演的角色却是非常明确的,一个富庶的、上流社会的家族中,即将孕育一个新生命的妻子。

拉斐尔非常热衷于在肖像画中运用服装的力量,并且深知如何用服装的元素无声地表达出画中人物的身份。

首先,短款的金黄色紧身胸衣展现出画中人物的富裕家世。金色本来就已经是贵族才能使用的颜色了,而这件胸衣竟然是一整片金色,连一丝打褶、拼接都没有,是一块完整的布料制作而成,可想而知其家族是多么富庶,不需要抠抠搜搜地拼凑出一件,而是一整块布料直接缝制而成。胸衣上端有超宽的天鹅绒黑色饰边,肩膀处薄如蝉翼的披肩也装饰了细密厚实的蕾丝花边,原本这些都是财富实力的象征,现在,完全成为了这一整片闪亮的金色胸衣的陪衬了。

值得注意的是,拉斐尔将这件金黄色的胸衣处理得较为扁平,从而将其与隆起的腹部形成一种对比,更好地突出画中的女子是一位孕妇。

其次,红色暗花的可拆卸的宽大袖子再次宣告了地位与财富。在拉斐尔关于其他女性的肖像画中,没有哪一幅像这幅画中的袖子那样拥有如此鲜艳的红色。红色织物历来与财富联系在一起,这种高饱和度的颜色需要研磨大量的茜草根或者杀死无数胭脂虫才能获得,这意味着能够染得起如此浓郁红色的人必定是具有一定地位和财富的。同时,袖子上能清晰看出有暗花图案。这种暗花的天鹅绒布料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广为流行,在昂贵的红色织物上再做提花,对工匠的技术要求、对顾客的财富要求都必须是相当高的。

第三,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白色的裙子悄然诉说着女子是一位孕妇。我们知道,女子的一只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方,这本身就体现了一种孕妇的姿态,但她真的是怀孕了吗?还是仅仅因为服装的褶皱隆起而恰巧放在了这个位置而给人造成误解呢?

在文艺复兴时期,女性的外服一般不会是白色,因为白色很容易弄脏,而且十六世纪佛罗伦萨典型的时尚潮流是要求裙子和紧身胸衣采用相同的面料。那么,按理说,画中女子的裙子应该是和胸衣一样的金色才对,然而她却穿着白色的裙子,褶裥是精细的,看上去整个布料非常柔软,轻盈,并且有一定的光泽感,非常像是由丝绸制成,而不是一般的棉布、亚麻或者是天鹅绒。我们知道,丝绸在人体坐下的时候是不会轻易拱起来的,而是随着身体的曲线轻轻垂下。因此, 女子腹部的隆起,并不是因为服装面料的缘故,而是因为怀孕导致。同样地,她没有穿着和金色胸衣面料一致的裙子,可以推测她是脱掉了外裙,解下了腰带,这样才能放松腹部的紧张和被束缚状态,更利于孕妇身心的舒适。

需要说明的的一点是,女子的腰间有一条细细的黑带,根据专家们的考证和研究,那不是腰带,而是和胸衣上端的黑色饰边一样的滚边而已。

纵观拉斐尔所有的作品,并且在更广泛的16世纪肖像画中,我们都找不到一幅能够与《孕中女子》的构图一致且主题相似的作品,换句话说,就是再找不出一幅同样姿态的孕妇形象的画作。拉斐尔通过他非凡的画笔为我们留下了16世纪佛罗伦萨一位上流社会女性的故事:她宣告自己即将成为母亲,以完成文艺复兴时期一位妻子最主要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