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千年财赋：唐宋明清的财政困局与帝国命运

这一次我们聚焦财政问题，分别梳理唐宋明清四个朝代各自的赋税和财政管理体制，以便更好地理解中国历史上最为人熟知的几次财政改革，分别是两税法、王安石变法、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改革背后的逻辑是什么。我们将以央地关系这条脉络去理解制度为什么被这样或那样地设计，它们对官员和老百姓分别造成了什么影响，产生了哪些后果以至于王朝中期总是需要进行改革，改革的目标是什么，是否取得了成效，为什么王朝末期整套财政运行机制依然会崩溃，等等一系列的问题。我们也会讨论唐宋明清四个朝代各自面临怎样不同的宏观环境，又遇到了哪些相同的问题，是否有一条贯穿始终的定律在影响帝国的兴衰，直到今天仍然具有警示意味？欢迎各位听友和我们一起，共同思考我们在节目当中提出来的这些问题。

本期参与者：Jimmy、李师傅、罗师、王师

-时间轴-

00:02:30 概论

【唐】00:06:00

00:06:26 唐前期的土地制度、赋税制度、货币体系和财政管理体制

00:16:52 唐代财政体系的问题在运行过程中逐步暴露

00:18:20 安史之乱（755-763年）为何成为唐代财政的转折点

00:19:49 两税法改革带来的变化之一：以人丁计税转向以资产计税

00:22:10 两税法改革带来的变化之二：从统收统支到分级管理

00:24:40 唐后期积极探索很多新的收入科目：榷盐和灭佛运动

00:31:35 撑起中唐财政改革的理财名臣们：宇文融、第五琦、刘晏、杨炎、元载，以及他们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

00:43:20 财税改革如何让唐帝国在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乱局中维持统治百余年

00:48:30 总结唐代财政，有三个贯穿千年的核心命题

【宋】00:49:44

00:51:46 政治背景与宋代的三冗

00:58:00 宋代财政的第一大特点：军事财政（以入中为例）

01:07:00 宋代财政的第二大特点：财权的不断上移（中央内部的分配和中央与地方财政的反复博弈）

01:17:17 宋代财政的第三大特点：商品经济发展与财政结构多元化（商税与禁榷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收入）

01:23:53 宋代财赋运输的漕运和转般法

01:32:20 庆历新政实行18个月即遭废止

01:34:39 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两项内容：青苗法和募役法，以及执行过程中的挑战

01:42:10 王安石变法与党争、中央集权的关系

01:43:10 宋代是中国古代中央集权的一个小高峰，表现在财政上就是中央政府对全国的资源独占

【明】01:49:34

01:50:51 相比唐宋，明代在财政管理的顶层设计上发生了决定性的倒退

01:52:35 明代财政制度的基础：黄册、鱼鳞图册，与定额税收的僵化执行

01:56:00 明代财政管理机构设计：财政责任层层下卸

02:02:43 定额税收制度导致的第一个问题：财政能力的快速退化和官员普遍性的贪腐、负债

02:10:18 定额税收导致的第二个问题：税收基础的失效，即统计数据严重失真和徭役的严重不均

02:15:12 明代的财政单位是可以伸缩的，账目可以轻松逼疯一个现代会计

02:17:50一条鞭法的背景、理想状态及其局限性

02:25:48 白银货币化的程度，在明代经济生活中的作用，以及它对明末物价上涨的影响究竟几何

02:34:07 总结明代财政：普通百姓和基层书吏

【清】02:40:33

02:41:30 明清两代财政体系的共通点：原额主义

02:42:25 地方经费的缺乏和官场陋习如何发展出一套“实质性地方财政”或“非正式经费体系”

02:48:05 取得额外税收最常用的方法是加派，包括火耗和在银钱比价上做手脚，另外就是征多报少

02:54:45 清代财政的第一个阶段：从清代前期到雍正改革以前，朝廷无法有效控制地方正额钱粮的出入

02:56:24 插播一则辽饷笑话

03:04:25 清代财政的第二个阶段之一：雍正如何通过财务手段掌握地方账目

03:10:35 清代财政的第二个阶段之二：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实质、作用和局限性

03:19:20 清代财政的第三个阶段：太平天国（1851-1864年）、厘金制度与地方督抚权力的扩大

03:33:30 清末财政体系最终形成了内销和外销两个体系，以督抚为核心的省财政造成了地方割据势力的现实

【总结讨论】03:37:44

03:38:07 黄宗羲定律：古代财政似乎难以跳出的周期宿命

03:42:43 儒家思想指导下的财政制度设计，使得其在事实上存在着虚伪的一面

03:49:23 如何平衡好央地关系是从古至今的一道难题

03:55:50 古代社会缺乏做大蛋糕的意识

03:56:00 现代财政预算与古人没有见过的新工具：政府债务

03:04:50 历朝历代的货币超发问题

-相关单集-

11. 北魏百年变革史：制度运行为何总是偏离改革者的初衷？

-名词释义-

使职：古代的一类官职，为常规官僚体系之外所设置，目的是完成朝廷所要求的特定任务。头衔一般按任务命名，名目繁多，例如盐铁转运使、经略使、节度使。使职本身无品阶（充任官员的品阶可高可低，第五琦担任使职前属于低层级文官），但掌握实权。使职发端于汉代，唐以前均有继承，在早期为临时性职位，任务结束使职的使命即结束。使职差遣制度在唐代不断完善和发展，类型和数量不断增加，使职逐步从临时设置演变为常设化，权力也不断变大。

府兵制：古代西魏至唐代中前期采取的兵役制度，职责是镇守戍卫边疆地区。府兵制下，军队的指挥权完全在中央朝廷，军官和士兵平时相分离，军官在战时临时差遣，士兵在平时散居在各地，生产劳作，有任务时经过统一动员上前线。士兵不需要承担赋役，但需要自备武器装备，也无军饷领取，对财政压力较小。府兵制符合唐前期的形势，构建起了相对坚实的军事力量，但也因为和均田制高度绑定，均田制的崩坏也破坏了府兵制的基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我们的北魏单集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藩镇：又称方镇，是唐代以节度使为长官的军政区划。该制度缘起于唐初边防需求，随着边境的战事增多，711年唐睿宗首次设置节度使，至开元年间正式定型，初期节度使仅掌握边境地区的军事权力。安史之乱后，朝廷为平叛先后对藩镇下放行政权力和财政权力，使得其具备割据一方的政治、军事和经济基础。

入中&折中：入中是北宋长期实施的一项重要财政与后勤制度，旨在筹措战备物资。其基本运作模式是：政府招募商人将粮草、现钱等物资运纳至沿边州军或京师，随后政府向商人发放“钞引”等有价凭证作为酬偿，商人可凭此凭证到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兑换现钱，或领取盐、茶、香药等专卖商品。“入中”侧重于商人对政府的物资交纳关系，而政府以溢价折算的支付行为则称为“折中”。

募兵制：中国古代兵制之一。自唐五代以后，募兵制取代府兵制，为封建时代兵制的一大变革。宋朝不论禁兵、厢兵，还是南宋的屯驻大军等，一般都采用招募的办法。灾年招募流民和饥民当兵，是宋朝一项传统国策。

市籴：即官方收购粮食。宋代市籴制度从狭义上区分，有三种主要籴法：和籴、便籴与平籴。和籴狭义上指官府在丰收时节设立专门的场所，直接以现钱（或金银绢帛）按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农民或商人的粮食，核心目的是买粮供军，后逐渐演变为按户摊派的“抑配”之策；便籴，也称商籴，即招商入中，以钞引偿值；平籴指宋代官府在丰年以高于市价收购余粮储于常平仓，待灾年或粮价高涨时再以平价出售，核心是平抑物价。

禁榷：禁榷是中国古代政府对特定商品实行专卖的制度，旨在限制民间私自贸易并扩大国家财政收入。宋代因面临长期的财政匮乏，禁榷成为其核心的财政手段之一。其专卖范围最初以盐、铁为主，后逐步扩展至茶、酒、矾、煤等物资。商人必须持有官方发放的“盐引”、“茶引”等合法凭证方可经营相关商品。

内藏财政：内藏库主要直属皇帝，兼具公与私财权性质的特殊财政机构，名义上是为了防备军旅、饥荒等国家非常之用，实际上常被用于补充军费、赏赐及弥补三司经费不足等用途。

三司：北宋神宗元丰改制前的最高中央财政机关，由盐铁、度支、户部三个部门组成。盐铁司主管全国矿冶、工商税收及军器制造；度支司负责统筹财政收支与粮食漕运；户部司掌管户口登记与赋税征收。三司的最高长官为“三司使”，地位仅次于宰相，号称“计相”。

总领所：南宋初年为适应战争需要而设立的中央派出机构，主要负责统管屯驻各地御前军的钱粮供应。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收拢大将兵权后，分设淮东、淮西、湖广及四川四大总领所。总领所不仅负责拘催地方上供钱米、措置移运军需，还深度参与地方军政事务。其实质上将南宋的国家财政格局进行了区块化分割，各大区域的财政运作具有相对独立性，是南宋维系庞大军事开支的关键枢纽。

转般法：转般法是唐宋时期的一种分段漕运制度，源于唐代开元二十二年（734年）裴耀卿在古汴河口创设的河阴仓，确立了“江南之舟不入黄河，黄河之舟不入洛口”的分段转运原则。北宋开宝五年（972年）正式推行转般法，在泗州、楚州、真州、扬州四地设置转般仓，该制度通过分段运输解决漕船适应不同河道水情的问题，同时利用回空船只运输淮盐实现盐粮互补 。转般仓兼具平籴功能，丰年增籴储备，灾年平价放粮。北宋的转般法是一项交通运输与盐法及平籴有机结合的制度。

黄册：明代为核实户口、征调赋役而制定的全国性户籍登记簿册，因封面为黄色而得名。梁方仲先生指出，黄册的实质在于“以户定役”，是国家控制人户、维持徭役征发的法律凭证。

鱼鳞图册：明代官府为清查土地、确定赋税额度而绘制的地籍登记册，因图上绘有田地形状如鱼鳞状而得名。它将每块田地的方圆、四至、土质、业主姓名及税则等级绘制成图，按区装订成册。

里甲制度：​ 明代基层社会组织与赋役征派的基本单位，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选丁粮多者十户为里长，余下百户分为十甲，每甲十户，设甲首。每年由一名里长和一甲甲首率领一甲之民应役，十年一周。里甲的主要职责包括催征税粮、摄一里之事、编排徭役等。

《大明会典》：明代官修的一部大型典章制度汇编，具有行政法大全的性质，其内容以六部官制为纲，分述各行政机构的职掌、事例、章程，涵盖了明代政治、经济、军事、礼仪等各方面的制度规定。对于研究明代制度史而言，是仅次于《明实录》的核心史料。

黄仁宇对于一条鞭法的界定（理想状态）：役被完全取消；里甲体系，不管在形式上，还是实质含义上，都不再存在；任何残留的人头税，都将并入田赋之中。而纳税人可以通过分期支付单一的、固定的白银来履行对国家的义务。

原额主义：国家收上来的正额钱粮，无论是税、役、盐，以及政府的财政开支，都是一个相对固定的数额。因此靠正规财政维持的官府活动就变得固定而有限，正规财政之外的非法但灵活的财政措施得以施展。缺乏弹性的正额部分和强伸缩性的正额外部分互为补充，支撑着一个集权政府的日常运行。

酌拨条例：指雍正二年在正月拨饷以及京饷、协饷起解制度的基础上，新增了春秋季报册（即拨册）制度，即春秋两季要报告当年征收和动用以及现存的数目。在雍正以前，虽然有估饷奏销，也存在春秋两季的京饷起解，但都是通过估算的收入下达指令，地方上可以隐匿预算外的收入和支出，康熙后期吏治松动，对此类行为查究不严。估饷奏销可视为一种带有年度预算性质的专项审批奏报，各省于每年冬季预估次年经费，奏请户部核定；春秋季报册则是按季上报的实际收支报告，反映地方诸库正额钱粮的征解与支放实况。二者相互配合，使户部得以实时掌握各省财政运行动态，并据以指拨京饷、协饷，从而在中央与地方之间实现国家财政资源的有效调度。

“四柱清册”核算法：旧管（上期结余）+ 新收（本期收入）- 开销（本期支出）= 实在（现存余额）

摊丁入亩：将原先单独征收的丁银融入田赋征税，即以占有的土地作为课税依据，将税收负担和纳税能力结合起来，田多者多税，田少者少税，无田者无税。其实质仍然是延续两税法以来以资产为宗的税收改革思路。

火耗归公：火耗是解送正项钱粮的附加费用，用以弥补白银在熔化为大块银锭并解送中央政府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损失。它作为一种重要的附加税形式，与晚明以来中国经济日益货币化关系密切。由于地方缺乏日常办公经费，往往需要以火耗的形式征收最低限度的额外收入，也成为官员盘剥的手段。火耗归公本质上是将火耗征收合法化并将它作为政府地方经费合理化的基础，以图消除腐败问题。

厘金：在太平天国动乱中，各省相继实行厘金制，在交通要道设置厘卡，从商品流通过程中征收税收。其初期是为了应对镇压太平天国产生的巨额军费，太平天国以后，由于中央户部未能充分掌控厘金制度，外省督抚借厘金制扩大自己的财政权，增强了地方实力。

东南互保：义和团运动发展到直隶、京津一带后，八国联军占领大沽炮台，于是清政府下诏对外宣战，以刘坤一、张之洞为核心的东南地区督抚拒不执行，且与列强签订东南互保条约，以保障东南地区免于战乱。李鸿章、袁世凯等人也对东南互保表示坚决支持。

耒阳动乱：孔飞力在《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一书中重点分析的一起发生于19世纪40年代湖南耒阳的抗税运动，孔飞力认为这场动乱起源于乡村胥吏的过度盘剥，充分暴露了清代税收体系中两种特有的弊病：非法的中介掮客，以及弊端丛生的征税系统。建国后的农业集体化则延续了消灭包揽税收的中介掮客的努力，通过统购统销和公社组织，国家权力有效地深入乡村，保证了国家对于农民剩余产品的占有份额，并以此推动了工业化。

-参考书目-

叶振鹏主编，《中国财政通史》

杜希德（Denis C. Twitchett），《唐代财政》

李碧妍，《危机与重构：唐帝国及其地方诸侯》

包伟民， 《宋代地方财政史研究》

汪圣铎 ，《两宋财政史》

叶振鹏， 《20世纪中国财政史研究概要》

刘子健，《宋代中国的改革：王安石及其新政》

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

卜正民（Timothy Brook)，《价崩：气候危机与大明王朝的终结》

张建民、周荣，《明代财政史》

岩井茂树，《中国近世财政史研究》

曾小萍（Madeleine Zelin），《州县官的银两——18世纪中国的合理化财政改革》

孔飞力（Philip Alden Kuhn），《中国现代国家的起源》

-参考文章-

陈明光：唐代前期“统收统支”财政体制与国家治理

陈明光、郑学檬：中国古代赋役制度史研究的回顾与展望

陈明光：唐代后期地方财政支出定额包干制与南方经济建设

黄永年：唐代两税法杂考

袁一堂：北宋的市籴与民间货币流通

袁一堂：北宋的市籴制度研究

陈峰：试论唐宋时期漕运的沿革与变迁

李景寿：“入中”与宋代西北市场关系简论

吴宾、党晓虹：试析宋元时期的粮食流通与古代粮食安全

刘增合：太平天国运动初期清廷的军费筹济

-制作-

音乐：王宗贤《历史洪流》；塞壬唱片-MSR/BaoUner《日暖月寒》；Pascal Rogé - Deux Arabesques No. 1 Andante con moto

封面：石门县辽饷银五十两银锭（江口沉银博物馆）实物图 by Jimmy

剪辑：王师&罗师

后期：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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