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会记住一切(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这些年,这句话频繁出现在心理学书籍、短视频和社交媒体中。它似乎精准描述了创伤的长期影响:即使事情已经过去,身体仍在承受代价。
这一说法的流行,很大程度上源于荷兰精神科医生贝塞尔·范德考克2014年出版的畅销书《身体从未忘记》(The Body Keeps the Score)。这本书长期占据畅销书榜单,也让更多人开始关注创伤对身心健康的影响。
但随着传播范围越来越广,书中的一些观点也逐渐被简化,甚至被误读。
事实上,这本书最具争议的地方,并不在于“创伤会影响身体”——这一点早已得到大量研究支持;真正有争议的是另一种观点:某些创伤记忆会被压抑到意识之外,储存在身体之中,并以各种症状的形式持续发挥作用。
而这恰恰涉及心理学史上著名的一场争论——“压抑记忆之争”。
什么是“压抑记忆”?
“压抑记忆”(repressed memory)源于早期精神分析理论。
其核心观点认为:当一个人经历极其痛苦或难以承受的事件时,大脑会出于自我保护,将相关记忆排除到意识之外。本人无法主动回忆这些经历,但这些被压抑的记忆仍会在潜意识中持续影响情绪和行为。
按照这一理论,一个成年人出现焦虑、抑郁、失眠、人际关系问题等症状时,可能源于童年某段已经被“遗忘”的创伤经历。而心理治疗的任务之一,就是帮助来访者重新找回这些被压抑的记忆。
这一观点在20世纪80至90年代一度非常流行。
“记忆大战”:压抑记忆为何失势?
上世纪90年代,围绕压抑记忆是否真实存在,心理学界爆发了一场持续多年的激烈争论,被称为“记忆大战”(Memory Wars)。
支持者认为,许多创伤经历确实可能被完全遗忘,直到多年后在治疗过程中重新浮现。
而记忆研究者则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压抑记忆”真的普遍存在,那么应该能够找到可靠证据证明它。
然而,几十年的研究并没有支持这一假设。
相反,大量研究发现,人类记忆远比想象中脆弱,更容易被扭曲、修改,甚至凭空创造。
心理学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等人的经典实验表明,仅仅通过暗示,就可能让受试者“回忆”出从未发生过的事件。例如,一些参与者最终相信自己小时候曾在商场走失、被动物袭击,甚至乘坐过热气球旅行,而这些经历实际上完全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研究发现,创伤带来的问题通常不是“记不住”,而是“忘不掉”。
战争幸存者、严重事故经历者、暴力犯罪受害者以及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患者,往往会被创伤记忆反复侵扰。PTSD最典型的症状之一,就是侵入性回忆——那些不请自来的画面、声音或感受不断闯入意识,让人难以摆脱。
当然,创伤之后出现部分遗忘并非不存在。人们可能记不清某些细节、时间顺序,或者刻意回避回忆痛苦经历。但这与“整段记忆被封存多年,然后完整恢复”是两回事。
到了21世纪初,多数记忆研究者已经认为,缺乏充分证据证明存在一种特殊机制,能够将创伤记忆长期压抑在意识之外,并在日后原封不动地释放出来。因此,“压抑记忆”逐渐失去了主流学术地位。
创伤确实会影响身体
需要强调的是,“压抑记忆”理论受到质疑,并不意味着创伤不会影响身体。
恰恰相反,这一点已经获得了大量研究支持。
长期创伤压力会改变人体应激系统的运作方式,影响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等激素水平,进而波及心血管系统、免疫系统、睡眠以及代谢功能。
部分人在经历严重创伤后还可能发展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是一种与严重创伤相关的精神障碍,患者常会反复闪回创伤经历,或被噩梦困扰,同时伴随失眠、过度警觉、惊恐发作等症状。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还可能让人感到呼吸困难、身心疲惫,仿佛危险始终没有真正过去。
因此,说创伤会影响身体,是有充分科学依据的。
但这并不等于身体里储存着一段等待被挖掘的隐藏记忆。
“身体记忆”究竟是什么意思?
“身体记忆”之所以容易流行,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它听起来既直观又富有解释力。
从神经科学角度看,确实存在一些不依赖意识回忆的记忆形式。例如,骑自行车、游泳、演奏乐器等技能会形成程序性记忆。一个人未必能详细解释自己是如何保持平衡的,但身体已经学会了相应动作。
创伤也可能产生类似的自动反应。曾遭遇袭击的人,进入类似环境时可能立刻出现心跳加速、肌肉紧张或强烈警觉;曾经历严重车祸的人,坐进汽车后可能莫名感到不安。
这些反应是真实存在的。
但多数研究者认为,这并不意味着身体储存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而是神经系统在长期学习过程中形成了对危险信号的高度敏感。
换句话说,身体可能保留了对危险的反应模式,却未必保留着一段等待被发现的秘密记忆。
唤醒“被压抑记忆”的疗法靠谱吗?
近年来,一些创伤治疗流派重新强调寻找“失落的创伤记忆”。
相关方法包括催眠、引导式意象疗法、心理剧以及各种创伤释放技术等。其中一些方法或许能够帮助部分患者放松身心、减轻压力。
问题在于,当这些方法被宣传为能够帮助人们“找回被压抑的创伤记忆”时,风险也随之出现。
因为记忆研究已经反复证明,人类记忆并非录像机。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构建的过程。回忆时的情绪状态、新获得的信息以及他人的暗示,都可能改变记忆内容。
而催眠、引导式意象等技术,往往会让人进入高度易受暗示的状态,从而增加形成虚假记忆的风险。
过去几十年里,欧美国家曾出现不少案例:来访者在治疗过程中逐渐“回忆”出童年遭受严重虐待的经历,但后续调查发现,这些记忆缺乏客观证据支持,甚至与已知事实明显矛盾。
因此,美国心理学会等专业机构长期提醒临床工作者,应避免通过暗示诱导来访者相信自己一定经历过某种被遗忘的创伤。
致幻剂治疗:希望与风险并存
近年来,MDMA(亚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和裸盖菇素等致幻剂辅助治疗再次受到关注。
一些临床研究显示,在严格监管和专业团队监督下,这类药物可能帮助部分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减轻症状,因此受到研究人员的持续关注。
不过,从记忆研究的角度来看,这类物质也存在潜在风险。
研究发现,它们可能提高人的受暗示性,放大情绪体验,并增强主观确信感。换句话说,一个人在药物作用下,不仅更容易接受外界暗示,也更容易坚信自己的体验绝对真实。
这种组合可能增加虚假记忆形成的风险。已有一些早期案例报告显示,部分人在治疗过程中“回忆”起过去的创伤经历,但这些记忆的真实性往往难以验证。
因此,即便未来相关疗法被进一步证明有效,其应用也必须建立在严格规范的医疗环境之中,而非网络课程或商业化“创伤疗愈”项目。
当“创伤疗愈”成为一门生意
如今在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类似宣传:
“如果你经常失眠,说明你有未被发现的童年创伤。”
“如果你总是焦虑,说明身体储存着你遗忘的创伤记忆。”
“做个测试,就能找到你隐藏的创伤根源。”
这些说法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们为复杂的人生困境提供了一个简单答案。
然而,焦虑、抑郁、失眠、人际关系困难等问题,往往受到遗传因素、人格特点、成长环境以及现实压力等多种因素共同影响。
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一段隐藏创伤,不仅缺乏证据,也可能让人忽视真正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创伤确实会影响身体,也确实会改变大脑。
但截至目前,并没有可靠证据表明,大脑会系统性地把创伤记忆封存起来,再通过某种治疗方式将其完整释放出来。
过去几十年的研究反而提醒我们:人类记忆并不可靠,它会被重建,也会受到暗示影响。许多时候,人们需要警惕的不是遗忘,而是对记忆过度自信。
创伤值得被认真对待,但关于创伤的解释,同样需要建立在证据之上。
“身体从未忘记”或许是一句动人的隐喻,但它并不完全等同于科学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