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在我们继续前行,唠叨宋代佛教之前,有两个大和尚要单独介绍一下,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对佛法佛学有什么贡献,主要是这俩家伙在民间比较有名。
第一个是大肚子的弥勒佛,有这么一副对联是专门写他的,“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他的形象现在到处都是,很多店家门口都摆一个,原因是此人经常手提布袋,咧着大嘴哈哈大笑,有和气生财、累积财富的意味,所以,民间信仰也说他是财神。那真实的历史上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呢?现在看来很难说,因为此人的事迹只在两本书里出现过,一个是《宋高僧传》,另一个是《景德传灯录》,迄今为止,还没有第三本书写这个人的。问题是,这两本书并不是信史,甚至胡编乱造瞎白话的成分更大,所以,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根据《宋高僧传》,这个后来的大肚弥勒佛,法名叫契此,是五代后梁时期的僧人,祖籍浙江奉化,因为经常拿着一个布袋,所以又叫布袋和尚。书里面说他“言语无恒,寝卧随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一个疯言疯语的胖大和尚,桥洞下住过,他人屋檐下也蹲过的流浪汉。
后来有一个人叫蒋宗霸的小官员,因为业绩不好,被当时的政府给强行下岗了,他一气之下,就出了家。我们也不知道出家之后的这位蒋僧是咋想的,有一天,他径直走到了布袋和尚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里还高喊着师父,随后两个人就从奉化城里消失了,三年之后,两人又回来了,从那时起,蒋大和尚就到处宣扬布袋和尚的神奇,据他说,两人结伴出去云游的这段期间,经常扶危救困,无数次化险为夷,全都依赖布袋和尚的神通,有一次,他和布袋和尚一起在溪水里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人家的后背上长着四只眼睛,大如铜钱,炯炯放光,这才知道,对方不是凡人。
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奉化城的百姓是信还是不信,只是公元917年,布袋和尚去世之前,忽然不说疯话了,说了他这辈子最正经的一句话,或者叫一个偈子,二十个字,“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这一下子,大家就传扬开了,原来这个布袋和尚是弥勒佛下凡。前面说过,弥勒佛就是未来佛,现在还在兜率天的内院里修行,但这并不妨碍他老人家有时候下来看看,毕竟将来要到我们这个娑婆世界上班,便服私访,先了解一下情况,那也很正常的。
当然,你若是说,这就是蒋宗霸操作的好,一手打造了一个千年前的网红,那我也不反驳。顺便说一句,这位蒋同学在一千年后,有一个第N代的孙子重新成了名人,又牛掰了一次,这个孙子的名字叫蒋中正,字介石,族谱上写为周泰。浙江奉化溪口镇还有一个摩诃殿,那就是蒋家为了纪念蒋宗霸这位和弥勒佛成了朋友的祖先而修造的,想当年蒋大和尚认识布袋和尚之后,经常念的一句佛号就是“摩诃般若波罗蜜”,至于说他的境遇,和他后世子孙蒋中正的发家史有没有联系,是啥样的联系,那我是真不知道,就不瞎说了。
第二个要介绍的和尚在知识分子中间很出名,就是有着“颠张醉素”称号的怀素和尚,“癫张”指的是张旭,中国书法界草书第一人,号称草圣,而这个“醉素”指的就是怀素和尚。怀素是唐朝湖南永州人,从小就出家了,作为一名大和尚,他啥本事也没有,甚至可以说就不是一个正经和尚,因为他特别喜欢喝酒,一喝就醉,醉了之后也不念经,而是狂写书法,也不一定是在纸上,什么寺庙的墙壁,自己的衣服,甚至厨房的锅碗瓢盆,只要能把墨汁挂住的,他上去就写,佛祖的脸上估计也是写过的,所以才有了外号“醉素”。
重要的是,怀素的草书书法实在是太好了,可以说冠绝古今,甚至在很多人眼里,他超越了张旭,为中国草书第一,李白曾经写诗夸奖怀素的草书,叫“怳怳如闻神鬼惊,时时只见龙蛇走”,这也是成语笔走龙蛇的来历,是形容人家怀素大和尚草书的,你去佛祖雕像的脸上画两笔,那只能是破坏文物罪,拘留15天起步。
之所以介绍了上面两个和尚,也并不完全因为他俩的名气,还有一个小原因是想说明一下,当佛教进入宋朝的时候,它已经融入了老百姓和知识分子们的生活,在这样的情况下,虽然后周世宗柴荣采取了打击佛教的行动,但窃取了他江山的宋太祖赵匡胤兄弟俩却完全不会继承他的这个政策,弟弟宋太宗赵匡义甚至公开宣称,“浮屠氏之教,有裨政治”,必须“存其教”。
这其中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佛教开始慢慢地和儒家,乃至道家融合,甚至有人考证说,唐朝的时候,大户人家的孩子就已经流行儒道释三家一起学的概念了。不过实话实说,因为唐朝皇帝老子的宗教政策经常变来变去,我个人倒是认为,唐朝三家一起学可能只算是一种权益之策,因为你也搞不清楚将来的大皇帝或者上司到底信啥玩意,多学一点,总没坏处,就算是将来要批判,也能言之有物。
有确定的“三教合一”观点出现的时期是五代十国,在那期间,知识分子阶层开始流行这个观点,比如说南方吴越国的最后一位国王钱俶,他在为延寿大和尚写的《宗镜录》序文中就说,“唯此三教,并自心修”,作为有学问的人,难道咱们不应该是儒释道三家都学一点吗?
顺便说一句,这位延寿大和尚在历史上的地位相当高,他本来的身份是禅宗法眼一系的第三位祖师爷,换句话说,本职工作是玩禅宗的,但是,他利用业余时间写了这本《宗镜录》,里面却包括了天台、华严、法相和禅宗四大宗派的主要学说,神奇的是,还获得了所有学派的赞同,更神奇的是,因为他晚年主张的“禅净双修”,到了清朝,他居然被确立为净土宗的六祖,你要知道,以清朝时期净土宗在佛教里的地位,这绝对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言归正传,在整个社会逐渐认可佛教的教化作用之后,赵匡胤哥俩自然是对佛教的好感大增,因为这对维持他们的统治有着极大的好处,所以宋朝从开国伊始,就对佛教的传播采取了乐见其成,甚至说推波助澜的政策。
公元971年,宋朝立国的十一年之后,宋太祖赵匡胤命令高品和张从信到益州去做监工,他要制作《开宝藏》,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部汉文木版印刷的“大藏经”。
啥是“大藏经”呢?简单地说,就是所有经律论佛教三藏的总和,把市面上能看到的经书、戒律和老和尚写的有价值的论文全都归置到一起,弄一个合订本,这就是大藏经,所以,此书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一切经”。
在宋太祖之前,也有一些特别虔诚的大和尚,想把所有经书都抄写一遍,尤其是丛林清规制度没普及之前,和尚们不需要下地干活,每天那真是闲得蛋疼,誊写经书算是功德一件,自然而然地,就有很多人去干这件事。
在这些人里面,有一个人不得不提,那就是天台宗二祖慧思大和尚的徒弟静琬。这个法号给我们现在留下了一个难题,因为搞不清楚TA到底是一位和尚,还是一位尼姑,但无论如何,性别这事儿对于出家人不重要了,我们只需要关注TA干了什么就行。别人都是用手把经书抄写在纸上,但静琬的虔诚,让其决定把经书刻在石头上,你们大皇帝不是经常烧经书吗?我刻在石头上,看你们还咋烧?从公元605年左右,TA整整干了三十四年,一直到去世,而且TA死之后,弟子们又接着干,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这件事一直持续到明朝末年,崇祯皇帝都在北京景山把绳子套脖子上了,还有人在北京房山在石头上刻经书。差不多1000多年的刻经运动,确实是惊天地动鬼神,我只能想到四个字,“愚公移山”,这是非常令人佩服的壮举,也是非常令人尊重的志向。
到了21世纪的今天,刻经的这些石洞成了文物遗址,这个遗址名字叫房山石经,有机会去北京旅游的,什么长城故宫都看完了还有时间的,可以去房山看看这些石头经书,挺震撼的。
和手抄的不同,宋太祖的这部《开宝藏》是第一部印刷的大藏经,一共收录了6620多卷的经书,从这时候起,大和尚们就可以轻松一点了,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手抄经书了。而且也正是从宋朝开始,历朝历代,基本上都会印刷大藏经,包括现在我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1997年,它也印刷了现代版的《中华大藏经》。
哥哥赵匡胤收集书本,印刷大藏经,弟弟赵匡义就捉摸着,自己也得给佛祖做点事儿,不然那肯定显得俺心不诚啊。公元982年,他上台之后不久,就组织人手,开始翻译经书,想着积累点功德,即便死了不成佛,成菩萨那也中啊。
可问题是,那时候还没有被翻译的经书,基本上都是印度后期流行的密教经书,结果就是,这活儿干了三十多年,翻译出来的700多卷书里,密宗占了很大一部分。
到了1017年,继任的宋真宗偶然翻了翻译出来《频那夜迦经》,这一看就了不得,怎么里面都是用人血涂抹佛像,人肉动物肉献祭,各种稀奇古怪的咒语更是层出不穷,而且还有很多少儿不宜的修行法门,把宋真宗这个老司机都羞得面红耳赤,俺爹这干得都是啥事啊,这么翻译经书,别说他,我死了那也没好果子吃啊。这哥们当场就发飙了,把书一摔,说“荤血之祀,颇渎于真乘;厌诅之词,尤乖于妙理”,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意思,这不是佛教,而是邪教啊。
于是,宋真宗下令,销毁新翻译出来的这类经书,还要倒查,回去把已经收入到《开宝藏》里的密宗经书剔除,而且以后所有这种经书,都不允许再翻译。可是这类经书你不让翻译了,那基本上,也就没有翻译的了,中国的译经活动到此基本上就算是停止了。今天来看,这是一个挺明智的决定,尽管这类经书还在其他地区广泛传播,但中华大地上信奉这类修行法门的几乎没有,应该算宋真宗的一个功德。
宋朝前几位皇帝对佛教的认可,甚至说鼓励,很明显地从大和尚们那里收获了回报,他们也主动地向儒家和朝廷靠拢,一些僧人提出了佛教应该回到人世间的口号,比如前文说的,那个“只许佳人独自知”的克勤禅师,他的主张就是“佛法即是世法,世法即是佛法”,主张积极地按照世俗儒家规矩来改造佛教。还有天台宗的名僧智圆大师,也提倡“修身以儒,治心以释”,就是用儒家来修身,用佛教来修心。而且,“对皇帝尽忠的,对父母尽孝”这种以前被僧人们嗤之以鼻的言论,也在僧人们中渐渐流行开来,你可以这样总结,进入宋朝之后,佛教逐渐放弃了独立发展的纲领,开始向儒家摇晃白旗了。
大和尚们这么够意思,那么满口之乎者也的儒家知识分子是啥反应呢?表面上,这些家伙还是站在儒家立场上排斥佛教,比如欧阳修、司马光、程颢程颐兄弟,在人前的时候,都对佛教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但私下里,宋代儒家学者几乎全都研究佛教,并受到很大的影响。最典型的就是理学开创者,被称为圣人的朱熹朱大圣人,这哥们一方面坚决排佛,视作异端,痛加抨击,觉得佛教有伤风化,甚至在漳州任官时,还禁止妇女出家,不许寺院日夜聚集信众,也禁止以祈福为名敛财。可朱熹这哥们的日常生活,却是经常与僧人交往,吟诗酬唱,看不出有任何门户之见。
而且我个人认为,宋代很多儒生对佛教的理解相当透彻,甚至比绝大多数和尚还要明白佛法的真意。举一个例子,自号东坡居士的苏轼,在快要死了,弥留之际,和他关系很好的维琳禅师在他耳畔大声说:“你看见西天了吗?快用力啊。”哥们,你平时不是经常说要去极乐净土嘛,现在这具臭皮囊快完犊子了,赶紧物尽其用,用最后一把子力气,一脚蹬到西天去。
据说苏轼这时候喃喃说道,“个里着力不得”,意思很明显,我要是听你这个大光头的,拼命用力,西天是去不了的,一脚踹到沟里,那是可能的。
苏轼这种理解,可见他平日里就对佛法有很深的造诣。因为此时用力,即为执着,而执着心是佛教修行之大忌,是和佛法相违背的,一念执着,一世白修。苏老爷子能在快咽气的时候,还保持如此清醒的认识,那应该是比维琳大和尚高明很多的。
宋朝皇帝,知识分子,佛教大和尚之间这种密切的沟通和理解,导致了儒家思想也出现了重大的转变,最值得一提的,就是程朱理学的诞生,那佛教到底是咋影响了程朱理学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