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访谈13】用诗词滋养人生——黄天骥老师《宋词三百年》大刘三人行

【学者访谈13】用诗词滋养人生——黄天骥老师《宋词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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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书名:宋词三百年
作者:黄天骥
出版社:广东人民出版社
豆瓣链接book.douban.com
核心命题:宋词不是放在书架上的古董,而是深藏在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灵魂。本书以"词人及其词的创作"为主线,选取30首代表性词作,将戏曲研究与诗词研究互融互通,串联宋词三百年的发展脉络,从创作论的角度挖掘古人的艺术手段,为今天的写作提供借鉴。

作者简介:黄天骥,1935年生,92岁高龄。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中国古代戏曲协会会长。1952年入读中山大学。著有《唐诗三百年》《宋词三百年》《有情人终成眷属》(西厢记研究)《周易辨原》《诗词创作发凡》等。


00:00:00-00:03:05 大刘开场:为何要读宋词

大刘介绍黄天骥老师及其学术背景,引出《宋词三百年》的影响力。

一位读者分享"六年未读文学,睡前翻到凌晨三点半"的经历,说明宋词之美可以跨越时代打动现代人。

"宋词不是放在书架上的古董,而是深藏在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灵魂。"


00:03:05-00:14:30 诗词的音乐性:汉藏语系的先天优势

黄天骥从语言学角度切入,解释为何中国诗词在全世界独树一帜——汉藏语系每个字音高不同、韵母可统一,天然具有音乐性。广州话保留入声字,读诗词更流畅。

  • 汉藏语系特点:音高有差别、韵母会统一,形成"智力统一"的美感

  • 吟诵 ≠ 朗诵:吟诵带有音乐性,词本身就是用来唱的

  • 新诗的困境:五四时期按英语语法翻译西方诗歌,忽略了汉藏语系的韵律特点。

  • 闻一多的反思:"读破长笺三千首,立马回家做旧诗"——读了三千首唐诗后,转头写旧诗

"如果我们能够把西方诗歌根据汉藏语系的做法来翻译,那就完全不同了。"


00:14:30-00:22:00 人性共通:古今诗词为何能产生共鸣

黄天骥以自身抗战逃难经历为例,说明古人与今人的人性本质相通。少年时读岳飞《满江红》、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产生强烈共鸣,证明超越阶层和时代的情感联结。

  • 人性两面:社会性(孟子"食色性也"——生存与发展)+ 自然性(个人个性)

  • 抗战共鸣:逃难到澳门,读李煜"别时容易见时难",虽是皇帝所写,普通百姓同样感动

  • 一江春水向东流:抗战胜利后拍成电影,全国风行

  • 诗词在日常中:公园里的"睡莲"、日常说的"老态龙钟"都是诗词遗存,只是我们不自觉

"人性有共同的一面,尽管不同的阶层在不同的时代有差异,但是人这个本质是一样的。"


00:22:00-00:30:00 诗与词的区别:从吟诵到演唱

解释诗与词的本质差异——诗用于吟诵,词用于演唱。词是先有曲谱后填文字("填词"),难度远大于先写词后谱曲。

  • 绝句的吟唱:有"建"(和声)的成分,类似山歌对唱中的"肚朵"

  • 律诗:需要对联,比绝句更复杂

  • 古体诗:不讲对仗,只保留押韵,越来越简化

  • 词的起源:初唐已出现,敦煌发现曲子词——《渔歌子》(渔歌)、《捣练子》(洗衣歌)、《破阵子》(军歌)

  • 晚唐词兴盛原因:政治动乱但经济发展,青楼歌馆需要大量歌词


00:30:00-00:42:00 研究方法一:弄清每一个词的含义

黄天骥以温庭筠《菩萨蛮》为例,详细展示如何通过考据弄清每个字词的真正含义,从而获得全新的理解。

  • "小山重叠金明灭"之辨

    • ❌ 枕头说——与下文"鬓云欲度香腮雪"矛盾

    • ❌ 屏风说——挡住视线,看不到"金明灭"

    • ❌ 眉毛说——与"懒起画峨眉"矛盾(不可能同时有两种眉形)

    • 墙上小屏风——古人床边架子上的小屏风,阳光照射,明灭可见

  • 整首词的重新理解:青楼女子,情人离去,无心打扮→忽然想起时间到了→认真梳妆→裙上贴鹧鸪图案("行不得也哥哥"——思念情人)

"弄清楚每个字、每个词都要弄清楚,才能够理解它的意义。"


00:42:00-01:05:00 研究方法二:知人论世——回到词人的时代

以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为例,展示如何通过了解词人生平和时代背景,揭示表面写元宵热闹、实则表达政治苦闷的深层含义。

  • 辛弃疾其人:二十岁投身抗金义军,五十人闯入金营砍下叛徒张安国之首,文武双全

  • 时代背景:南宋主战派 vs 主和派对立,辛弃疾三十岁上《美芹十论》不被采纳,被派去管农业

  • "东风夜放花千树":用"东风"而非"春风"——暗含对皇帝的感激

  •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不是找女朋友,而是找他的政治理想——"好像找到又好像找不到"的矛盾心态;"如果把这首词理解为找一个真人,大错特错,那个词就没有意思了。"


01:05:00-01:27:51 研究方法三:古为今用——从虚实到意境

黄天骥阐述中国诗词创作的核心美学——虚实结合、追求意境。这是他研究古代文学的根本目的:不是做古董鉴赏,而是为今天的创作提供借鉴。

  • 诗有三境(王昌龄说):物境 → 情境(情景交融)→ 意境(最高境界)

  • 意境的定义:能启发读者想象的就是意境——"画山水景物,为屋中主人",人没画出来,但读者想象得到

  • 中国画的虚实:飞天不画翅膀只画飘带,高山不画山顶只留白云——中间空着,就是云,你就想象山有多高

  • 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四个名词并列,不告诉你什么关系,让你自己去想象那种凄清

  • 电影蒙太奇:最高手段就是意境——画出一个景,感情没有直接告诉你

  • 创作论是核心:研究古代不是为了欣赏过去,而是告诉今天的人"怎么想的"

"不是你喂给我吃,而是我自己去想——这种描写就是最高的境界。"


01:27:51-01:44:29 戏曲视角解读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

黄天骥展示其独特研究方法——用戏曲的眼光看诗词。以苏东坡《念奴娇》为例,分析其写法如同戏曲"大将出场":先跑龙套,再将军,最后主帅登场。

  • "大江东去" vs "长江流去":大江是整个中国的江,气势完全不同;广州话发音更能体会其神韵

  • "周郎"而非"周瑜":"郎"更亲近,且周瑜能文能武、懂音乐

  • "小乔初嫁了":历史上周瑜十年前已结婚,苏东坡故意写成"初嫁"——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生得意

  • "故国神游":指周瑜的故乡(江苏),不是苏东坡的故乡(四川)

  • "多情应笑我":周瑜三十岁打胜仗又结婚,笑苏东坡四十多岁还一事无成

  • 戏曲铺垫法:大江→千古英雄→周瑜→最后落到"我"——最大到最小,最后"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才是主题——躺平算了

  • 主人公不是周瑜,是苏东坡:前面全是铺垫

"从大江谈到千古,谈到周瑜,最后还是我——主人公还是我,前面都是铺垫。"


01:44:30-01:52:51 观众提问一:吟诵的方法与传承

黄天骥解释吟诵没有统一规矩,每个地方方言、每个家族都有不同传承方式。

  • 吟诵无法统一:叶嘉莹先生曾想研究吟诵方法,但成果未面世,因为各地各人方法不同

  • 吟诵是家族传承:爸爸传给爷爷,爷爷传给爸爸,一家一家传下来

  • 现场朗诵《念奴娇》:黄天骥用普通话朗诵,中间因年迈记忆偶有中断


01:52:55-02:07:20 观众提问二:选词标准与宋词发展三阶段

中大学生提问:为何选陆游《卜算子·咏梅》而非《钗头凤》?为何不选辛弃疾"气吞万里如虎"?是否不希望用婉约/豪放框住词人?

  • 不用婉约/豪放二分法:李清照有"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放词,苏东坡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婉约词——本人当时都没有分派

  • 选词标准:能代表不同时代风气的词,串联成宋词三百年发展史

  • 宋词发展三阶段

    • 北宋前一百年(太祖至神宗):重用知识分子,不轻易杀人,风格偏婉约

    • 神宗以后:王安石变法失败,路线斗争激烈,豪放风格增多

    • 南宋后期:国破家亡,哀伤隐逸——以蒋捷《虞美人·听雨》作总结

  • 蒋捷《听雨》的妙处:全部用听觉代替视觉,三个时期听雨感受不同——写自己也写整个时代

"他们本人当时都没有分派,我们何苦硬把它分了?"


02:07:31-02:18:29 观众提问三:青年、中年、老年的治学变化

新诗写作者提问:研究古典诗词这么久,不同人生阶段感受有何不同?黄天骥以"老顽童"自况,从童年的调皮往事讲到教学理念。

  • 少年顽皮:小学演戏绰号"西施",初中出主意解决骚扰女同学的猴子

  • 教学理念:"固本培元"(打好基础)+"融会贯通"(敢于思考)

  • 鼓励学生否定老师:"你要胡思乱想,你要胡说八道,你要否定我——这个学生就是好学生"

  • AI时代不必怕:AI代替不了我们的思考,个性是根据生活条件、家族传承形成的

"我的思考是根据我的个性,我的个性是根据我的生活条件,我的爸爸妈妈传给我的。AI代替不了。"


02:18:50-02:25:24 观众提问四:诗词解读的三种境界

读者将诗词解读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在云端(心灵鸡汤),中等在悟道,下等心与心交流。黄天骥回应:希望开辟诗词研究的第三个阶段——创作论。

  • 诗词研究三阶段

    • 第一阶段:版本考证、作家考证(解放前,出了很多大师)

    • 第二阶段:解析词意(解放后,偏重串讲疏通)

    • 第三阶段(黄天骥的目标):研究"怎么写的""为什么能这样写"——创作技巧研究

  • 不要光有市场性,要有艺术性:不要说"很豪放""很婉约"就完了,要讲通艺术性表现在什么地方

"你要告诉人家怎么写的,为什么能够这样写——我希望开辟这个道路。"


02:25:27-02:30:33 大刘总结:宋词解读的三层境界

大刘将黄天骥的宋词解读方法归纳为三层境界,层层递进。

  • 第一层:解析——弄清词句含义、作者生平、社会背景,把词讲清楚(最基础)

  • 第二层:创作史——30首词串联成宋词三百年的发展脉络,看到文学变化与社会变迁的关系

  • 第三层:人生共鸣——黄天骥将自己的人生体验融入讲解,读者感受到"他是在里面体验宋词",产生心灵共鸣;"其他人讲宋词是站在外面来讲,当你发现老爷子讲宋词的时候,他是在里面的。"

  • 总结——只要中国人看到花谢还会流泪、看到月亮还会笑,词就不会死;读宋词找回有意境的情绪表达,人才变得完整


金句摘录

  1. "宋词不是放在书架上的古董,而是深藏在我们中国人骨子里的灵魂。" ——黄天骥

  2. "只要一个中国人看到花谢的时候还会流泪,看到月亮的时候还会笑,那个词就不会死。" ——黄天骥

  3. "不是你喂给我吃,而是我自己去想——这种描写就是最高的境界。" ——黄天骥

  4. "弄清楚每个字、每个词都要弄清楚,才能够理解它的意义。" ——黄天骥

  5. "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前面都是铺垫,最后还是我。" ——黄天骥论苏东坡

  6. "你要胡思乱想,你要胡说八道,你要否定我——这个学生就是好学生。" ——黄天骥

  7. "AI代替不了我们的思考,我的个性是根据我的生活条件,我的爸爸妈妈传给我的。" ——黄天骥

  8. "他们本人当时都没有分派,我们何苦硬把它分了?" ——黄天骥论婉约豪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