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本质,是保存、传授与提升人类的知识与思想,让人成为更完整的人。”雅克·巴尔赞在《大学的理念》里曾写道。可走到今天,很多人发现,我们的大学正在偏离这条轨道。它不再是思想自由的旷野,不再是探索自我的乐园,反而变成了一座被指标、考核、形式主义填满的“学历加工厂”。
我们从小被一句“上大学就解放”支撑着熬过高考,被“大学是人生暑假”的幻象哄骗着奔赴校园。等真正置身其中才明白:那些自由、松弛、热爱与探索,大多只存在于上一代人的回忆里,和外界一厢情愿的想象中。
当代大学生正在经历的,是被规训、被量化、被无意义消耗的真实日常:打卡、查寝、水课、内卷、请假难、管控严、意义感缺失……焦虑、迷茫、疲惫成了集体情绪。这一期,我们抛开美化与说教,用一线教师与在校学生的真实对话,撕开大学的滤镜,直面它最真实的模样。
嘉宾介绍:Victor是大学在职专业课教师,至今已有8年一线教学经验。他长期担任本科生班主任,深度接触从大一新生到博士生的全学段学生,熟悉课堂教学、学生管理、学院考核与青年教师生存现状,既当过“享受大学自由”的学生,也成为直面当下大学生焦虑、迷茫与精神内耗的亲历型教师。
“大学是人生暑假”?这句话到底有多脱离现实
玉米说:“如果大学是人生的暑假,那人生该有多么苦。”绝大多数大学生的真实状态,根本不是轻松自由,而是长期迷茫、焦虑、情绪内耗。Victor也对比了自己的大学时光:他2008年读大学时,修完学分就能打游戏、参加网吧线下比赛、做代练、发展爱好,完全不影响学业,那才是真正“人生暑假”的状态。可现在的学生,连这样自由支配的时间和空间,都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残酷真相:现在的大学,只是高三的延伸
Victor直言:“现在的大学,只是高三的一种延伸,尤其是本科阶段。”当年大学是从少年到成人的承上启下过渡期,充满探索与试错;现在却被层层任务填满:青年大学习、健康跑、晚点名、查寝、晚自习、各类强制活动……这些形式主义内容,还和评优、评先、班级考核直接挂钩。学生想要“有追求”,就必须钻进这套量化评价体系,把自己活成“体系里的高中生”,所谓自由、探索、兴趣、热爱,都被一点点挤压干净。
70%-80%的学生:一进大学,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大一学生最常问我:老师,我们到底要干什么?”Victor刚工作时也回答不了,甚至和学生一起迷茫。高中时目标很明确——为了高考;可到了大学,一切都变了:“为了理想?太空洞;为了好工作?看不见出路;为了人生价值?19岁、20岁的孩子,很少有人真的想明白。”没有方向的忙碌,是最折磨人的累,也是学生精神内耗的核心来源。
老师不懂学生的累:我们拿着“清朝课本”面对AI时代
玉米遇到过完全脱节的老师:有人觉得“大学只管自己,根本不累”;有人轻描淡写建议“就业可以去马来西亚、北欧看看”,完全脱离普通学生的现实。Victor一针见血:“上课内容和学生要解决的问题完全不沾边,夸张点说,是拿着清朝的课本看待AI时代的问题。”很多老师用自己当年的经历衡量现在的学生,既不理解真实压力,也给不出具体可落地的指导。
学生真正的累:不是身体忙,是“不知道为什么而忙”
Victor当班主任、走进寝室后才真正懂了:学生的累,第一是意义感完全缺失,不知道当下做的事有什么价值;第二是任务过载,各种打卡、强制活动占满时间,没有喘息空间;第三是焦虑被不断放大,大一就被灌输考研、竞赛、保研,只提要求,不教方法。有学生直接告诉他:“老师,我晚上做噩梦、失眠。”还有同学被诊断出重度焦虑、重度抑郁,需要休学治疗。
水课遍地:好好讲课的老师,都在“用爱发电”
Victor揭开课堂真相:“能不能当教授、拿多少钱,和讲好课没有半毛钱关系。”年轻老师被论文、科研、非升即走的考核压得喘不过气,课时费仅60元,还要填大量无意义表格、做成绩分析。认真备课、用心讲课的老师,都是在凭热爱坚持。更讽刺的是:顶尖专家讲得太深学生听不懂,反而新手老师“自己先在B站、慕课学一遍”,讲得简单直白,最受学生欢迎。
请假难、管控严:大学生的合理需求,总被拒绝
玉米吐槽:身体不舒服想请假,辅导员却要求“坐在旁边看课”“休息一上午下午继续来”。Victor也见过更离谱的:学生脚崴拄拐,军训时辅导员仍要求“站在旁边看着”。核心原因很现实:到课率是辅导员的核心考核指标,关系到晋升、薪资与职业发展。体谅学生的辅导员,往往八年基层得不到升迁;按规则办事、严格管控的人,反而走得更顺。
保研之路: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想保研的学生,从大一开始就不能松懈:每门课成绩、竞赛、专利、实验室打杂、人际关系……一环出错,全盘皆输。Victor亲眼见过:“保研比考研还累,一层皮都能掉下来。”就算不想卷、只想及格毕业,依然被各种规则、打卡、形式主义束缚,无法真正脱身,依然要承受无处不在的消耗。
无解的结构:学生累,老师也累,大家都在系统里挣扎
Victor坦言:自己从热血愤青一样的年轻老师,慢慢变成“接纳规则的人”,不是妥协,是深深的无力。他能做的,只有多关注迷茫、成绩不好的学生,帮他们缓解焦虑、对接心理治疗、申请休学调整,但影响范围只有自己带的班。“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某个人的错,学生、老师、辅导员,每个人都在被体系推着走,都在疲惫、无奈与挣扎里求生存。”
这期节目我们聊得坦诚,也带着沉重。我们戳破了“大学是人生暑假”的谎言,也看清了当下大学“更像制造文凭的工厂,育人功能在逐渐丧失”的现实。玉米说:“那些日常小事一点点磨掉热情,让人忍不住问:我要怎样才能解脱?”Victor也坦言:“我身为老师,却常常感到无力,能守护的,只有自己班上的孩子。”
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结构性困境:学生被规训与内卷裹挟,老师被考核与科研捆绑,辅导员被指标与前途束缚,没有人活得轻松。但这不代表,我们只能被动承受。
大学或许不再是理想中的旷野,但你依然可以在规则里为自己留一块小天地:不必强迫自己迎合所有评价体系,不必因为内卷否定自己,不必把无意义的消耗当成必须背负的枷锁。就像我们在节目里所说:就算终点看似虚无,也可以在路途中停下来,看看花,摸摸树,为自己而活。
愿每一个身处大学的你,都能在消耗中守住本心,在迷茫中接纳自己,不被体系磨掉棱角,不被焦虑偷走热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