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雨林: 仇杀、灵魂与人类学家的文学野心群鸟会议

重返雨林: 仇杀、灵魂与人类学家的文学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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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同两位学者聊了法国人类学家菲利普·德斯科拉(Philippe Descola)的首部中译本作品:《暮光之矛:一桩亚马孙雨林中的仇杀案》。

1976年,德斯科拉和同为人类学家的妻子安妮-克里斯蒂娜·泰勒(Anne Christine Taylor)乘货轮横渡大西洋,深入厄瓜多尔的亚马逊雨林,与阿丘阿尔人一同生活了三年。依靠这些田野材料,他写出了一部严谨、规范的民族志。然而,在六七年之后,德斯科拉却选择暂时放下学术笔法,转而用侦探小说的线索重新编织田野故事。于是,我们看到了今天的《暮光之矛》。

为什么同一段田野值得被书写两遍?这不仅是一个写作风格的问题,它关乎人类学长期以来在科学客观与文学感性之间的张力:如果真实的田野经验本身就是流动而主观的,那么“如实记录”又意味着什么?

本期嘉宾

  • 刘文玲(电子科技大学法语系副教授,《暮光之矛》译者)

  • 陈晋(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

🎁我们会在本期评论区抽取两位听众,赠送《暮光之矛》一册~

📝

00:00 开场: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亲近自然”的观念是种误解?

两位法国人类学家在1976年横渡大洋,抵达厄瓜多尔,最终深入亚马逊雨林,与阿丘阿尔人朝夕相处三年。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单独的“自然”,木薯是有生命的实体,森林是神灵的花园。

03:02 德斯科拉是谁?为什么选择研究阿丘阿尔人?

“他在书中前言写道:他渴望进入到一个奇迹般封闭的社会,宇宙里边没有什么是显而易见的……生活方式、语言或者思维形式都不是直接可以理解的,而是要经过长期学习和耐心艰苦的分析,才能逐渐变得清晰明白。”

08:15 《暮光之矛》在德斯科拉著作中的位置

三本核心著作:博士论文《驯化的自然》(1986)→ 《暮光之矛》(1993) →《超越自然与文化》(2005)。

“克服对自然的狂热统治,消除盲目的民族主义,找到一种既有自我意识又尊重文化多样性的民族自治方式,重新协调与那些大量涌现、已成为我们身体延伸的混合物体之间的关系——这些都是我们现代性的具体问题,都值得我们通过与像阿丘阿尔人这样的民族所形成的世界观进行比较,重新予以重视。”

12:56 阿丘阿尔人的社会与自然

“在阿丘阿尔人的世界里,自然并不是独立于人类意识之外的无灵客体……绝大多数温血动物、特定鸟类、关键园圃作物、甚至雷电,都被承认为‘阿恩茨’,因为它们拥有‘瓦坎’(灵魂)……女性把木薯当孩子抚养,猎人把视绒毛猴为自己的‘小舅子’。”

  • 阿恩茨(aents):指存在者 beings ,不仅仅指人类。

  • 瓦坎(wakan):灵魂或内在性,赋予“阿恩茨”反思能力与交流能力。

17:36 仇杀案的线索

20:57 刘文玲老师谈全书结构与“侦探小说”外壳

“法文原副标题是‘亚马逊上游流域希瓦罗人的关系’,我们改成了‘一桩雨林中的仇杀案’。德斯科拉回信说:这让他想起最喜欢的《狄仁杰探案记》。”

  • 阿妮玛特(anemat):男人出征前的仪式。

  • 乌加奇(ujaji):女人在男人出征后唱的歌,用“暮光之矛”、“空心矛”等隐喻提醒躲避死亡与复仇幽灵。

31:49 陈晋老师回忆20年前阅读体验:这本书“很难学习”

“他的博士论文写怎么种木薯、用什么工具、怎么打猎、怎么编篮子……非常技术化,很适合学习。但这本书是完全无法复制的——它讲的是田野过程本身,而你无法复制一个人的田野。”

36:36 书中动人的细节
“就在我们身后,傍晚阳光下,大木架上塞着野兽的皮,沾满血迹,绿头苍蝇聚集,而那只小宠物对同类的尸体无动于衷。”

44:57 法国“第二本书”的传统

“在当时,好像在科学认知被首先认为是要清点、要分类,遵循一系列研究的程序和规定……而与此相伴随的,是在文学传统当中对修辞本身的排斥。第二本书最终成为了这样一个不得已的解决方案。”

01:09:10 田野同行者的在场与缺席

“很多人类学家是跟他的伴侣一起去的,只是最后写的时候你感觉好像那些人都不见了,消失了……通过至少这样的一些不同的在场,我们可以再一次意识到田野过程本身是复杂的,是多样的,非常丰富的。最后它不可能只是从一个方面来解释,或者一个维度来解释。”

01:15:28 德斯科拉为何称这本书为虚构文学?

“虚构(fiction)并不一定意味着假想,而是意味着对现实经验的重组。”

“我们通常以为我们回到书桌上去写民族志时,是如实地复现我们的田野经验。但实际上是我们在桌子上写作的那个过程,重构了我们在田野的经验本身。”

01:26:34 彩蛋:两位老师对于Descola的私人印象

📖推荐阅读:

亚马逊与法国人类学的美洲研究

Conklin, A. L. (2013). In the Museum of Man: Race, Anthropology, and Empire in France, 1850–1950.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Descola, P. (1994). In the Society of Nature: A Native Ecology in Amazonia (N. Scott, Tran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escola, P. (1992). Societies of nature and the nature of society. In A. Kuper (Ed.), Conceptualizing society (pp. 107-126). Routledge.

Fausto, C. (1999). Of enemies and pets: Warfare and shamanism in Amazonia. American Ethnologist, 26(4), 933–956.(许多亚马孙社会以姻亲、敌人、猎物等“外部性”作为社会生产的引擎,而非以血亲为基础。战争、萨满与驯养动物正是这一关系结构的三种表现。)

译文 | 超越人类的人类学:从历史视角看法国对环境人类学的贡献mp.weixin.qq.com

 

田野与“第二本书”

Debaene, V. (2010). L'adieu au voyage : L'ethnologie française entre science et littérature. Gallimard. (英译本:Far Afield: French Anthropology between Science and Literature)

Devevey, É. (2021). Terrains d'entente : Anthropologues et écrivains dans la seconde moitié du XXe siècle. Les Presses du ré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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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辑:Liya

声音来源 :@kiefspoon

声音环境支持:草字头展演集团

本集封面:旅行前检查独木舟的装备/阿丘阿尔人萨塞米

插图绘制:谢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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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yYan
IvyYan
2026.6.25
分几次听完了,居然很巧合地从小也有种想法便是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不管好坏,回忆过去毫无用处。不知道阿丘阿尔人是否和我一样字典里没有“后悔”二字。
1:03:50 老师讲得让我好有启发噢,如果要是能再深入细致地说说不同流派的关系就好了,哪怕只是简单聊聊。很喜欢主播对书的内容的分析!
有一些田野的经验,自我感受上显然这不是一个纯粹可以靠客观和分析来存在的场域。一个经历在用心的咀嚼下,或许可以被书写两遍,甚至可以更多。这关乎于一个亲历者与这段经历和后续记忆的关系,也关乎于一个参与者的选择。选择用什么样的站位和角度去看待过去的自己和面对的一切
Dane_Korale
:
是的,所以有朋友也聊到第三本书、第四本书......我们是否真的能用这种实体单位的方式想象田野中的经验(当然,它是一种制度下重要的考核标准),毕竟我们的阅读总是非线性地在不同的东西之间建立联想。既然每个人的阅读都是不一样的,那么我们去构想一个人的知的过程时,怎么在不同的文本形式中建立联系,是不是也可以有另一种方法?
呱呱的咕咕:很有意思。当我们以文字作为媒介的时候是否自动轻视了那些不可以被articulate的经验,是否不知不觉进行了价值排序和筛选?就像播客中嘉宾提到,历史和文化本就是书写的建构和生产,而这一点在今天的写作中也不应该被忘记。或许重写可以引导重塑,重塑一次体验可以成为对笔者自我的一种推翻,一种审视。我相信这对学术领域里的作者来讲有许多要克服的精神和心理障碍。正因此,虽然还没读这本书,我也笃定这本书有价值。从创作的角度而言,我觉得当一个人可以站在另一个坐标重构同一段时光,说明这个人在体验或写上一本书时就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自觉和自我审视的能力。
Kuo_MS2l
Kuo_MS2l
2026.6.22
原来德斯科拉爱看神探狄仁杰,太有意思的联系了^ ^
Dane_Korale
:
彩蛋一枚w
1:21:39 有时不知道在田野中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如何去书写..将无措而期待地让田野带着我走...(
家猫C
家猫C
10天前
这个男士语言逻辑好差,很没有语音栏目的自觉…还拆自己导师台(明明在讨论书的内容,谁在乎是不是从人类学或者民族志的语境、够不够标准化呢….至少听他讲了以后就不想买这本书,但是听陈文玲老师讲了就特别想买来看
是安柏
是安柏
2026.6.19
没看过这本书,听过播客后,还蛮好奇的~
称一斤
称一斤
2026.6.21
从小红书来的!人类学的时间细腻的像过滤的沙,明明聊的是如此浩瀚的
Zinzink荆轲
:
uu的评论也好细腻
Jackyin_jGJC
Jackyin_jGJC
2026.6.18
1:10:31 一个人做田野,以及与同伴一起调查感觉有质的差异,甚至完全不是一件事情。对突发事件的处理、选择是否跟进、判断安全性、记录信息,以及参与和观察本身的冲突都让个人调查难很多…在这一点上羡慕Descola了
Zinzink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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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一个人独自被扔进田野时反而有种肉身与一切不确定性直接碰撞的粗粝,所有的疼痛、困惑与迟疑也因为没有任何缓冲或者思考的空间,让研究者有更为本能的认识。一切困难都是值得的uu,你很棒!
Zinzink荆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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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无论田野过程如何,最后回到书房进行写作的时候,我们都是要孤身一人,独自面对纸面上的抉择ww
Jackyin_jGJC
Jackyin_jGJC
2026.6.18
从这本书想起了《瓜亚基印第安人编年史》。主播和嘉宾都很优秀,期待读到《暮光之矛》!🥳
特别开心有人翻译Descola的书,上学时对他的研究很感兴趣,但啃他英文文本还是比较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