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和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刘云杉、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王行坤,聊了聊工作社会的终结和打工人的未来。
【本期介绍】
"要找到一个高收入、高技能、高稳定性的全职工作,就如同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找一把可以晒太阳、喝咖啡、看风景的躺椅——人可以很惬意,但巨轮正在沉沦。"
这是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在The Brave New World of Work中写下的意象。北京大学刘云杉教授二十年前初读英文版时,被这句话深深触动,随手记下。那时,她还觉得这只是"观望";如今,她说,这已是"体受"。也因如此,中信出版社于今年引进了本书的中文版,译作《工作社会的终结》。
我们正身处一场无声的巨变。"毕业即失业""35岁危机""非升即走""零工经济""数字游民"——这些词汇不再是暂时的阵痛,而是逐渐成为常态。
贝克在书中预言:充分就业、终身职业、以工作为核心的身份认同和社会保障——这套曾经支撑民主与繁荣的基石,正在被技术、全球化和资本流动所瓦解。不稳定、临时、碎片化的就业不再是边缘现象,而是向社会的核心地带蔓延。
当"有个班上"不再理所当然,当学历不再是安全网,当每个人都被迫像"自我公司"一样经营自己——我们该如何理解自己的处境?教育还能许诺"知识改变命运"吗?工作的未来,是走向更深的异化,还是催生一个"多元活动社会",让家务、志愿、公民参与和有偿工作同等被珍视?
受出版社邀请,「问题青年」和刘云杉(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和王行坤(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两位学者展开对谈:工作社会是怎么开始和终结的?从充分就业到零工时代,教育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们又该想象何种未来?
【本期嘉宾】
刘云杉,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王行坤,文学博士,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收听指北】
今天去找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就像去泰坦尼克号上找一把躺椅
刘云杉梳理教育与就业的关系:从选优任能到优绩主义,教育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也是把人分类、分流、各就各位的机器。
工业化之前,孩子在家里劳动中习得技能。工厂出现后,需要"人手"而不是"人"——初等教育随之普及,训练的核心不是脑袋,而是纪律、服从、自我控制。高考"做题家"的逻辑,其实和泰勒流水线一脉相承。
新自由主义崛起,全球化把工作机会转移,"高技能工作"成为新口号,社会结构从"橄榄型"变成"哑铃型”,中产开始塌陷。
王行坤指出,二战后到1970年代,西方社会充分就业的“黄金三十年”不是自然状态,而是劳资博弈、工会力量、福利国家共同托举的结果,且是历史上罕见的例外。
单位制、人民公社、WTO后的城市化浪潮……中国的就业史与西方存在错位。前三十年有保障但没自由,01年到19年有增长但没有集体保护。两位老师给出了各自的判断,也聊到为什么年轻人会怀念那个时代。
王行坤从劳资博弈、苏联式微的角度给出解释,为什么充分就业的“黄金三十年”,会在70年代末瓦解?
35岁危机与"奥德赛期":经验为什么成了负资产?稳定雇佣时代需要专业与忠诚,灵活就业时代要求随时迁移、不断习得。刘云杉用"盆栽植物"的比喻描述当代职业人:可以挪到任何地方,但永远长不大,对任何一段生活都缺乏连续感。人生变成了"洋葱头"——一层层剥开,没有内核。
两种饥饿感:我们失去了哪一种?刘云杉区分"腹脏匮乏"(求生的饥饿感,驱动纵向跃升)与"感官匮乏"(好奇心,驱动横向创造)。第一代大学生靠前者突围;而当温饱解决、父母包办,第二种饥饿感并没有自然生发——很多人连感官都钝化了。
照顾孩子、社区参与、环境监督、艺术创作——这些创造社会价值的事,凭什么不算"工作"?贝克晚年转而支持UBI(全民基本收入),不是为了让人躺平,而是让人有能力去做真正想做的事,成为"公民"而不是"私民"。刘云杉则提出另一种想象:不是惊天动地的事业,而是"能安顿自己、让自己沉迷的小事"。
【后期制作】斌仔
【Logo设计】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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