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节选】
还记得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是被一阵花香吵醒的,太香了。推窗去寻,只寻见愈加浓郁的香气,不知是什么。一位长辈告诉我,那是桂花香。时值农历八月。
那天,我吃到了桂花糖藕,鲜藕洞里塞满糯米,蒸煮得软软糯糯,浸满桂花蜜。只那一口便记住了江南的味道。这成了我从塞外初到江南时,收藏的第一缕浪漫记忆。那时我二十出头,世界是崭新的。
在杭州,街头巷尾总会遇见油炸臭豆腐摊儿,初次闻到,便只有逃跑的份儿,是要绕到街对面,远远避开的。有一天,身边的长辈烧了一道臭豆腐煎毛豆,实在逃不掉,就只得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哪知就是那一小口,我便爱上了臭豆腐。尤其日子奔不出个头儿的时候,非得去街上寻得一串,咬在嘴里,落在胃里,方能消解日子里的迷茫。
还有那碗片儿川,是街边小面馆里煮的一种汤面,肉片冬笋片用雪菜爆香,一碗热腾腾的灶火气,再听老余杭叫上一嗓子,那个味道就足足的了。杭州还有很多好吃的家常菜,像毛豆煎咸鱼,千张结烧肉,竹笋鲜肉炖咸肉,又叫腌笃鲜,都是家的味道。那时亲近的长辈很会烧菜,后来他的绝活儿油爆虾、啤酒鸭成了我行走四方交朋友的好手段。
那时西湖边的吴山路上有夜排档,加班晚了,就和同事们一起去吃,如果是冬天,总要叫上一壶陈绍,切些姜丝,再丢两颗话梅进去,煮来喝。一大份海瓜子就几块钱,醉虾是生腌的,还记得透明玻璃罐中,小河虾在高度白酒中蹦来跳去的情状,待它们醉翻掉,就成了我们的下酒菜。
去到江南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了。哪知自己竟是个匆匆过客。如今好多往事都记不得了,但那些独属于那一地的吃食,却一点儿没淡忘,我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食物的味道,还是藏在食物里的情绪,让我总也不能忘怀。
……
每当再次遇见收藏在记忆里的食物,就会打开那个特定的食匣子,南来北往的人和故事,一下子就被翻腾出来,如同那一抹早已化入乡愁的桂花香,因为一些破碎经历,花香被定格在忧伤里。如果不能痊愈或原谅,那便会一天天沉积入骨髓,再不敢去吃了。
生命不是单靠食物才能得饱足,最初并不是从书上看到的,是我在漂泊的路上,怎么吃都不快乐的时候发现的。在被问题卡住,被世间戏弄的时候,什么都不好吃了。
就在厌食的沉寂中,有一束光照进了我那些被封存的食匣子,单挑其中酸涩苦闷的味道,逐一挑出来大光暴晒,直到阳光的味道渗入,直到能尝出他人的艰难,别人的不容易,学会善意猜想,怨怼被温暖替代。再重新收藏起来的食匣子已经不再害怕打开。
如今我所有的食匣子都妥妥地存放在高处,有光照耀他们。虽然一些沟沟坎坎里还有些不自在,但光总是温暖的,带着医治的能力,我相信,总有一天会只剩下恩典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