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38 入俗

释家春秋 38 入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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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说到宋朝开始之后,佛教,朝廷,儒家知识分子开始了良性互动,甚至程朱理学都可能是受了佛教影响的结果。

首先必须来回答一个问题,啥是程朱理学?这里咱们只能做一个简单的描述,就是以程颐、程颢加上朱熹这三人为首的知识分子,对儒家做了一个新的诠释,中心思想围绕着一个“理”字。大致的内容是:“理”这玩意是万事万物的起源,它是善的,是光明的,是伟大的,反正你尽管去用好词形容它,它绝对承受得起,而人最初的本性就来自理,社会的本性也是理,这才诞生了另一个礼,礼仪的礼。但同时因为私欲的存在,我们走着走着就走偏了,偏离了本来的,最基本的“理”,这时候,就需要你“默坐观心而体认天理”了,然后格物穷理,再致知,正心等等,恢复你的天性,找到本来的你,这叫“存天理”,到了一定的境界,你私欲里面肮脏的部分就会消失,会和天理彻底融为一体,这叫“灭人欲”,你就成为圣人了。

释迦牟尼老师听了这套理论,估计会笑出声来,很明显,程朱理学的这部分,其实就是借鉴了佛教的佛性本体论,当年佛祖觉悟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每个人都有佛性,只是被蒙蔽了,这和每个人都有“天理”赋予的善良,只是被私欲给遮掩了,那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朱熹还曾经说过这样的话,“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这和佛教说的“米饭就是药丸,是用来治饥饿这种疾病的,吃饱就行,不要有太多欲望”有分别吗?至少,我是没看出来分别,释迦牟尼老师这时候要考虑的,是版税收多少的问题了。

但佛教乐呵呵数钱的时候,旁边肯定还有一个家伙懒洋洋地伸手出来,说是不是要分给我一些啊?这家伙就是道教,为啥?为什么小道士要管大和尚要钱,因为佛教这群家伙从人家那里“偷”了很多仪式,这种情况到了宋朝更甚,最著名的,就是盛行于宋朝的“水陆法会”。

法会这个名词包括的范围很广,而且古印度就有,凡是以佛法名义召开的大会都可以叫法会。释迦牟尼老师死了之后的佛教徒四次结集,都可以叫法会,如果召开的是扩大会议,也就是不仅仅是佛教徒,其他各种信仰,各个阶层都可以参加的佛法大会,那就叫“无遮法会”,比如我们的唐僧同学,就曾经在印度曲女城的无遮法会上雄辩无敌,出过很大的风头。

那啥是水陆法会呢?这就是咱中国特色了,人家印度可没有这玩意。

水陆法会又名水陆道场,全称是“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或者“天地冥阳无遮均利道场”,你一听这个名字,就透露出一股道家的仙气来,但实际上,它确确实实是佛教的。据说,这玩意起源于那个首创佛教徒不能吃肉规矩的南梁武帝萧衍,说他睡觉的时候,梦见大和尚来告诉他,让他做法事施舍斋饭给六道众生,超度亡灵。概括起来说,就是花大钱,办大事,念大法,唱诵经忏真言,把地上冥界包括饿鬼畜生所有众生都请出来,大吃大喝一顿。

“水陆”的意思就是水里和陆地上的所有“无主孤魂”,而且时间还不能短了,七天七夜起步,你要是自觉罪孽太深,那就延长时间,最多的,搞个七七四十九天,也很普遍,一个半月不能上班,这明显就把上班族给排斥在外了,当然,你躺平的也不用想了,钱少了那是万万不行的。

这种耗费很大的聚会在唐朝的时候,除了唐密,很少有其他派别喜欢,就算是密宗,也很少搞,后来随着唐武宗灭佛,唐密断了传承,加上随后五代十国天下大乱,大家是既没有钱,也没有那个兴趣和客观条件去搞,渐渐地,它就销声匿迹了,甚至很多佛教徒都不记得咱以前还有过这么盛大的白吃大会。

可到了宋朝,尤其是有着《清明上河图》这样繁华景象的北宋,大家的小日子过得相当美滋滋,有钱人多了,就有大和尚想起了水陆法会,没想到的是,稍微这么一试,这玩意就马上开始风靡起来,涉及面从皇室贵族,一直到普通老百姓,可以说是老少咸宜,全民接受,有钱大办,没钱小办,就是不能不办。

举个例子,很多现代人都知道苏轼的《江城子》,就是那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是苏大才子在媳妇儿王弗去世十四年所作,相当深情。但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老爷子在王弗死后的第三十二年,还举办过一场规模很大的水陆法会,用来超度六道亡魂和祭奠亡妻。这场法会也不一定吃了多少好东西,但权贵文士云集,明星比较多,却是真的。苏轼还挥笔写下了十六篇《水陆法像赞》,每一篇都是以“一切”二字开头,比如“一切常住佛陀耶众”“一切人众”“一切恶鬼众”等等,等等,就怕落下了某一位神鬼佛,人家不高兴。

顺便说一下,虽然说宋朝盛行这个水陆法会,但那也要看和谁比,和它以前的朝代比,那是大胜,但要是和它后面的朝代比,宋朝的水陆法会还真就是小儿科了,明清两代搞这东西,无论是规模,还是仪式,都远胜宋朝。后来到了民国,更是盛行,成了大部分寺院赖以生存,甚至敛财的工具,据《中国近世佛教史研究》这本书记载,当时江苏常州的天宁禅寺,常驻和尚3000多人,主要的收入,就是经常举办水陆法会,给富人们做忏悔施舍这些事情。

那么,为啥水陆法会从宋朝开始盛行,一直到今天呢?答案是从宋朝开始,佛教开始渐渐地不注重佛教义理研究,而偏重民间化、仪式化和多神崇拜。我个人认为,这一切,和净土宗的流行是有内在联系的,或者说互为因果。

前面说过,净土宗是八大宗派里,唯一一个完全借助外力修行的宗派,它每天念佛的目的就是向阿弥陀佛去借力,以这个佛的力量接引自己,死后去往西天,这导致了佛教一个根本转变,它出现了“神”。

而正宗的,完全遵循释迦牟尼老师教诲传下来的佛教,肯定是没有什么神的。所谓的佛,仅仅是觉悟了的人,这一点在佛教传入中国的时候,大家也是知道的,所以“佛”这个汉字,是人字旁,和道家的“仙”是一样的,都是人悟道或者觉悟之后的称呼,这些以前我们也聊过。

但问题是,如果单纯宣传这个观点,别说发展佛教,大和尚们活都活不下来,可能要活活饿死,因为没几个人会信。西方基督教的德尔图良大主教就曾经说过,“因为荒谬,所以我信”,你要是不弄出点儿超越人力,神神叨叨的东西,而是和我家隔壁老王一样肉眼凡胎,我凭什么要信你?所以佛教一开始的时候,传播是和神通搅合在一起,经常变出一朵莲花,或者整出一盆子蛇,只是这样的宣传手法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要求太高,高僧们必须身兼魔术师的职业,当和尚们越来越多之后,这个要求就有点不切实际了。

但在净土宗造出了一个神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它解锁了一个新的技能,逆天改命。

阿弥陀佛既然能接引俺们去继续修行,借用外力去西天,那借用您这个外力是不是也可以祈福,庇护俺们在六道里面舒舒服服地呆着呢?净土宗的回答十分坚定,YES,完全可以。那既然阿弥陀佛可以,释迦牟尼佛呢?药师佛呢?观音菩萨呢?于是,所有“觉悟者”,都成了“神”,觉悟者和神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通过经文,用他们悟道经验帮助我们悟道的老师,而后者是无所不能,帮助我们一切事情的神仙。

当然,你完全可以说,这难道不是大乘佛教的一部分教义吗?是的,但真正让这种思想在中华大地上老百姓中间普及的,我个人认为是净土宗。

从宋朝开始,因为净土宗的盛行,包括水陆法会在内的各种忏悔、祈福、还愿的仪式从此也是层出不穷,后来净土宗的莲池祩宏大师还制定了《水陆仪轨》,让水陆法会的仪式更加隆重,庄严,正规。

当然,反过来,这种有神论也确实帮助了净土宗思想的传播,让其规模进一步扩大,后果就是,不要说那些经典已经散失了的其他宗派,就是对经典依赖不大的禅宗,也有很多大和尚开始禅净双修,最后逐渐偏重净土。甚至今天一提起佛教,除了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大多数老百姓几乎啥也想不起来,所谓“家家观世音,处处阿弥陀”,就是今天佛教现状了。

言归正传,宋朝完犊子之后,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这群蒙古人信奉藏传佛教,或者说喇嘛教,前面说过的藏密萨迦派,它的大头领八思巴在元朝就被忽必烈尊为国师,那是相当滴显赫。

整个一百多年的元朝,都以喇嘛教的和尚为国师,而且这个职位也不是虚的,它的职能是统领元朝境内所有佛教徒和西藏政教相关事务。藏传佛教的僧人成为了元朝的一个特殊阶层,元朝的宣政院曾规定:“凡民殴西僧者,截其手;骂之者,断其舌”,打了大喇嘛要被砍断手,骂一句就要割舌头。这么一来,你都可以想象,除了一些真正的得道高僧,下面那些喇嘛教的大多数光头们马上变得飞扬跋扈,为非作歹。他们不仅掠夺普通民众的财物,残害一般的老百姓,就是汉族人当官的,也是对他们敢怒不敢言,得罪了这些家伙,佛祖是不是惩罚我不知道,但大和尚可能马上就要送我去见佛祖了。史书上说,“国家财富,半入西蕃”。

除了藏传佛教,蒙古人对其它宗教也采取了鼓励和支持的政策,元朝政府的思想是,无论啥宗教,都是好宗教,俗人老百姓绝对不能毁坏寺院,也不得骚扰僧道。而且大皇帝们还特别愿意赏赐土地给寺庙,元世祖忽必烈活着的时候,就经常干这事,最大的一笔是赐给今天北京白塔寺,当时叫大圣寿万安寺的,1.5万亩良田。祖宗都这么大度了,后世子孙自然也不能差了,结果就是这些蒙古皇帝比赛一般地赏赐大和尚,每一个家伙成了九五至尊之后,金银、土地、财帛,泼天的富贵都洒向了寺庙。

在这些政策和赏赐之下,元朝佛教有一件很有特色的事情诞生了,寺院经济。

顾名思义,寺院经济就是和尚庙可以做生意了。这事儿以前也有,出租一块地给农民,或者种点儿菜卖给周围的市民等等,不过那都是小打小闹的小市民行为,只是为了赚两个柴火钱。元朝就完全不一样了,有钱,有政策,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有一大群专门擅长搞贸易的色目人,这些家伙瞧着寺庙的财富也眼红,就像是今天银行鼓动你理财一样,色目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劝大和尚们经商。

于是乎,元朝大和尚们开始开作坊,采矿,经营旅馆,放高利贷,批发零售丝织品,农产品,水产品,还和官方合作,酿酒,盐,茶这些官营商品里面,也出现了无数的光头,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结果就如同许有壬在《乾明寺记》里记载的那样,“海内名山,寺据者十八九,富埒王侯”,和尚们不急着涅槃了,全都在这个娑婆世界先奔了小康再说。

除去财富,元朝佛教徒也大批量地进入了官场,甚至当大官。举世闻名的宰相刘秉忠,职位是中书令,死了之后被赠中国古代文官最高官职太师,还有最好的谥号“文正”,但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法号为子聪的和尚。而另一名出身辽国皇室,却为蒙古人卖命的宰相耶律楚材,那也是曾经跟着禅宗学习了三年的,剃过度,还有一个法号叫湛然。这两位宰相大人都是如此,下面官员信佛的,当和尚的,更是不计其数,僧人们可以当官,可以做生意,也不知道释迦牟尼老师见到这一幕,会不会目瞪口呆。

所以呢,佛教从宋元两朝开始,向世俗化开始转变,而且这种转变还很快,到了元朝末年,有时候你根本分不清楚对面这个家伙,到底是和尚呢,还是地主,商人,或者儒生,官员,大家基本上都是全职选手,干啥都行。

这种情况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是怒从心头起,气向胆边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把这群假和尚扫荡一空,那这是谁呢?他干了什么呢?这些我们下集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