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前面我们说了宋元之时,尤其是元朝,佛教出现了世俗化的倾向,宫廷内外,充斥了大大小小的僧人们,元顺帝还从这些家伙那里学会了双修法。正所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种种怪象,让人不禁疑惑,这还是那个明心见性之佛教吗?
这一切,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那就是明朝的开国之君,朱元璋朱大皇帝。此人在获得皇帝这份工作之前,也曾经干过和尚这个职业,所以你也可以说,元明两朝的交替,就是一个汉族和尚,赶跑了一群西藏蒙古和尚。
实话实说,朱元璋在早期的时候,对和尚们还是不错的,一来他小时候受到了佛教的照顾,没被饿死,在和尚庙里活了下来,这一点他一直记得。二来呢,当时的社会环境也需要他对佛教保持尊敬的态度,这家伙25岁参加革命工作时,第一个投奔的,就是白莲教的郭子兴。白莲教这玩意,虽然不属于任何一个佛教宗派,但无论是它自己的声明,还是周围人看它,那都是佛教组织,因为它继承的,就是净土宗慧远大师当年在庐山创立的第一个社团,白莲社。
所以,面对当时社会上茫茫多的真假和尚,朱元璋为了造反成功,那也必然会对大和尚们好一些,他曾经公开表扬僧人们说,“演大乘以觉听,谈因缘以化愚”,翻译过来就是,大家都是教育家,能够启蒙老百姓,化解他们的愚昧。甚至刚当上皇帝那几年,朱元璋还仿效元朝皇帝,赏赐土地给僧人,举办过规模很大的法会。
当然,你说他心里是不是真的信当时的佛教,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甚至可以说就是不信。
这个结论,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在政权稳固之后,朱大皇帝把脸一变,开始对佛教下手了。和三武一宗不同的是,朱元璋并没有采取什么灭佛之类的极端手段,因为这小子自己就当过和尚,虽说不读经,不看书,是一个不着调的和尚,但对这个行业相当熟悉,寺庙里那点儿事,根本就瞒不过他。所以他用不流血的方式,对佛教进行了改造。
朱元璋改革佛教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佛教群体分成三个部分,分别叫做“禅、教、讲”。你原来属于哪一派,我朱重八既不关心,也不想知道,反正现在就是这三大类了。
第一类的“禅”,就是清修,成佛是你们的唯一任务,别的你不用操心,也不能操心;
第二大类称为“教”,又名“瑜伽僧”,这里的瑜伽不是今天我们理解的那个运动瑜伽,也不是唯识宗的起源瑜伽行派,而是古印度哲学宗派的一个分支梵颂瑜伽,简单地说,就是以歌唱的形式念经诵咒。朱大皇帝觉得,这玩意要是用在追悼会上,那真是太恰当不过了,所以他规定称呼那些专门做法事,开法会的和尚为瑜伽僧。
你想不到的是,律宗的大和尚也被归于这一类了,这样做的唯一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两者的仪式感都挺强,但律宗大和尚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的,俺们这么严肃的一个宗派,现在去给死人念经了,这算啥事呢?但当时也没人敢去找朱元璋理论,只好在超度亡灵的时候念戒律,也算是一种安慰;
最后一类“讲”,指的是那些可以向群众宣扬佛教思想的,一般来说,华严、天台、法相这些理论性很强的宗派,都归于这类,当然,你只能讲佛经上的事儿,如果一不留神说了朱大皇帝当年做和尚的时候如何如何,那刚刚说到的瑜伽僧可能就有活儿干了。
“禅、教、讲”这三类和尚不仅做的事情不一样,穿的袈裟也不一样,大和尚们绝对不能搞兼职,你若是说最近死人少,我去给活人讲两天课,那死人的数目可能就要加一了,就是不知道给自己念经超度你会不会。
但无论哪一类和尚,朱元璋都强迫他们要学习三本经书,《心经》《金刚经》和《楞伽经》,全都是禅宗的,学习完了还考试,考试不通过你就下岗。可以这么说,这三本佛经今天在大众中如此流行,和明朝对这三本经书的推广有很大关系,那就相当于佛门科举考试的四书五经。
为了加强佛教管理,公元1391年和1394年,朱元璋分别颁布了《申明佛教榜册》和《榜示僧教条例》,除了像前面所述的那样,严格把寺院和僧人分类之外,还加了三条,第一条是寺院合并,要求在三个月内,把小的寺院都并入到大的寺院去,这等于是强行淘汰了大量的小寺院,据统计,大约有四分之三的寺庙就此消失了,这样一来,官府的管理自然是容易了;第二条是僧人没有特殊原因并得到允许,必须要住在寺院里,如果你没事四处溜达,那没啥说的,抓住了轻者进监狱,重了掉脑袋;最后一条是民间不允许私自办法会了,因为这是瑜伽僧的专利。
之所以要用这些办法加强管制,隔离开僧人和老百姓,主要目的有两个,一是防止造反,朱元璋自己就是和尚起家造反,当上皇帝后,看全天下和尚都像是造反派;另一个就是他认为如此严格管理之后,随便一个大和尚,再想去忽悠老百姓,骗钱骗物,应该是不太可能了。
但实际上的效果,却有点儿让人啼笑皆非,因为他这么一弄,佛教里面能接触到老百姓的僧人,只剩下一种了,就是瑜伽僧。但这种僧人的职业技能就是念经,超度,为死人忏悔,为活人祈福,别的东西,比如说教义教理,就算是以前知道一点,现在天天和死鬼打交道,时间长了,那也全忘到爪哇国去了。
这样一来,民间对佛教的理解变得更加片面,反倒是对法事有了强烈的兴趣,到了后来,不管朝廷是不是禁止,类似水陆法会的仪式完全深入民间,变成了一种民俗,和尚们来钱的道路反而拓宽了,这就不是朱大皇帝能想到的了。
从总体上看,明代的真正佛教信仰,仍然以禅宗和净土宗最为流行。从万历年间,也就是公元1600年之后,先后出现了四位在佛法上造诣很深的大和尚,号称明末四大高僧,他们分别是云栖袾宏,紫柏真可,憨山德清和蕅益智旭。这四位僧人的主张都差不多,可以用十二个字来概括,“禅净双修,净土为归,三教合一”
前面说过,提出禅净双修的,是北宋大和尚延寿禅师,他说过的一个偈子非常出名,“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意思是修习禅宗,以自身力量开悟的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九个,在活着的时候,仅仅是开悟的境界,远远没达到彻底去除“贪嗔爱欲痴”的涅槃层次,一旦死了,在中阴身猛烈的业力作用下,也就稀里糊涂地投胎去了,不得解脱。那要咋整呢?必须借助外力,禅净双修。活着的时候凭禅宗觉悟,死了之后,借助阿弥陀佛的这个外力脱离六道,到西天净土继续修炼。
这事儿被今天的佛教总结为“悟后起修”,禅宗开悟,净土来修。有人可能搞不清楚,这到底算是禅宗呢,还是净土?按照明朝末年这四位大师的说法,我认为应该是净土的成分大一些,而这也是“净土为归”的含义。
四大高僧思想的最后一句是“三教归一”。很明显,三教归一并不是儒、释、道三家简单的一个和解,说从今儿起啊,大家不要互相在言语上埋汰对方了,更不能动手打架,这并不是归一,最多只能算是和平共处。所谓的归一,指的是融合,是思想和教义上的取长补短,逐渐分不清界限,达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彻底汇成了一个东西,那就是中华文化,这才是三教归一的真实目的,也是现实中发生了,并且正在发生的事情。
不仅仅是教义教理,在儒释道三家的推动下,就连神仙,也都逐渐归一,前面说过的小说《西游记》,孙猴子的法术,那绝对的佛道双修,还有著名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这本中国神话神仙的指南书,也是这时候开始大行其道的,它在元代成书,明朝时候最终完本。此书作者是谁不知道,一共七卷图书,收录了几乎中国的所有神仙,而且怕你半夜看见不认识,神仙们都有画像,其中的很多神仙,看穿衣打扮,再看法术能力,可能都是两家甚至三家兼修的。
除了小说,元明之后,社会上还出现了一些称为善书的东西。所谓“善书”,就是揉合了道教、儒家、佛教的一种三教齐下,劝人行善的书,阐述诸恶莫作,诸善奉行的。其中比较有名的有《了凡四训》,是一位叫做袁了凡的知识分子写给自己儿子的书,又叫做《阴骘录》,你无论是说他是哪一家的,都不太对,但无论你说他是哪一家的,又全说得通,通篇读下来,估计佛祖,圣人,三清等大佬们也在天上蒙圈呢。
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中国,儒、释、道三家思想会逐渐地归于一统呢?这绝对不是一个小问题,而且其中的原因恐怕极多,我个人认为,最主要的有四点。
第一点就是三家是各有所长,却又是互补的。这里我引用憨山德清大师的话,他说“为学有三要,所谓不知《春秋》不能涉世,不精老庄不能忘世,不参禅不能出世。此三者,经世,出世之学备矣,缺一则偏,缺二则隘,三者无一而称人者,则肖之而已”。这段话的主要意思就是学儒家可以在世俗的世界里混,当官造福百姓,做生意赚钱养家等等都需要学儒,这是入世;而老子和庄子那一套能让你的精神世界脱离世俗,到一个逍遥自在的好去处,甚至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没有烦恼,这是忘世;但对于人生的终极问题,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生前死后到底是啥玩意,那还是要学学佛学,这是出世。
这三样东西,少了一样,你就会跑偏,缺了两样,你就很狭隘了,如果你一样都没有,那把你叫做人的唯一原因就是你长得是一个人的样子而已。大和尚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我估计事后他要念很多遍经书去忏悔,不过呢,他前面说的还是挺好的,儒道释三家偏重点分别是入世、忘世和出世,可谓是各擅胜场,当然也是互补的。
第二个逐渐归一的原因就是它们和产生于中东新月沃土的一神教不一样,儒释道三家从本质上说,全都是不排外的思想体系。儒家《中庸》上说,“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老子《道德经》则是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至于说佛教,更是一个不争的宗教,一来释迦牟尼老师的四谛八正道十二因缘就没有一个字是贬低别人,排斥异己的;二来,它进入中国之后,一直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而不是去取代别人的位置,那更是没啥争的。《牟子理惑论》里讲,“惩恶劝善,同归于治,则三教皆可遵行”,昙无谶等高僧们更是宣称“事父母即是事佛”,这话反过来说,伺候佛祖就成了伺候父母,和儒家还有啥区别?
说句题外话,儒释道三者骨子里的包容性和调和性,也是中华大地上从来没有因为信仰而发生大规模战争的一个客观原因。尽管很多时候,释、道两家也被造反派利用,打着它们的旗号造反,但那仅仅是反对某个具体的统治者,而不是去干掉某个信仰,这一点,对于中华文化极其重要。
第三个归一的原因就是皇帝老子们都希望这三家融合。隋文帝杨坚在他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就下诏,说“法无内外,万善同归;教有浅深,殊途共致。”高调表扬儒释道全都是“导民向善”的东西,他媳妇儿的外甥李渊在当上唐高祖之后也说“三教虽异,善归一揆”,言下之意是大家咋还不归一呢?真是让朕操碎了心,后面宋、元、明、清的皇帝们也都差不多。之所以这样,最大的驱动力就是儒释道都劝人行善,安分守己,非常有利于统治者管理。
最后一点就是知识分子们也倾向于三教合一。上一集说了儒家理学大师朱熹的思想里面有很多佛教的东西,到了明代,更是出了另一个大思想家,创立了心学的王阳明。
身为儒家的王圣人认为,心是万事万物的根本,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心的产物,这个说法其实和佛教唯识宗一模一样,此外,他的那个“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明显地,就是佛教禅宗的一个变体。当有人问王阳明,“释与儒孰异乎?”他的回答是:“子无求其异同于儒、释,求其是者而学焉可矣。”这话用东北话来翻译一下,就是你小子管它是啥玩意干哈啊?有用就学,别唧唧歪歪的。并且王阳明对道教研习也很深,他在《传习录》中讲了很多道教的“精、气、神”养生术,说其为一名道教徒,也没毛病。
阳明学说还有一个神奇的地方,它在融合了很多佛教的东西之后,目标始终是入世的,遵循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圣人之道,济世救人,在人世间做事情。但是,它却也没有违背佛教的从内心出发,向内观照,最终目标为解脱的准则。或者说,把这两者完美地结合起来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你把“达”理解为时机合适,“穷”理解为没有机会,没有丝毫偏执之心,那么成“圣”和成“佛”,就完美和谐地统一在你身上了,这也是三教合一的魅力所在。
就这样,因为上面的这四个原因,到了明朝后期,三教合一的趋势已经相当明显。当然,我们这里说的归一,只能说是一种趋势,一直到今天,它也没最终完成。可是这种趋势对佛教自身也是有影响的,也导致了清朝和近代社会,佛教又产生了一些变化,到底它是咋变的,“人间佛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下集再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