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家春秋 40 人间

释家春秋 40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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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公元1644年,一个叫爱新觉罗的家族领着一群东北人干掉了朱元璋的子孙们,入主中原。

这些家伙原来的信仰是萨满教,标准姿势就是今天东北流行的跳大神,正式名称是萨满舞,一般是两个人跳,一个叫大神,一个叫二神。据说,这玩意包治百病,也可以驱邪,降魔,祭祀等等,总之一句话,你想得到某种东西,或者想驱赶某种东西,咱就开始跳,一不留神愿望实现了,那就是大神儿显灵,如果最后没啥效果,那是你的心不诚,后来这东西还催生出了一种艺术形式,今天东北著名的二人转。

我们说爱新觉罗这群家伙当然不是简单的大老粗,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套萨满教相对于人家存在了上千年的儒释道三门学问,根本就不够看,拿不上台面。所以到了中原,马上人模狗样起来,一往情深地扎进了儒家的怀抱,大力推崇孔子。当然,这个也不奇怪,儒家历来是中原王朝的统治思想,历史上无论儒释道三家斗得多么厉害,在帝王心中,儒家老大的位置是没有被撼动过的,只是释道两家谁是老二的问题。

那么,这一次谁当老二呢?不用说,肯定是佛教,为啥?因为你只要看看这群东北人的老丈人就知道了,全都是膀大腰圆的蒙古大汗,而在元明两朝之后,藏传佛教在蒙古的地位嗖嗖滴往上涨,所以,藏传佛教在清朝的地位也是相当地高,北京现在的雍和宫,本来是雍正大皇帝早年的王府,后来为了表示尊重藏传佛教,就改成了喇嘛庙。王府里面曾经香气扑鼻的闺房,现在都能住大和尚了,你说它的地位高不高吧?

不过呢,清朝统治者的大脑比他们蒙古老丈人要发达一点,不像那群岳父们当政的元朝,把喇嘛教捧到了天上,最后却丢了天下。清朝皇帝们信喇嘛教纯粹是政治需要,喇嘛们本身的政治地位并不高,这个前面介绍密宗时我们就说过了,什么达赖、班禅这些活佛,清廷要是说你不是,那你就不能是。

而且,比起藏传佛教,清朝很多皇帝从佛学理念上,好像更认可汉传佛教,比如说那个传说中在五台山出家的顺治皇帝。虽然顺治出家只是民间传说,没有任何史料支持这一观点,相反,认为他死了的证据却很多,但此人也确实写过一首诗,或者叫偈子,其中有“我本西方一衲子,为何落在帝王家”的字样,并且他生前也确实经常找汉传佛教的大和尚给他讲课,看起来,这哥们对他自己的投胎技巧不太满意,当然,大多数人认为这就是凡尔赛。

除了顺治,还有自称“圆明居士”的雍正皇帝,对禅宗是既推崇,也很有研究。你要知道,在整个清朝的统治时期,唐朝之后唯一能和净土宗抗衡的禅宗,也逐渐日落西山,原因就是前面说过的“禅净双修,净土为归”的理念,在清朝江湖上,出现了净土宗一家独大的局面。

尽管雍正大皇帝极力批判这种现象,甚至以皇帝至尊的身份满大街吆喝,说禅宗这玩意好啊,一瞬之间就可以顿悟成佛,多好。只不过他再强势,也终究是抵不过老百姓的喜好,那净土宗不需要想太多的逻辑,不需要学太多的知识,全身心地信,加上念个佛儿就能死了之后到一个无比美好,要啥有啥的世界,听起来是既合理,又让人向往。而顿悟之说实在是太飘渺了,悟了之后,啥好处也没得到,还是要修净土宗,那我要你这个顿悟干啥?还不如回家炖大白菜呢。

但前面我们也说过,净土信仰这种有神仙参合进来的佛教,虽然很容易被老百姓接受,但也很容易就导致社会上产生一些丑恶现象。今天佛教历史研究人员都承认,晚清到中华民国这段时间,是佛教界公认的寺院大和尚们行为最差劲的时候,具体来说,就是大家都不怎么清修了,也不钻研佛法了,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顺应民意,搞法会,做法事,赚死人的钱。

当时社会上,老百姓一边是强烈地鄙视这些和尚们,一边又有无数的人为了在西天弄一个好位置,不断地去贿赂大和尚们。有钱人一掷千金,没钱的也经常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排出几个大钱,交给和尚们。当然,客观地说,这并不完全是某一个宗派的责任,但净土宗是十大宗派里面宗教色彩最浓厚的一个,也是这时候最盛行的一个,这也是事实。

这种宗教色彩反应在佛教上,就产生了下面三个现象。

第一,六道崇拜盛行。六道和轮回这样的概念,本来是释迦牟尼老师顺手从婆罗门教借过来的,他老人家想说的是,六道众生皆苦,为了脱离六道轮回,一定要勤修佛法,方可涅槃,获得永久解脱,否则生生世世都在六道里面轮回煎熬。可惜的是,在明末乃至整个清朝,这个概念被无限拔高了,而其他佛教概念被有意无意地忽视了,一些念了半辈子阿弥陀佛的信佛之人,却连“四真谛”是啥玩意都不知道,很是可怜。很多人开始专门研究三世因果以及六道轮回,像《三世因果经》这样,公认的由中国人自己编造的经书,也被加上“佛说”两个字,变成了《佛说三世因果经》而大行其道,大和尚们对此不仅不拨乱反正,反而推波助澜,在寺庙里面公然赠送。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佛陀所预言的末法时代,如果是,那这老爷子当年还真是挺牛掰的,相当地厉害。

第二,由于过度宣传六道,导致了祈福,改命,添寿等行为,正如思想家黄宗羲说的那样,“与鬼神交手为市”,就是和鬼神做买卖的思想被大家统一接受。结果呢?大家去庙里烧香跪拜,不是为了尊重释迦牟尼老师,想学习他的思想,而是去求佛或者菩萨保佑这辈子升官发财,死了去西天,或者来世再有个好出身等等。

虽然我们说从明代开始,这事儿就在渐渐增多,但明朝那时候,至少有很多知识分子是不赞同的,甚至是抵制的,大才子徐文长就曾经写过一副对联来讽刺这种现象,说“经忏可超生,难道阎王怕和尚?纸钱能续命,分明菩萨是赃官”。但到了清朝和现代,就很少有人强烈抵制这种情况了,每年初一,都有大把的人拿着大把的钞票,去庙里等着烧第一炷香,求菩萨保佑他升官发财。你要是进去鞠个躬,说老师过年好啊,学生给您拜年了,然后一炷香也不烧,一个子也不捐,一个愿也不许,掉头就走,那反而成了另类。

最后一个现象是偶像崇拜日益严重。这等于是重新回到了佛教早期进入中国的时代,把修建佛像,建造寺庙看作是功德,很少有人继续钻研佛经和佛理,即使是研究,也无外乎是什么《地藏本愿经》这类的大肆宣言六道和佛像崇拜的经书,像《瑜伽师地论》,《楞伽经》这类经书已经很少有人问津了,甚至连名字都很少有人记得了。

我们说如果仅仅是上面三个趋势也无可厚非,这说明佛教的宗教化越来越明显,老百姓需要宗教,它也不一定完全是坏事儿,至于说释迦牟尼老师的思想,他自己都不太在乎,我们也就无所谓了。

但有一件事,那一定是坏事,就是大和尚们用六道轮回来吓唬人,宣言恐怖的三世因果理论。如果说仅仅按照你作恶还是行善来吓唬你,这还没啥,甚至是好事,但和尚们根据别人对佛教的态度来决定人家死了到那儿去,那就是过分了,你说一句和尚不好,他说你“谤佛”,诽谤佛祖,死了就要下地狱,这简直和真正的佛教相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呢,从晚清到民国,佛教处于一个很奇怪的境地,一方面是由于害怕六道里面的畜生、恶鬼和地狱道,加上大和尚们宣传佛菩萨有求必应这类神话,迷信和法事几乎变成了佛教的全部,大和尚们看起来很受欢迎;

另一方面,由于和尚们的贪得无厌,和大量愚昧迷信导致的悲剧,寺院和僧人尼姑们又被老百姓痛骂,有一句著名的谚语,叫做“地狱门前僧尼多”,我考证了一下,发现原话是“地狱门前僧道多”,这本来是一句把大和尚和小道士都捆在一起骂的话,后来居然变成了“地狱门前僧尼多”,专门指责佛教徒的了,大和尚和小尼姑们那就有必要反思一下了,咋整成这样了呢?

但是,即便在乌云满天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有一缕圣洁的阳光洒下。晚清,有一位不是大和尚的佛教徒还是很值得人尊重的,他就是生于1837年的杨文会,被称为“近代中国佛教复兴之父”。

有一句话叫“国士无双”,这话要是你对着镜子说,那你是自吹自擂,但这样评价杨文会的,是曾国藩、李鸿章这类的牛人,史书上多次重复“以国士目之”,那意义就很不一样了,这说明人家杨文会确实不一般。他对于佛教的最大贡献是建立了金陵刻经处,刻经的意思就是印刷佛教经书,金陵自然就是南京,这个地方在今天南京淮海路上,很遗憾,上次去南京错过了。

杨文会在金陵刻经处讲学40多年,刻印流通佛教经典一百多万册,很多经典都是当时国内失传了的,他花大价钱从国外弄回来的,包括唯识宗、三论宗这样偏理论的很多经典,这对于佛教复兴来说,确实是雪中送炭一样的作用。

不仅刻经,杨文会还收徒传播佛法,门下出了像欧阳竟无、章太炎和太虚法师这样了不起的人物,这里面最重要的是太虚法师,他是现在流行的“人间佛教”的第一位倡导者。

所谓的人间佛教,就是把佛教的道理用在现在人类的日常生活中,当然,要加上一些变通。比如说念佛的那个净土宗,一直以来,都是死了之后才能去西天净土,但是人间佛教的信奉者,在不否认西天净土的前提下,提出了“人间净土”的概念,也就是与其一生战战兢兢念佛烧香以求死了之后去西天,为什么不努力适应甚至改造我们的这个世界,让它变成净土呢?

关于人性和佛性之间的关系,太虚老和尚提出了比禅宗更进一步的思想,他说“仰止为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这已经不需要顿悟了,你只要老老实实,做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做事对得起社会,把人做好,就是当代之佛,就成了,就差没喊出“好人成佛”四个字了。他的这种理念后来被他的弟子印顺法师、圣严法师,还有前些年圆寂的台湾星云大师广为推广。

这些主张除了对现在人有鸡汤一样的指导意义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地方,那就是改变晚清以来佛教沦为迷信和敛财工具的状况。

圣严法师就曾经描述过他看到的各种老百姓对佛教的误解,然后总结说,老百姓已经把“信佛,看成是祭祖、拜神和敬鬼这类的风俗”,他说佛教不反对这个,但是佛教也不是“死人之佛教”,我们有责任让大众知道佛教的本来面目,应该是做“活人的佛教”,这也是人间佛教强调的一个最重要的方面。

当今世界,星云大师1967年创建的佛光山,实行的就是太虚大和尚等人当年提倡的人间佛教,它的未来如何,尚未为可知,不过在我看来,做“活人的佛教”,让大家心存光明,乐呵呵地积极做人,总比做“死人的佛教”对这个社会有更大的,更积极的意义,也更接近真实的佛教思想。

最后呢,我想用一个禅宗小故事来结束这个专辑。大家知道,禅宗的历代祖师去世之前,都要留下一个偈子,也就是一种类似五言诗词的东西,据传说,这个习惯开始于释迦牟尼老师,他在把禅宗传给摩诃迦叶的时候,就留下了这样几句话:“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凭我对佛教的理解,这个偈子虽然佛理深刻,但不一定是释迦牟尼老师本人说的,这里不解释,因为解释不清楚,并且,它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从有禅宗的那一天开始,临死之前说几句神神叨叨的话,就如同电影里英雄牺牲之前要交代后事一样,成了禅宗高僧大德圆寂之前的一个保留节目。

公元1163年的一个晚上,有一个禅宗老师父要圆寂了,弟子们围在床前,一开始是等,后来就变成了催,师父,您可别急着咽气啊,死之前必须得留下点儿话,一定要写个偈子啊,可这位禅师明显准备好了,乐乐呵呵地一心想着去死,不想写。没办法,弟子们最后只好苦苦哀求,老和尚躺在那儿烦得要死,你们这么呱噪,俺还咋舒舒服服地死?最后,这位禅师气得一转身就坐了起来,大声说道:“无偈就死不得吗?”然后抓起笔来,写下了下面的偈子,“生亦只恁么,死也只恁么。有偈与无偈,是甚么热大?”你要是目瞪口呆地说,这是什么大白话?那你还真错了,这不是大白话,是他那个小地方的一种方言,或者说是大白话里面的大白话,翻译成普通话就是:生啊,死啊,都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留偈子,不留偈子,又有忒么什么区别?接着,这位叫宗杲的大和尚把笔一扔,心满意足地蹬腿死了。

然后呢,咱们的专辑也结束了。谢谢大家,中东史话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