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传播》对谈 刘海龙

《看懂传播》 | 刘海龙 | 云南人民出版社 | 2026年6月
核心命题：培养媒介思维与信息判断力，理解媒介技术、平台算法与舆论机制如何塑造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

[00:00:00 - 00:05:55] 为什么写这本通俗传播学

刘海龙介绍《看懂传播》的写作缘起：从看理想平台的播客课到成书，历时四年

• 原始讲稿约70万字，拆成两本：上册讲媒介与社会（本书），下册讲个体与文化

• 课程是疫情期间开设的"生活在中：传播学一百讲"，历时14个月

• 听众希望有文字版帮助理解——"听容易过去，看文字更能帮助理解"

• 书的导言第一句话："我们为什么要具备媒介思维？"

[00:05:56 - 00:19:45] 媒介即认知结构

同样是"书"，纸质书、电子书、听书本质完全不同——媒介决定的不只是形式，而是关系

• 媒介概念在传播学中直到90年代后才真正被重视，之前一直是大众媒体（报纸、广播、电视）的天下

• 网络出现后，大众媒体全世界范围内衰落，人们才回过头去找麦克卢汉、伊尼斯

• 纸质书：中心化、稀缺、需要权威认证（出版社、书号）；你生活在小镇上就买不到

• 电子书：去中心化、不稀缺、可无限复制——"苏轼说书太多了，反而不珍惜了"

• 听书：回到口语传统，线性接收、听觉主导，丧失了空间形象思维

• 书的本质是"关系"——作者与读者的连接方式，不同媒介就是不同关系

[00:19:46 - 00:34:57] 波兹曼的贡献与偏见

波兹曼把麦克卢汉的"感知"推进到"认识论"——媒介像墨镜，你戴上什么颜色，看什么都是这个颜色

• 波兹曼的核心贡献：媒介不只影响感知，而是决定了我们的认知结构（schemas）

• 娱乐至死说的是：电视的叙事方式本身成为认知模式，你看什么都从"故事"角度出发

• 但波兹曼有偏见：他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种思维本身也是文字环境的产物

• 苏格拉底当年反对文字："有了文字，你就不愿意用脑子记了，思考深度反而降低"

• 不同时代适应不同媒介——城市人嘲笑农村人"四体不勤"，但把你扔到农村你几天就饿死

• 穿越文学是"现代文明优越感的强加"

[00:34:58 - 00:48:35] 万物皆媒：媒介思维的三层含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媒介就是那个"三"，没有它你到不了万物

• 第一层：任何事情都不是直接的，永远有"第三方"——新闻不等于世界，中间有无数加工

• 第二层：媒介不只是承载符号意义的东西——快递、支付、水电基础设施都是媒介

• 第三层：媒介改变整个社会组织方式——数字平台改变了文旅、外卖、快递、打车的运作逻辑

• 每个人今天都可能成为媒介

[00:48:37 - 00:57:09] 大众是乌合之众吗

判断一个人是否理性，看他对勒庞的态度——如果觉得勒庞都对，他八成就是乌合之众

• 勒庞的《乌合之众》被严重误读：它本身就不是学术著作，而是煽动性的

• 杜威的批评更到位：任何人都可能非理性，关键在于制度是否让人成为那样

• 网络上既有"暴众"，也有维基百科、占领华尔街等理性合作行为

• 大众"恶"的一面被释放，根源是：正确意见无法表达、理性声音不敢发声、大众媒体丧失引领功能

• 韩红、冯小刚被网暴——他们怕的不是大众，而是大众后面的那个制度

[00:57:09 - 01:13:09] 传播越多，交流越少

高质量交流从来都是稀缺的——苏东坡一辈子也没几个能平起平坐的对话者

• 信息茧房任何时代都有，过去不是茧房而是"根本没有信息"

• 今天的信息量大了，但质量未必高——流量逻辑放大了非理性声音

• BBS时代（互联网早期）让人产生了"网上能找到知己"的幻觉——那是个不正常的时代

• "连接"本身成了意识形态——不交流好像就有病，孤独成了可耻的事

• 鲁迅从北京到厦门通信要大半个月；苏东坡和弟弟见几面就觉得是最后一面

• 降低期待值：在人类历史上，高质量交流从来都是少数，孤独是常态

[01:13:09 - 01:21:33] 苏东坡的智慧：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苏东坡"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降低期待值之后，天地就宽了

• 高质量的人希望跟更高质量的人交流——你也未必愿意为别人付出

• "情绪价值"是双向的：你希望别人提供，但你给别人提供了多少？

• 苏东坡一辈子政治不顺，但他跟农民交流、跟不如他的知识分子唱和，照样快乐

• 读了书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你觉得自己是高层次人才，但全世界没几个人跟你同频

• 以自我为中心找高质量交流，必然失望；以他人为中心，反而能建立更多关系

[01:21:34 - 01:31:02] AI时代：知识丰富与判断稀缺

AI给我们带来的是"知识丰富与判断稀缺"的矛盾——信息太多，你不知道该听谁的

• AI普及速度超过任何媒介——中老年人都在用语音问AI，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差距很小

• 中国对AI几乎不批判，从上到下没有阻力；美国欧洲反而更警惕

• AI第一个功能是获取知识——包括心理、生理、法律、医学，实用性远超娱乐

• 核心问题：AI给你一堆结论，但哪个是对的？你质疑它一下，它马上就改口

• 数学家说"AI证明定理太快，人已经没时间看了"——判断力成为最稀缺的东西

• AI不平等本身成了意识形态——"FOMO效应"，企业考核看token用量，全员all in AI

[01:31:02 - 01:39:39] 看懂传播之后怎么办

鲁迅铁屋呐喊——但没有人希望自己明知被骗还继续被骗

• "理论本身就是实践"——当你不再这样认知世界时，行动自然改变

• 尼采的永恒轮回：如果你愿意再过一次同样的生活，说明你活得清醒

• 看懂之后的选择一定是更有价值的——即使你还在"配合"，心里已有波澜

• 萨义德朝以色列扔石头——石头没造成打击，但表达了立场，影响了很多人

• 结构通过我们的行为维持——当大家都不遵守时，规则自然就不存在

[01:39:39 - 01:45:27] 算法、广告与判断力

反复给你推的东西一定买了流量——观察信源，全是同一个来源发的，就该警惕

• 媒介思维的第一步：看到任何内容先想"它怎么生产出来的""为什么被我看到"

• 杀猪盘的本质：受害者缺乏关怀，投入太多情感后麻痹了自己

• 公版书+漂亮包装+刷边=低成本高溢价——缺乏判断力就会上当

• AI也会被"投毒"——2025年315曝光的GEO问题，AI数据源被污染

[01:45:27 - 01:53:15] 沉默的螺旋 vs 意见撕裂

网络上更多的不是沉默的螺旋，而是意见撕裂和观点极化

• 沉默螺旋的条件：大众媒体一个声音、表达有现实压力

• 网络提供了发声空间——但真正的压力不是网络，而是背后制度对表达的压制

• 韩红被网暴后道歉——怕的不是大众，而是权力的处置

• 不同圈子内部是相互支持的——"大刘读书"直播间里读社科书很正常，出了圈子你就是怪人

• 内部参照可以抵抗外部压力

[01:53:15 - 02:03:35] 传播研究本土化：焦虑是伪问题

本土化焦虑是"小镇做题家思维"——你无形中把西方当老师，总想被承认得一百分

• 任何外来东西进入中国都被本土化——佛教、马克思主义、数字平台，无一例外

• 中国研究外卖、研究抖音——这些本身就是本土化的问题

• 理论和经验的适配度是技术问题，不是意识形态问题——可以修正，不需要焦虑

• 传播学在中国发展很好：政府宣传、舆论治理、广告公关、平台媒体都很成功

• 真正不适应现实的不是传播学，而是新闻学——报纸、电视台入不敷出，影响力萎缩

• 本土化焦虑把传播学建构成"他者"，回避了真正的问题

[02:03:35 - 02:17:10] 西方不是铁板一块

后殖民理论、对科学实证的批判——反西方的话语最早都是西方内部提出来的

• 西方内部有深刻的自我反思：德里达批判西方中心主义、萨义德批判东方学、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科学主义

• "行省化"思维：把西方降格到一个省，中国也是一个省，大家平等对话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自然而然就本土化了

• 日本全盘西化后反而保护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不需要刻意对抗

• 芯片被禁运，中国用算法蒸馏、高能源走另一条路——本土化往往是被逼出来的

[02:17:10 - 02:25:14] 媒介与社会：谁决定谁

长期看媒介影响更大，短期看文化制度影响更大——就像语言（语法）和言语（口语）的关系

• 印刷术对世界的改变：知识普及、民主、民族主义（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

• 伊斯兰地区拒绝印刷术怕印错古兰经——但长期来看印刷术最终一定普及

• 同样的互联网在中国不一样——但长期看，民粹主义、观点极化等现象全球相似

• 媒介像语法，是底层结构；文化像言语，是灵活运用——但最终受语法制约

[02:25:17 - 02:34:44] 结尾：刘老师的B站与平台观

"我也没有那么想挣钱，估计也挣不着"——做好本职工作，偶尔玩票

• B站是疫情期间给看理想做课时顺带做的，后来方向转了就停了

• 抖音不了解，也没精力和兴趣——"需要一点其他才能，我太严肃了"

• 通过大刘的平台接触受众比自己做更好——"你已经是一个平台了"

💬 金句：「当你降低期待值之后，你会发现天地很宽。读了书，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以自我为中心找高质量交流，必然失望;以他人为中心，反而能建立更多关系。数学家说"Al证明定理太快，人已经没时间看了"--判断力成为最稀缺的东西。"理论本身就是实践"一-当你不再这样认知世界时，行动自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