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要点
拿破仑为何执意远征埃及?不止战略博弈,更藏着个人权力考量!法军轻松拿下马耳他、大胜埃及马穆鲁克,却遭遇海军覆灭、二次反法同盟围堵。危机之下,拿破仑秘密归国发动雾月政变,终结督政府、执掌法国大权。十年法国大革命就此落幕,为何英法美革命结局天差地别?托克维尔提出的革命两大悖论,又藏着怎样的深层真相?
部分文稿
大家好,我是枫落白衣,上集我们说当第一次反法同盟只剩下英国之后,法国的拿破仑提出了远征埃及的计划,他之所以想这么干,倒也不是被他那个风流媳妇儿气得想离家出走,主要有三个考虑,第一个是从国家的角度看问题的,拿破仑说我们的海上力量根本不是英国人的对手,但如果我们占领了埃及,是既能破坏英国和亚洲的贸易线路,让他们的经济一落千丈,还能以较小的海军掌控地中海,扩大法国的影响,可谓两全其美;
第二个是从他自己的角度考虑的,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拿破仑这时候在法国声望太高,很自然地,就引起了法国督政府官员们的警惕心,在这个动荡的岁月,谁知道这家伙啥时候就来一场兵变呢?既然有了这种警惕心,那必然拿放大镜盯着拿破仑,随时准备抓住他的小辫子,削弱他的兵权,所以,羽翼尚不丰满,朝里也无人支持的拿破仑觉得,自己还是远离权力中心好一点;
最后一点,就是私心和公心并存,那就是他对埃及文化和历史特别感兴趣,同时觉得在埃及发掘的文物可以成为法国博物馆的珍品,展示法国的文化和科学实力。
法国的督政府接到拿破仑的请求之后,自然是大喜过望,领导们马上就觉得拿破仑咋瞅咋顺眼了,这孩子,咋就这么懂事呢?随即批准了拿破仑的一切请求。
就这样,1798年5月,新上任的法国驻埃及总司令拿破仑·波拿巴带着4万名士兵,1万名水手和400多艘船只,浩浩荡荡地开往埃及,当然,船上还有167位各个学科的科学家,他们的任务就是去埃及的田野里刨几铲子,看看能不能挖出点东西来,你还别说,他们后面刨出来的东西还真的就震惊了世界,我们很快就会说到。
一、马耳他的医院骑士团
今天只要你打开地图,往西西里岛的南边瞅一瞅,你就会发现,在这个岛和埃及之间,还有一个不小的小岛,叫做马耳他共和国(Republic of Malta),但拿破仑那时候,这里虽然也叫马耳他,却不是什么共和国,而是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占据了这个岛,名曰医院骑士团。
我们前面已经交代了条顿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的结局,关于这个医院骑士团,经历也和前两者差不多,都是兴于耶路撒冷,但随着基督教势力的衰弱,最后也只能黯然神伤地离开那个地方,不过医院骑士团并没有直接回欧洲,而是在地中海上的另一个叫做罗德岛的小岛上呆了一段时间。
只是这个“一段时间”确实有点儿长,从1291年耶路撒冷沦陷,一直到1522年,200多年时间,医院骑士团就在这个小岛上坚守着,你要知道,1453年的时候,连君士坦丁堡都被土耳其人拿下了,但罗德岛却依旧牢牢地掌握在基督教徒的手里,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是医院骑士团成员付出了巨大牺牲和努力创造出来的奇迹。
最后伊斯兰人当然也怒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1522年,奥斯曼帝国那个最牛掰的苏丹,苏莱曼大帝,亲自带着20万人,400艘战舰,攻打仅仅只有7000人的医院骑士团,这才让后者不得不撤出了罗德岛,不过虽败犹荣,确实相当地爷们。
回到欧洲的医院骑士团一开始居无定所,四处漂泊,最后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查理五世,还有天主教皇克莱孟七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特意联合下旨,把这个马耳他岛给了骑士团,作为他们的大本营。
奥斯曼帝国其实一直都想彻底歼灭医院骑士团这个刺头儿,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却是大反转,前面说过的1571年勒班陀海战,以西班牙为首的,包括医院骑士团在内的神圣联盟海军把奥斯曼海军彻底全歼,从此之后,地中海完全被基督教掌控,医院骑士团也进入了它的巅峰期,红底白字的八角十字旗在地中海上畅通无阻,横行无忌。
不过很可惜的是,1798年这次,他们碰见的是拿破仑。
拿破仑一开始的要求很简单,我借道去埃及,您让我的船只进入马耳他的港口进行补给就行,给钱。
可是当时医院骑士团的大团长拽得很,对于法国这群革命造反派,他一点儿好印象都没有,说补给是可以,但一次只能进来两只船。拿破仑回头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自己有400多艘船,要是一次两只,那我啥时候能赶到埃及当那个总司令呢?于是,这位司令下令大炮开始给我轰。
很明显,一轮下来,医院骑士团就知道了,这完全不是在一个层级上,于是大团长换了一个说辞:俺们医院骑士团从来不打基督教徒,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三字,俺投降。在拿破仑的法军占领马耳他之后,医院骑士团的成员们渐渐开始撤离,大部分成员去了俄罗斯帝国。
我们说在这个时间点上,俄罗斯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已经去世了两年,这个女人这辈子算是极其风光了,俄罗斯在她手里实力大增,跺跺脚,欧洲也要颤悠几下,而且她也没耽误个人的吃喝玩乐,一共生了仨孩子,分别属于三个爹,长子保罗·彼得罗维奇是她和她的正牌老公生的,最后也继承了她的皇位,史称保罗一世(Paul I of Russia)。
关于这位保罗一世,拿破仑曾经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堂吉诃德,英国人说不对,这就是俺们家文学作品里的哈姆雷特,后来俄罗斯的文学之父普希金却说,保罗一世是世上最浪漫的君主,但现代史学家说,你们都别瞎白话了,我们考证,这家伙就是一个神经病。
保罗一世是不是真的有神经病我们不知道,但这哥们试图把天主教和东正教重新撮合到一起的思想,却和大多数医院骑士团成员的理想接近,所以,这位只当了五年俄罗斯皇帝的家伙,脑袋上还有另一个头衔,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是占了医院骑士团大多数的,跑到俄罗斯的成员心甘情愿推举他当上的。
当然,神经病保罗一世死了之后,医院骑士团又不得不离开俄罗斯,几经辗转,最后来到了罗马,在罗马的马耳他宫稳定下来,名字也正式变为马耳他主权骑士团(Sovereign Military Order of Malta,缩写为S.M.O.M)。
到了今天,这个骑士团依旧存在,而且势力很大,在联合国,它都有一个永久观察员的席位,和国际红十字会平起平坐的,当然了,你让它再去东征,肯定不会了,但曾经的医院骑士团的口号倒是继承下来,那就是“守卫信仰,援助苦难”,成了一个纯粹的慈善和人道组织。
总结一下,条顿骑士团在波兰立陶宛地区开疆扩土,最后大团长改信了新教,人心散了,队伍也就散了,等于是慢慢没有了;而圣殿骑士团被法王腓力四世毁灭之后,被天主教皇直接宣布解散,也没了,欧洲历史上充满了浪漫,传奇和铁血色彩的三大骑士团,最后只有医院骑士团留存至今,一方面这可能是命,必须得认,另一方面,也验证了中国古老道学的思想,太刚易折,柔弱反而保存。
二、雾月政变
言归正传,拿破仑占据了马耳他岛之后,浩浩荡荡地再次启程,来到了埃及。
这时候的埃及,还是前面说过的马穆鲁克的天下,可是王朝两个字却让这些家伙整丢了,他们在1517年被奥斯曼帝国彻底征服,现在只能说是土耳其人的附属组织,但啥头衔也没有了。
当拿破仑打上门来之后,当地的政权也没含糊,马上组织了一支几万人的军队,人数上是拿破仑军队的三倍,心里琢磨的是,打不过你,自保应该可以吧?但拿破仑说了,不可以。
1798年7月21日,双方在尼罗河附近展开了激战,最后法军以死亡29人的代价,歼敌20000多人,史称“金字塔之战”(Battle of the Pyramids)。
不过胜利了的拿破仑也没高兴太久,很快,他就得到了一个坏消息,英国和奥斯曼又联合了,在尼罗河口全歼了法国的海军,相当于他拿破仑的后勤补给线被掐断了。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后方又有更坏的消息传来,英国,奥地利和俄罗斯牵头,东边的奥斯曼帝国,南边的那不勒斯共和国,西边的葡萄牙帝国全都参与的第二次反法同盟成立(War of the Second Coalition)。
相对于这两条坏消息,另外一条消息却是值得深思的,那就是法国督政府无能而且腐败,在第二次反法同盟的打击之下,法国本土已经是岌岌可危了。
为啥说这条消息值得深思呢?不是我们思,而是拿破仑在思,他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俺拿破仑·波拿巴到底仅仅是一名将军,还是可以成为一名国家领导人?很明显,他并没有需要太长时间,就得出了结论,这个结论的后果就是,1799年8月24日,拿破仑把军队交给自己的助手克勒贝尔指挥,自己偷偷地溜回了巴黎。
前面说过,法国督政府由五名督政官,加上元老院以及一个500人院的议会组成,当拿破仑回到巴黎时,他的亲弟弟,吕西安·波拿巴(Lucien Bonaparte),正在担任500人议会的主席,而五名督政官里有一位我们的老熟人,就是那个写了《第三等级是什么》手抄本的西耶斯。
西耶斯对当时法国的局面可谓是忧心忡忡,除了反法同盟的外患,还有内斗,议会里面想进一步革命的共和派和支持波旁王朝复辟的保皇派,彼此之间斗得不亦乐乎,并且双方都对督政府不满,想推翻这个体制。
西耶斯觉得,如果不把这些家伙清除出去,国无宁日,那咋清除呢?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请他们走,人家肯定给你两个大白眼,弄不好,就是一顿老拳。
所以,西耶斯就想到了拿破仑兄弟俩。双方一接触,几乎是一拍即合,当然,西耶斯绝对想不到,拿破仑心里另有打算,历史学家称之为“叛乱之中的叛乱”。
1799年11月9日这天,西耶斯率先发难,他和另外两名受到胁迫的督政官一起辞职,剩下两名督政官因为不够半数,按照宪法规定,马上就丧失了所有权力,相当于是留下了一个权力真空;
然后是拿破仑弟弟吕西安带人在议会上造谣,说巴黎城内的雅各宾极左派余孽马上就要发动叛乱,准备血洗这个城市,大家赶紧跟着我去郊区的圣克卢宫先避一避,元老院和500人院的老头子们越老越怕死,马上都离开了巴黎,来到郊区;
接下来,拿破仑就被指定为圣克卢宫的安全主管,大保安,那里的一切军事力量都由他指挥,而且,由于所有领导都离开了巴黎,拿破仑很容易地,就用自己的威望把巴黎的军队控制在自己手里。
11月10日,拿破仑带着一小队士兵冲进了圣克卢宫,虽然有一些议员老爷们抵抗了一阵子,但毕竟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了,最后在吕西安召集的近卫军胁迫之下,元老院和500人院都宣布解散,法国督政府时代宣告结束。
这个事件在历史上的名字叫做雾月政变(Coup of 18 Brumaire),因为这时候法国用的,还是那个共和历。
到此为止,巴黎完全被拿破仑兄弟俩掌控,西耶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被当枪使了!这哥们摇着他那个智商140的知识分子大脑瓜子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啥会这样。实际上,这是一个很朴素的真理,后人总结为“枪杆子里出政权”,你不掌握军权,就闹革命,最后不是替罪羊,就是靠边站,肯定啥也不是。不过西耶斯很识时务,一看实在争不过,就退居二线,把主C的位置留给了拿破仑。
拿破仑自然是不会客气,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宣布法兰西临时执政府成立(French Consulate),执政一共有三个人,拿破仑,西耶斯,再加上一个原来督政府的督政官。当然,那哥俩就是傀儡,老大绝对是拿破仑,号称第一执政。为了让自己的地位显得更加合法,在拿破仑的强烈要求下,西耶斯开始起草宪法,最后形成了共和八年宪法(法语:Constitution de l'an VIII)。
这是法国大革命以来,最短小精悍的一部宪法,也是第一部没有权利宣言的宪法,也就是说那上面没有任何字样说人民有啥权利,通篇都是上层建筑,说政府是如何组成的,说拿破仑这小子有啥权力的。
在政变结束后的第三周,拿破仑向人民发布的公告中,自豪地宣称:“公民们,大革命已经回到它当初借以发端的原则,大革命,已经结束。”
有意思的是,历史学家和拿破仑的想法一样,都认为雾月政变代表着法国大革命的结束,可两者的依据却不一样。拿破仑的意思是,革命成功了,所以结束了,可历史学家的意思却是,大独裁者拿破仑上台了,所以革命完犊子了。
你要是问,对于这事儿,当时法国人民是咋看的,是啥反应?一句话就可以回答,啥反应也没有,用《大英百科全书》上的话说,“雾月十八日发生的一切被姑息了……人们疲于革命,只想要一个明智,坚定的政府。”从1789年开始,整整折腾了十年,法国老百姓实在是累了,大哥,咱别管它是成功还是完犊子了,能不能先歇会儿?
这就导致了一个后果,当1800年2月7日,法国对新宪法进行全民公投的时候,即便它是是大革命以来最没有民权的宪法,还是以155万票赞成,数千张反对的结果获得了通过。当然,在拿破仑哥俩的眼里,这几千张反对票也有点儿多,所以,这俩货宣布的结果是赞成票301万张,反对票1562,有零有整,糊弄老百姓,我们兄弟是认真的。
三、托克维尔论法国大革命
俗话说盖棺定论,十年法国大革命结束了,我们现在也到了总结的时候,网上的观点很多,我这里仅仅想讨论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和一个人有关系,这个人的名字叫做亚历克西·德·托克维尔(Tocqueville),听过我美国史话的朋友应该马上就知道是谁了,是的,就是那个后来游历了美国,写出了《论美国民主》的托克维尔。
实际上,在法国大革命结束的1799年,托克维尔还没有出生,他是1805年出生在诺曼底的一个贵族家庭,成年后,他不仅去美国考察了很长时间,而且还去过英国,阿尔及利亚,以及法国的很多地方,可以称得上是既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思想家、历史学家、政治学家这些头衔他也完全担得起。此人在去世之前,出版了一本据说思考了20年的著作,名字叫做《旧制度与大革命》(法语:L'Ancien Régime et la Révolution)。
在这本书里,托克维尔提出了法国大革命的两个悖论,第一个悖论是意图推翻现有制度的革命为什么发生在法国经济的繁荣期,而不是经济衰退的时候?第二个悖论是,为啥试图改革,让社会变得更好,反而引起了革命?
我这里想说的是,托克维尔说的这两个悖论其实并不是悖论,而是法国大革命产生的真正原因。
首先就是这哥们说的经济繁荣,那只不过是一种假象,是托克维尔从一名贵族的角度看见的繁荣。大革命以前,贵族们花天酒地,实际上是法国新兴资产阶级壮大的结果,因为贵族从他们那里拿到了更多的税收,但底层的老百姓在贵族和资产阶级双重压迫之下,却是苦不堪言,而法国国库也濒临破产。
所有的这些,让清醒的有识之士都认识到了国家需要改革,但问题是,如果改革改不动呢?很明显,优柔寡断的路易十六不是那块料,他虽然有心改革,却没有任何手段和手腕,为改革而开的三级会议,最终却让第三等级彻底绝望,点燃了怒火。这就好像是一个庸医,一刀下去,给一个肿瘤患者的肚子划开了,但却不知道接下来干啥,本来患者可以苟延残喘多活几天,但你这么一搞,直接在手术台上就浑身抽搐了,所以,大革命不正常吗?当然正常,是悖论吗?当然不是。
我想讨论的第二个问题是,同样是革命,英国很顺利地进入了君主立宪时代,美国通过独立革命,更是闪电般地一步到位,废除了君主,走向了共和,可为啥法国的这个大革命整得动静很大,折腾了整整十年,居然走回了独裁,甚至国王都不够,拿破仑后来还称帝了呢?这事要是由历史学家来给你论述,至少可以说上几天几夜,但在我看来,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哪句话呢?这个,我们下集再聊。
